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舒再来栖石,拎了两杯奶茶和一个鼓鼓囊囊的文件袋。
她把奶茶放到唐宁面前,自己先喝了一口,眉头立刻拧了起来:“拿错了,这杯全糖。”
唐宁看了看自己手里贴着“无糖”的那杯:“换回来?”
“不用,我今天心情差,喝甜一点也死不了。”孟舒咬着吸管又喝了一大口,被腻得眯起眼,仍旧没肯换,“你这里有没有能关门的地方?我要说的东西,罗雯听见倒没什么,那个姓陈的最好先别听。”
工作台后的砂轮声停了。陈放摘下护目镜,隔着半间屋子看她:“我姓陈,也听见了。”
孟舒脸上一点尴尬都没有:“听见正好,麻烦借个安静地方。”
“里面的小办公室。”陈放指了下走廊,“门锁坏了,踢一下才能关严。”
“你别乱教。”唐宁起身带路,“上回就是他踢坏的。”
陈放低头检查刚磨好的银片,嘴角动了动,到底没替自己辩解。
孟舒跟进办公室,把文件袋里的材料全倒在桌上。银行流水、酒店账单、华曜的付款申请和几张聊天记录铺开以后,唐宁连奶茶都没再碰。
“程彦昨晚补给周嘉宜的三十万,从华曜一家合作公司的账上绕了两道。”孟舒抽出其中一页,指着收款公司,“这家公司以前替嘉和做过市场调查。你被人跟拍的那段时间,他们收到过六万八,付款人也是程彦。”
唐宁接过流水,视线落在日期上。
正好是她发现设计稿被换名的前一周。
“你怎么拿到的?”
“钱是从婚内财产里出去的,我有权查。至于公司账,华曜还有孟家的人,只要程彦没把所有人都换掉,我就不是个只能站在家里等他回来的傻子。”孟舒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带着火,“他昨晚还骗我,说那五十万是付供应商的尾款。供应商姓周,住妇产医院旁边,挺会做生意。”
唐宁把几张流水按时间排好:“这些只能证明他替周嘉宜花钱,六万八也需要查清最终收款人。要是直接发出去,程彦很容易说你拿夫妻矛盾污蔑公司。”
“所以我没有发。”
孟舒把吸管咬扁了一块,松口以后又用指腹慢慢捋平:“我昨天很想把他们两个的照片扔到网上,标题都想好了。后来在车里坐了半宿,越想越觉得不对。程彦最多被人骂几天,回头再装出一副被疯妻纠缠的样子,华曜还是他的。周嘉宜挺着肚子哭一场,也有人替她说话。最后只有我像个笑话。”
“唐宁,我来找你,不是想和你抱头哭。我想让他们该还的钱、该认的事,一样都赖不掉。”
唐宁看了她一会儿:“你想要我手里的时间线。”
“还有工单、录音和那个摄影工作室的资料。你查署名,我查程彦的账,两边能对上的材料交给律师。你拿你的赔偿,我追回我的钱,谁也别替谁出头。”
“孩子不碰。”唐宁将流水放回桌上,“不猜孩子是谁,不拿产检和生产做文章。周嘉宜参与改署名、偷拍视频,该负什么责任就负什么责任,怀孕不是她的挡箭牌,也不能成为我们攻击她的东西。”
孟舒抬起眼:“你怕我拿孩子逼她?”
“我怕你气急了,做出一件正好能让程彦翻身的事。”唐宁把林律师的名片推给她,“他今天下午有空。资料先给律师看,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别乱动。”
“你对我倒不客气。”
“你也不是来交朋友的。”
孟舒端起奶茶,盯着那张名片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行。至少你骂人不绕弯,比程彦那些‘我都是为你好’听着舒服。”
办公室的门就在这时被人推开。
周明川站在门外,外套上还带着室外的凉气。他先看见桌上的流水,又看向孟舒,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你们在做什么?”
“两个妻子坐在一起,还能谈什么?”孟舒翘起腿,鞋尖轻轻晃着,“当然是聊各自的丈夫怎么把婚外情、公司和别人的钱搅成一锅烂账。周总要是有兴趣,可以搬把椅子进来,我们给你留个位置。”
周明川没接她的话。他把一份文件放在唐宁面前:“林律师让我补签的协议,我签完了。嘉和对栖石的公开澄清也会照约定发,你先看一遍。”
“放着吧,我晚点看。”
“唐宁。”周明川按住文件,没有马上松开,“程彦手里还有嘉和过去的内部资料。他走到这一步,不会乖乖让孟舒查。你跟她一起掺进去,他很可能反过来拖你下水。”
孟舒听得发笑:“程彦以前也这么评价唐宁,说她情绪重、做事不顾后果。巧了,你在家里说我的时候,差不多也是这套词吧?”
