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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另外两支在哪儿

    “老师,您要旧纸干什么。”

    一月十七号,上午九点半。

    教务处资料室。

    戴袖套那位从最下面那一格里抽出一沓表。

    高三年级学生情况登记表(作废)

    “这是哪年的。”

    “二〇二二年印的。”

    “印多了,第二年格式改了,这一沓就废了。”

    “一直堆在这儿。”

    “给我两张。”

    “两张?”

    “两张。”

    她抽了两张给他。

    温良没有接。

    “在本子上记一下。”

    “记这个干嘛,作废的表。”

    “记:一月十七日,温良领作废表两张。”

    “您签,我签。”

    她看了他一眼,还是记了。

    十点整,教师办公室。

    温良把两张表并排铺在窗台上。

    左边一张。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第二支笔——就是十月三十号在教务处领的那一支,笔杆中间贴着白底黑字的编号贴。

    他拧开笔帽,在这张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高三(7)班温良

    右边一张。

    他换笔。

    无编号贴,笔杆发黄,末端刻着一个字的那一支。

    同样的一行字,同样的位置。

    高三(7)班温良

    两行字写完,都是红的。

    放在一起看,一模一样的红。

    “这不都一样吗。”

    邱大川站在旁边看了半天。

    “老师,这两支笔写出来一个色啊。”

    “今天一样。”

    “那明天呢。”

    “明天也一样。”

    “那您写它干嘛。”

    “等三天。”

    “三天?”

    “三天。”

    温良把两张纸挪到窗台最外沿,正对着南边的光。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块玻璃板——办公室原来压桌面用的,边上磕掉一个角。

    他把玻璃板压在两张纸上。

    四个角用四本词典压住。

    “为什么要压玻璃。”

    “压平。”

    “压平了每一处受的光一样。”

    “为什么要晒。”

    “晒是加速。”

    温良说:

    “花名册上那一行,在盒子里放了三年。”

    “三年里它一直在变。”

    “我这两行今天才写,是新的。”

    “新的跟旧的比不了。”

    “晒三天,相当于替它们赶一段路。”

    “三天能赶三年?”

    “赶不到三年。”

    “可是能赶出差别来。”

    “我要的不是它变成三年后那个色。”

    “我要的是——这两支笔往哪个方向变。”

    “老师。”

    杜小满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

    “这三天里,花名册放哪儿。”

    温良看了她一眼。

    “这个问题问得对。”

    他把册子从桌上拿起来。

    “武老师。”

    武大军从对面办公室走过来。

    “这本册子放我这儿三天,不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

    “上头有我的名字。”

    “三天以后我拿出来,说它没被动过——谁信。”

    武大军把册子接过去。

    他没有多问。

    “年级组那个铁皮柜,中间那一格能上锁。”

    “钥匙一把,在我这儿。”

    “再写一条。”温良说。

    “写什么。”

    “一月十七日十点二十,高三(7)班二〇二二—二〇二三学年学生花名册一册,

    由温良交武大军保管,存年级组铁皮柜中格,加锁。”

    “在场:杜小满、邱大川。”

    “四个人都签。”

    “连他俩也签?”

    “他俩看见了。”

    “看见了就得签。”

    四个签名。

    铁皮柜的门关上,钥匙转了一圈。

    武大军把钥匙放进自己上衣口袋,用手在外面按了一下。

    三天。

    一月十八号,周日。

    学生放假,温良到办公室待了半天。

    窗台上那块玻璃板底下什么都没有变。

    一月十九号,周一。

    上午第二节课间,邱大川跑过来看了一眼。

    “老师,还是一样的。”

    “嗯。”

    “那三天到底有没有用啊。”

    “到第三天再说。”

    一月二十号,周二。

    上午第一节下课,办公室。

    温良把四本词典搬开。

    他把玻璃板抬起来。

    两张纸露出来。

    左边那张。

    字还是红的。

    可是红里头压进去一点别的东西。

    不那么亮了。

    往褐上走了一点。

    偏红褐。

    右边那张。

    也变了。

    变得更多。

    红退得更狠,褐上得更快。

    偏暗褐。

    三个人都低下头去看。

    “哎。”

    邱大川第一个凑过来。

    “不一样了!”

