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撕了。”
一月二十四号,周六,上午第三节。
(7)班后墙上贴着东西。
学习园地,光荣榜,一张过期的百日誓师倒计时,四个角都卷了。
“老师,全撕?”
“全撕。”
“倒计时也撕?”
“倒计时你们心里有数,不用挂墙上。”
八个人上手。
撕板报的声音从教室后头一路响到前头。
有人把撕下来的纸摞成一沓,抱到讲台边上。
那张四十五条的重合度表也在后墙上。
十一月贴上去的,图钉一个没少。
有人伸手要去揭。
“这张不撕。”
温良自己走过去。
他把四个图钉一个一个拔下来,捏在手心里。
拔完他把那张表卷起来,卷得很松,怕折。
“杜小满。”
“在。”
“拿去,钉到侧墙那一片去。”
“为什么不钉这面。”
“它上不了这面墙。”
“为什么上不了。”
“这张表上没有日期。”
“今天这面墙,只收有日期的东西。”
杜小满抱着那卷纸去了侧墙。
侧墙上还挂着昨天贴的三张:两周课表、报修单、孟七七那一页。
她把四十五条那张钉在最右边。
钉完她退了半步看了一眼,又把左下角那个图钉往上挪了半厘米。
后墙空了。
一整面。
从窗那边到门那边,从踢脚线上头一直到天花板下面。
墙皮上留着一片一片旧胶印,还有几个空的钉眼。
温良搬了张椅子过来。
他站上去,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粉笔。
他在离墙顶一尺的地方画了一条横线。
从最左边一直画到最右边。
画的时候他侧着身子,一段一段挪椅子。
挪了七次。
线画完了,粉笔短了一截。
然后他开始在线上打竖道。
一道一道往右。
打得很密。
“老师,这是干嘛。”
“格子。”
“打多少个。”
“九十九个。”
底下有人开始数。
数到三十几就乱了。
温良自己不数。
他每打十道就在上头写一个数。
十,二十,三十。
打到最后一道的时候,粉笔按在墙上断了。
他从口袋里换了一支。
打完他在第一个格子上头写字。
三月一日
在最后一个格子上头写。
六月七日
“三年前的三月一号,到三年前的六月七号。”
“一天一格。”
“九十九天。”
他从椅子上下来了。
“搬东西。”
材料是昨天晚上分好的。
他昨晚没回去。
六类材料按日期拆开,一天一摞,摞在办公桌上,从桌子这头排到那头,再拐到旁边的空桌上。
早上第一节课前,他和杜小满、邱大川用两个纸箱抬过来的。
钉墙用了一节多课。
他站在椅子上,杜小满在底下递。
递一张,报一个日期。
“三月一号。”
“三月一号。”
钉上去的全是复印件。
原件昨天晚上就点过数,锁在办公室那两个纸箱里。
“万一钉坏了呢。”杜小满问。
“钉坏一张复印件,我再印一张。”
“原件不上墙。”
他把纸按在对应的格子底下,图钉按进去。
按图钉是拇指使劲。
按到二十几个的时候,他的拇指指腹上有一道白印子,压下去半天不回色。
三月一号那一天,钉了四张。
课表执行表一张,值日表一张,班会记录一张,报修单一张。
三月二号,三张。
三月三号,五张——那天有周测,成绩单是两页。
“老师,纸叠着行吗。”
“叠着。”
“同一天的往上摞,露出日期那一角就行。”
到三月中旬的时候,走廊上开始有人了。
(7)班在三楼,后窗对着走廊。
先是两三个,趴在窗台上往里看。
后来变成一排。
再后来后门那儿也堵住了。
有个穿(5)班校服的男生把手机举起来了。
“别拍别拍。”里头有人小声说。
温良回过头。
他站在椅子上,手里还捏着一张纸。
“拍吧。”
“……啊?”
