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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毛刺朝外,是被人扯的

    “掉了呗。”

    一月二十二号,下午四点四十。

    教师办公室。

    武大军站在温良桌边,手里还捏着那张回执。

    “三年前的本子。”他说。

    “硬皮,线装,翻过几百回。”

    “掉一页太正常了。”

    “可能。”温良说。

    “那你还看什么。”

    “掉了和撕了不一样。”

    武大军停了一下。

    他手里那张回执捏得起了折。

    “……有什么不一样。”

    “掉了,是这个本子旧。”

    “撕了,是有人不想让人看那一天。”

    “这两样,一个不用查,一个必须查。”

    “可是我现在分不出来。”

    “分不出来就先别下结论。”

    “下早了,往后所有的东西都得往这个结论上靠。”

    “那不就完了。”

    “没完。”

    温良把考勤本拉到自己面前。

    “纸没了,孔还在。”

    “邱大川。”

    四点五十,邱大川从教室过来了。

    他今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

    “老师,干什么。”

    “举手电。”

    “举哪儿。”

    温良把考勤本平摊在桌上。

    摊到三月十六号和三月十八号中间那个位置。

    他用两本词典压住左右两边,让书脊那一段完全展平。

    “手机手电打开。”

    “从这一侧,贴着桌面,斜着往里打。”

    “不能从上面照?”

    “从上面照,光是平的,看不出高低。”

    “斜着打,纸面上一点点起伏都会有影子。”

    邱大川蹲下来,把手机举到桌沿高度。

    光贴着纸面扫进去。

    书脊那一段亮起来了。

    装订线是一条深色的凹槽。

    凹槽上有孔。

    “数孔。”温良说。

    “数什么孔。”

    “装订孔。一页有几个。”

    邱大川凑近看。

    “……一个。两个。三个。”

    “三个。”

    “上面一个,中间一个,下面一个。”

    “再看别的页。”

    邱大川把手电往前挪。

    “也是三个。”

    再往后挪。

    “三个。”

    “翻到最前面。”

    “三个。”

    “翻到最后。”

    “三个。”

    “这本本子,一页三个孔。”温良说。

    “对。”

    “记住这个数。”

    “现在看缺页那儿。”

    三月十六号那一页和三月十八号那一页之间。

    装订线上有东西。

    不是空的。

    留着一条窄边。

    比一指宽的三分之一还窄,大概只有半厘米。

    那条窄边上——

    三个孔。

    “它也有三个。”邱大川说。

    “对。”

    “所以这一页原来是订上去的。”

    “对。”

    温良的手指没有碰纸。

    他用笔杆虚点着那条窄边。

    “如果它是自己掉的,”他说,“掉的时候线断了,纸会整张滑出来。”

    “滑出来的纸,孔是完整的——三个圆孔,边上光的。”

    “因为它没有跟线拉扯过。”

    “可要是有人扯——”

    “线还在,纸从线上扯下来。”

    “纸会从孔那儿破。”

    “那怎么看出来。”

    “看毛刺。”

    第二样:毛刺的方向。

    “把手电再压低一点。”

    邱大川把手机往桌面上又压了压,几乎贴平。

    光从最低的角度扫过那条窄边。

    三个孔的边上,都有东西立起来了。

    很细。

    比头发还细。

    一小簇一小簇的纸纤维,被光从底下照亮,投出很短的影子。

    “有毛。”邱大川说。

    他自己往前凑了凑。

    “老师。”

    “怎么。”

    “这毛儿是朝外的诶。”

    “三个孔都是?”