    “哪张深。”

    “右边。”

    “再看一遍。”

    “右边深。”

    杜小满没有立刻说话。

    她的手停在那两张纸上。

    然后她把两张纸拿起来,左右调了个位置,重新摆好。

    摆完她又看了一遍。

    “还是那张深。”

    “哪张。”

    “原来在右边的那张。”

    “现在它在左边,还是它深。”

    “为什么要调位置。”温良问。

    “怕窗台两边光不一样。”

    温良看了她两秒。

    “对。”

    “这个我没想到。”

    十点十分。

    武大军把花名册从铁皮柜里取出来。

    锁是他开的,四个人都在。

    四样东西端到走廊上。

    走廊西头那扇窗,上午十点光最平。

    窗台上并排放:

    一号:有编号贴那支写的。偏红褐。

    二号:刻“范”字那支写的。偏暗褐。

    三号:花名册,摊到最后一页。

    温良没有先说。

    他退开一步。

    “大川,你说。”

    “说什么。”

    “册子上最后那一行,跟这两张里哪一张一个色。”

    邱大川趴在窗台上看。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指了指。

    “这张。”

    指的是二号。

    杜小满没出声。

    “小满。”

    杜小满这次先把两张纸的位置调了一下,再看。

    “二号。”

    “确定?”

    “确定。”

    “一号那张红得多。”

    “册子上那行没有那么红。”

    武大军最后看。

    他看完把手机掏出来,把四样东西拍成一张。

    一号、二号、花名册上那一行,还有窗外的天光,全在一张里。

    “我也说二号。”他说。

    温良这时候才走过来。

    “三个人,三个都说二号。”

    “记一条。”

    “又记。”邱大川说。

    “又记。”

    一月二十日上午十点十分,于教学楼三层西窗,就两支同型红色签字笔书写样本与花名册末行墨色进行目视比对。

    样本一(笔杆有领用编号贴):偏红褐。

    样本二(笔杆无编号贴,末端刻痕):偏暗褐。

    花名册末行:与样本二接近。

    辨认人三人,独立作答,结论一致。

    四个签名。

    温良这次也签了——他签在“制样人”那一栏,不在“辨认人”那一栏。

    “老师。”杜小满说。

    “嗯。”

    “那就是说,册子上那一行,是二号那支笔写的。”

    “不能这么说。”

    “又不能这么说……”

    “只能说两样。”温良说。

    “第一样:不是一号那支写的。”

    “一号那支是我十月三十号从教务处领的。”

    “它在我手里三个月,没离开过我。”

    “册子上那一行是三年前写的。”

    “三年前它还在柜子里。”

    他把一号那张纸拿起来,举了一下,又放下。

    “这一条很要紧。”

    “因为册子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最省事的说法是:他自己写的。”

    “今天这一条,把这句话堵上了。”

    “那第二样呢。”

    “第二样:它跟二号那支同源。”

    “同源不是同一支。”

    “那一箱四十八支,出厂的时候墨是一样的。”

    “同一箱里随便哪一支,晒出来都是这个方向。”

    “我只能说:写那一行的笔,出自那一箱。”

    温良把三样东西并排收起来。

    “同一批笔,不同支。”

    “写字的人,不是同一个。”

    十点四十,四个人回办公室。

    杜小满在自己本子上算。

    她算得很慢,一边算一边念。

    “一箱四十八支。”

    “账上领出去六支。”

    “四十八减六,四十二。”

    “柜子里现在四十一。”

    “少一支。”

    “少的那一支是讲台抽屉里那支。”

    “四十一加一,四十二。”

    “对上了。”

    她抬起头。

    “老师,那柜子里剩的那四十一支,都没被领过。”

    “没被领过。”

    “没被领过的笔,写不了花名册。”

    “写不了。”

    “讲台抽屉那支,是最近才出现的。”

    “最近才出现的。”

    杜小满的手停住了。

    “那三年前写那一行的笔——”

    “说下去。”

    “只能是账上那六支里的。”

    “对。”

    温良把教案本翻开。

    那一页上抄着登记簿里现存的领用明细。

    二〇二三年九月一支

    二〇二五年十月三十日温良一支

    二〇二五年十二月十四日温良一支

    三行。

    账上六支。

    簿上三支。

    差三支。

    那三支写在哪一页,他知道。

    0430。

    那一页现在不在簿子上。

    装订线上只留着一条一指宽三分之一的窄边,外沿从上到下一样宽。

    “老师。”杜小满说。

    “嗯。”

    “那三支笔,是谁领的?”

    温良没有答。

    他知道那一行上写着什么。

    十月三十号那天,他在教务处,当着六个人念过那三个字。

    念完屋里没有一个人应声。

    范守义。

    数量:三支。

    三支笔。

    一支写了花名册最后一行。

    那另外两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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