“拍清楚点。”
钉到三月十七日那一格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那一格底下只有两样东西。
一张照片,打印出来的,是装订线上那条半厘米的窄边,三个孔。
一张纸,上头是他自己抄的四个字。
……即日起,停……
六七个学生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墙边去看。
没有人说他们。
三月十八号。
那一格底下钉的是一张周课表执行表的复印件。
(7)班那一行上,一道斜杠。
三月十九号:报修单,更换门锁一副。
三月二十号:还是那道斜杠。
“老师。”邱大川在底下说。
“怎么。”
“这几天钉得少了。”
“少了。”
“一天就一张。”
“对。”
“那这几天是不是也算空的。”
温良从椅子上转过身。
“不算。”
“这几天上头写的是‘这天没上课’。”
“‘这天没上课’,也是一句话。”
“它是空的,可它有纸。”
“记住这个区别。”
“一会儿要用。”
三月三十一号。
那一格底下钉了三张。
考勤本三月三十一日那一页的复印件,五十三个格子,全是勾。
课表执行表,签名回来了。
孟七七那本子的复印件,那一格里写着 21:40。
“复课了。”杜小满说。
“复课了。”
钉完最后一张,温良从椅子上下来。
“大川。”
“哎。”
“数一遍钉子。”
邱大川从最左边开始数。
他数得很认真,用手指点着,一个一个点过去。
数到一半的时候他换了只手。
“……八十七。”
“八十七个。”
他站在墙的中间偏左那个位置,手指停在那儿。
他往右边看了看。
“老师。”
“后面没有了。”
杜小满在旁边说了一句。
“老师。”
“昨天晚上分摞的时候,四月那几张桌子一直是空的。”
“我以为是您还没分完。”
温良没有答。
他把手里最后一个图钉放进口袋里。
上课铃响了。
第四节是他自己的课。
他没有让走廊上的人散。
“都坐下。”
“转过身。”
“今天这节课不讲题。”
五十三个人把椅子转过来,面朝后墙。
后窗外面那一排人没有走。
后门口挤着的人也没有走。
温良走到墙最左边。
他伸出食指,按在第一个格子上。
“三月一号,星期三。”
“这一天,(7)班上了七节课,语文两节,数学一节,英语一节,理综三节。”
“值日的是八个人。”
“报修单一张:后门第二块玻璃有裂缝。”
“这一天什么事都没有。”
他的手指往右移一格。
“三月二号。”
再一格。
“三月三号。周测。班里最高分一百三十七。”
他一格一格往右移。
移得不快。
每一格他都说一两句。
有的日子只有一句:“这天下雨,体育课改自习。”
有的日子有三句。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三月十六号。”
“这一天正常。全到,无迟到,无请假。”
“晚自习九点四十灭灯。”
他的手指停在下一格。
“三月十七号。”
“这一天的考勤,不在。”
“那一页是被人从线上扯下来的。”
“扯的时候,笔迹压在了下面那一页上。”
“压出来的,只有四个字。”
他没有念那四个字。
他用手指点了点那张纸。
底下有人自己念出来了。
“三月十八号。”
“停课。”
“三月十九号。换门锁。”
“三月二十,二十一,二十二……”
他的手指连着划过十一格。
“停课。停课。停课。”
“三月三十一号。”
“复课。”
他的手指移到下一格。
停住了。
那一格底下,什么都没有。
墙是白的。
“四月一号。”
他没有说别的。
他的手指往右移了一格。
“四月二号。”
再一格。
“四月三号。”
再往右,他不报了。
他把食指贴在墙上,一路划过去。
指腹擦着墙皮,粉笔灰在他手指底下积成一道白。
划过四月。
划过五月。
一直划到最后一格底下,停住。
六月七日。
从四月一号那一格,到六月七号那一格。
六十八格。
一张纸都没有。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上有人吸鼻子。
温良走回讲台边。
他把那本硬皮考勤本拿起来。
举到胸口,翻开。
“这是那一年下学期的考勤本。”
“一天一页。”
“三月三十一号在这儿。”
他把手指按在一页上,然后往后翻。
一页。
两页。
十页。
他翻得很慢,让所有人看清楚。
“后头还有六十多页。”
“每一页上头,日期是印好的。”
“四月一号。四月二号。四月三号。”
“每一页上头,五十三个学号也是印好的。”
“一个勾都没有。”
他把本子合上。
“刚才我让你们记一个区别。”
“三月十八到三十号,纸上是空的,可纸在。”
“有人在纸上写了‘这天没上课’。”
“写这句话的人,是在做记录。”
“四月一号往后不一样。”
“课表上没有(7)班这一行。”
“周测成绩单里没有(7)班这一沓。”
“报修单里没有(7)班这间教室。”
“值日表、班会记录,都没有。”
“四月开始,什么都没有了。”
后排有人举手。
“老师。”
“说。”
“可他们六月七号是考了试的。”
“考了。”
“那这两个月他们在哪儿。”
温良没有答。
教室最后面靠墙的位置。
周砚一直站着。
从撕板报到现在,他没有坐过。
他这时候动了。
他从自己桌上拿起那个笔记本。
翻到最后。
撕下一页。
撕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很响。
他走到后墙前面。
他没有找。
他数了三格,把那一页按在第三格底下。
从旁边一张纸上拔了一个图钉,按了进去。
四月三日。
按完他回到自己的位置。
他还是站着。
他一个字也没说。
温良看了那张纸一眼。
他也没有问。
下课铃响了。
没有人动。
温良走回墙前面。
他站在四月一号那一格底下。
那一格是空的。
后头六十七格也是空的。
“很多人看见空白,会说:那阵子没发生什么事。”
“今天你们都在这儿。”
“我把话放在这面墙前头。”
“空白不是什么都没发生。”
“空白是有人把它擦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