    “……上面这个是。”

    “中间这个也是。”

    “下面这个……也是。”

    “朝哪个外。”

    “朝书口那边。”

    邱大川用手比了一下。

    “就是从装订线这儿,往外这个方向。”

    温良把手机拿过来。

    他自己看了一遍。

    看完他打开相机,把镜头贴到最近,拍了三张。

    上孔一张,中孔一张,下孔一张。

    拍完他把手机递还回去。

    “毛刺朝外。”

    “这页是装订完以后扯的。”

    “老师,我不太懂。”

    “你把手指伸进一个纽扣眼里,往外拽。”

    “布会往哪个方向破。”

    邱大川想了两秒。

    “……往我拽的那个方向。”

    “对。”

    “纸也一样。”

    “线是不动的,纸往外走。”

    “纸的纤维就会被拉着往外倒。”

    “倒完就立在那儿,干了,成了毛。”

    “它指着谁扯的方向。”

    对桌那位这时候转过椅子来了。

    “你俩研究什么呢。”

    “研究纸。”邱大川说。

    “……纸有什么好研究的。”

    邱大川想解释,张了张嘴,没解释出来。

    “……反正挺重要的。”

    对桌那位笑了一声,转回去了。

    转到一半他又转回来,低下头看了一眼那条窄边。

    看完他没说话。

    他把椅子转回去,这一次没再回头。

    邱大川把手电又往低压了压。

    第三样:毛刺的颜色。

    “再看一遍那些毛。”温良说。

    “看什么。”

    “看它是什么色。”

    邱大川的胳膊已经举了七八分钟。

    他把手机换到左手,甩了甩右手,又换回去。

    换手的那一下光晃了,桌上那条窄边整个暗下去一瞬。

    他自己也觉出来了,赶紧把手腕压稳。

    “老师,我这手一直抖,影子会不会看错。”

    “会。”

    “所以三个孔我让你分开看。”

    “三个都朝一个方向,才算数。”

    “一个看错,另外两个能兜住。”

    “……白的。”

    “白到什么程度。”

    “就是白的啊。”

    “跟纸比呢。”

    邱大川把光挪到旁边那一页的边上,又挪回来。

    “……哎。”

    “纸是黄的。”

    “毛是白的。”

    “这两个不是一个色。”

    “这本本子放了三年。”温良说。

    “纸在空气里放着,会黄。”

    “边上黄得最快,中间慢。”

    “你翻一页看边。”

    邱大川翻了一页。

    “边黄。”

    “中间呢。”

    “中间浅。”

    “那些毛,是纸里头的纤维。”

    “它本来在纸中间,是不见光不见气的。”

    “扯的那一下才把它翻出来。”

    “翻出来以后它也开始黄。”

    “它现在还是白的。”

    “那就是说……”

    “翻出来没多久。”

    “多久。”

    温良把词典搬开。

    他把考勤本合上了。

    “这个我不敢说死。”

    “纸黄得快慢跟屋里的干湿、见不见光都有关系。”

    “我不是干这个的。”

    “可是有一条能说:它比旁边那些黄边年轻得多。”

    “三年的边已经黄透了。”

    “这些毛还没开始。”

    “往少了说——”

    “一年之内。”

    温良把三样东西写在纸上。

    一、整本每页三个装订孔;缺页处的窄边上也是三个。

    二、三个孔的毛刺方向一致,朝书口,即向外。

    三、毛刺未氧化,色白,与已黄透的纸边明显不同。

    结论:该页系装订完成后被人从线上扯下;扯的时间明显晚于成册,粗判在一年之内。

    写完他在最底下加了一行。

    在场:温良、学生邱大川。照片三张,存温良手机。

    “签个字。”

    “我也签?”

    “你举了八分钟手电,你看见的比我多。”

    “毛刺朝外那一句,是你先说出来的。”

    邱大川签了。

    签的时候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才拿笔。

    举了八分钟手电,掌心全是汗。

    “老师。”

    “怎么。”

    “那这本本子这一年放哪儿了。”

    温良把考勤本抱起来。

    “年级组档案柜。”

    “锁着?”

    “锁着。”

    “那不就没人能碰吗。”

    温良没有立刻答。

    “柜子是锁着。”

    “可钥匙是活的。”

    “今天钥匙在武老师那儿。”

    “三年里在谁那儿,我还没问。”

    他把本子放在桌上那一摞的最上面。

    一本三年前的考勤,锁在年级组的柜子里。

    一年之内,有人打开柜子,翻到三月十七日,把那一页从线上扯了下来。

    能开那个柜子的——

    还是那三个岗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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