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座有谁记得(7)班停过课?”
一月二十三号,周五,下午第七节。
年级组例会。
会议室里十四个人。
武大军坐主位,两边一圈老师,最外头是小林和那个年轻文书。
温良是最后一个说事的。
他刚才把话说完了:他想请学校调一份三年前三月十七号的停课通知。
现在他问的是这一句。
没有人举手。
不是那种“我想想”的没举手。
是十四个人同时抬起头看他,眼神里一个字:什么。
“蒋老师。”温良说。
物理组那位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不可能。”
“哪个不可能。”
“那年(7)班的物理是我带的。”
“一周五节,还有两节晚自习答疑。”
“十一天不上课,我能不知道?”
“您现在的意思是没停过。”
“我现在的意思是我没这个印象。”
蒋老师说完自己停了一下。
他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
“……我没这个印象。”
戴袖套那位从会议桌那头开口了。
“我在这个学校三十一年。”
“停课这种事我记得住。”
“九八年发大水,停了三天。”
“零三年那回,停了一个多月。”
“一二年冬天大雪,停了一天半,是从中午开始停的。”
“三年前呢。”
戴袖套那位没有立刻答。
他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把笔放下了。
“……没有。”
“三年前没停过。”
“您确定。”
“我要是停过课,我记得住。”
小林在最外头小声说:
“我那年还没来。”
“我知道。”温良说。
“所以我没问你。”
温良转过来,看主位。
“武老师。”
武大军没有戴老花镜。
他的手放在桌上,两只手压着一沓表。
“我不记得。”
“三年前您是年级组长。”
“是。”
“全年级的事我都过手。”
“那停课这么大的事——”
“我不记得。”
他说得很平。
没有解释,也没有找补。
会议室里开始有小动静。
有人翻本子。
有人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温老师,”蒋老师说,“你听谁说的这个事。”
“不是听说的。”
“那是哪儿来的。”
温良把带来的三样东西一件一件放到会议桌上。
考勤本,翻到三月十八日。
周课表执行表,那两张斜杠的。
报修单,三月十九日那一联。
“三个屋里出来的东西。”
“对上的是同一段日子。”
戴袖套那位把课表拉过去看了半分钟。
“这个斜杠……”
他没说下去。
他把表推回来了。
“我今天不是来说服谁的。”温良说。
“我不是要你们想起来。”
“想不起来不怪你们。”
“三年前的事,谁都可能忘。”
“那你要什么。”
“我要一张纸。”
“学校停一个班的课,得发文。”
“发文要编号,要盖章,要归档。”
“归档的东西不归教务处,归校办。”
“一年一册,红皮的,摞在校办西边那排柜子里。”
“你知道得挺细。”蒋老师说。
“我去年十二月为了另一件事去过一趟。”
温良从教案本里抽出一张表。
《档案查阅申请》,他已经填好了。
查阅范围那一栏写着一行字。
二〇二三年三月十日至三月三十一日,本校发文归档件。
“要年级组的意见。”
他把表推到主位。
武大军把表拿起来。
他看了很久。
比他平常看一张表要久得多。
然后他从上衣口袋摸出笔。
“同意。”
签名。
压日期。
“小林。”
“哎。”
“跑一趟校办。”
“会还没散呢。”
“会等你。”
小林去了十四分钟。
这十四分钟里,会议室里没人说别的事。
戴袖套那位一直在看那张周课表执行表。
蒋老师把手机拿出来又放回去,拿出来又放回去。
小林回来的时候抱着一本很厚的册子。
红色硬壳。
书脊上贴着标签。
江城市第十四中学发文归档二〇二二—二〇二三学年下
温良把册子放平。
他从前面开始翻。
三月初的几份:三月质量检测考务安排、教师体检通知、校园卫生。
三月十四日:关于开展安全隐患排查的通知。
三月十六日:关于三月份工资发放的说明。
三月十七日。
温良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册子转过来,转到桌子中间,让所有人都能看见那一页。
“在。”
会议室里那种安静又来了。
最靠里那位倒吸了一口气。
戴袖套那位站起来了。
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
他半个身子探过桌子。
他的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压得发白。
“小林,去复印。”温良说。
“印多少。”
“在座每人一张。”
复印机在隔壁。
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
一共十四下。
纸发下去了。
温良自己站着。
他手里也拿了一张。
“我念一遍。”
“从抬头念到落款。”
“一个字不跳。”
江城市第十四中学
关于高三(7)班暂停课程安排的通知
十四中〔2023〕教字第 9 号
教务处、高三年级组、各任课教师:
经研究,决定自二〇二三年三月十八日起,高三(7)班暂停全部课程安排。
暂停期间,该班学生不到校;任课教师课时按实际执行计。
复课时间另行通知。
念到这里,蒋老师把纸拍在桌上了。
他猛地坐直了。
“不可能。”
温良没有停。
停课原因:
他停住了。
不是他要停。
是这一行念完,后面没有了。
“……底下呢。”有人问。
温良把手里那张纸举起来。
举到跟眼睛一样高。
“停课原因,冒号。”
“冒号后面是空的。”
“印漏了吧。”
蒋老师把自己那张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是白的。
他又翻回来,用手指在那一栏上摸了一下。
“不是复印的事。”温良说。
他把那本红皮册子也转过来。
原件那一页上,“停课原因”四个字后面印着一条横线。
横线是印好的,占了整整一行。
线上什么都没有。
“不是写了‘其他’。”
“不是写了‘另行通知’。”
“不是写了‘详见附件’。”
“是空的。”
会议室最里头有人小声问旁边的:
“你记得吗。”
旁边那位摇了摇头。
摇完他把自己那张纸对折了一下,又展开。
温良接着往下念。
特此通知。
二〇二三年三月十七日
念完他把纸放下。
“完了。”
“这张纸上写了三件事。”
“什么时候停,哪个班停,停的这些天怎么算。”
“没写的只有一件。”
“我昨天手上只有四个字。”
“现在我手上是一张盖了章的发文。”
“它写清楚了一件事:”
“三年前三月十八号,这个班停课了。”
“在座十四个人,刚才没有一个人记得。”
“现在你们手上都有一张。”
会议室门口有动静。
温良没有回头。
戴袖套那位先看见的,往门口点了一下头。
曹永年站在门口。
他手里没拿东西。
门是虚掩的,他推开了一半,人在门框那儿。
小林要起身让座。
他抬手压了一下。
他没有坐。
他也没有走。
离门最近的那两位不约而同地把身子往里坐了坐。
有一个把手上那张复印件翻过来,扣在了桌面上。
温良把那本红皮册子往回收。
收之前他做了最后一件事。
他把那一页往下推了两指,推到落款底下。
落款底下有章。
不是一个。
三个红章并排盖着,压着日期,压着一部分正文。
“最后问一句。”温良说。
他没有问在座的谁。
他问的是那张纸。
“一份正式发文,原因栏可以空着吗。”
没有人答。
“能空着的话,为什么盖三个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