周明川转头看她:“我没说过你。”
“因为你没资格。”孟舒把全糖奶茶塞回袋子,脸上的笑跟着没了,“你和程彦真正像的地方,是做坏事时都嫌妻子碍眼。现在我们要查账了,你们倒一个比一个会讲风险。”
周明川眉间压出一道深痕:“我只是提醒唐宁。”
“你以前替周嘉宜遮偷拍视频、改署名的时候,怎么没提醒她别惹我?”唐宁打开他的手,将协议抽出来,“孟舒给我的材料会先过律师。我做什么、做到哪一步,都和你没关系。”
“我知道你恨我。”
“我现在忙得很,没空一天到晚恨你。”唐宁翻到协议最后,看见他的签名,神色缓了一点,“这一份你肯签,我谢谢你。至于别的,你少管一次,就算帮我一次。”
周明川望着她,像是还想说什么。外面有人叫陈放过去看尺寸,罗雯抱着纸箱从门口挤进来,见三个人堵在小办公室里,脚步当场刹住。
“这么热闹?”她看看唐宁,又看看桌上的材料,“要打起来提前说,我把刚到的玻璃先搬远一点。”
“不打。”唐宁合上协议,“周明川要走了。”
这句话连赶客的余地都没留。周明川站了几秒,拿起空掉的文件夹,转身出了工作室。
罗雯一直看着门口,确认他真走远了才压低嗓门:“孟女士,你们这是准备联手?”
“联手这个词太热血了。”孟舒低头整理流水,“我们就是把被男人弄乱的账理清楚。”
罗雯点点头:“懂了,受害者联合查账小组。”
唐宁拿文件轻轻拍了她一下:“去把林律师叫进来。”
“叫可以,午饭谁管?你们从刚才说到现在,一个喝了三口奶茶,一个连吸管都没插。”
陈放在外面接了一句:“楼下新开了家煲仔饭。”
“四份。”唐宁说。
孟舒把高跟鞋悄悄脱下来,脚后跟已经磨红了一片。她接过罗雯递来的创可贴,低着头往伤口上贴:“早知道今天是来结盟的,我该穿双平底鞋。”
唐宁终于把奶茶的吸管插进去:“你刚才不是说不叫联手吗?”
“你管我。”
几个人都笑了。笑声过去,孟舒把最后一张流水放好,向唐宁伸出手:“那就这么定。只走合法材料,谁拿到新东西,先给双方律师。私仇各算各的,正事谁也别掉链子。”
唐宁握住她:“可以。”
从那天起,孟舒隔几天就会往林律师那里送一批材料。她和唐宁并不天天联系,有事时能聊到深夜,没事时谁也不问对方吃没吃饭。她们也吵过,孟舒想把程彦陪周嘉宜产检的停车记录交给记者,唐宁让她撤回来,两个人在电话里顶了十几分钟。第二天早上,孟舒照样把删掉私人信息的账目发给律师,顺带发来一句:你昨晚说话真难听。
唐宁回她:彼此彼此。
城南公寓的过户被冻结了,程彦补给周嘉宜的五十万也被孟舒的律师记进婚内财产清单。另一边,六万八的拍摄费找到了经手人,嘉和改署名的时间线多出一处能互相印证的缺口。事情还没到收网的时候,至少他们再想随口编个理由,已经没那么容易。
日子往前推了将近两个月。
周嘉宜的肚子越来越沉,夜里翻身都需要护工搭把手。周明川搬离公寓以后,仍旧按时间接她检查,住院证件和待产包也由他保管。她几次借孩子催他回来住,他只安排护工,自己从没再进过主卧。
临近预产期,周嘉宜给唐宁发过一张照片。照片里,周明川蹲在玄关检查待产包,连婴儿用的小帽子都拿出来重新数了一遍。
她在下面写:嘴上说不娶有什么用,他每天还是会来。等孩子出生,他更放不下。
唐宁看完直接拉黑了新号码。孟舒正坐在对面核对账单,见她脸色发冷,伸手要过手机看了一眼。
“她快生了还有精神刺激你,体力比我好。”
“你羡慕?”
“羡慕不了。我比较喜欢晚上能睡觉。”孟舒把手机还她,“孩子平安出生最好,省得他们以后又把账算到我们头上。其余的,等她出院再说。”
周嘉宜发动那天,离预产期还有九天。
天没亮,护工的电话打到周明川手机上。她在客厅疼得站不住,羊水已经破了,睡裙下摆湿了一大片。周明川赶到公寓时,衬衫扣错了一颗,外套搭在臂弯里,进门先把证件和待产包清点了一遍。
“周嘉宜,看着我。”他蹲到她面前,“车已经到楼下,医院也联系好了。还能不能走?”
她疼得嘴唇发白,额前全是汗,听见他的声音以后一下抓住他的衣襟:“你别走。明川,我害怕。”
“我送你进去,妈也在往医院赶。先把力气留着,别一直哭。”
“我不要妈,我只要你陪着我。”
“她是孩子奶奶,生产这么大的事不能瞒。你现在跟我上车,到了医院再吵。”
宫缩又压下来,周嘉宜疼得弯下腰,半个身子扑到他怀里。周明川让护工拿包,自己扶着她进电梯。她把脸埋在他胸前,眼泪和汗蹭湿了一小块衬衫,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问:“如果我出事,你会不会管孩子?”
“别说这种话。医生都在,你和孩子都不会有事。”
“那你答应我,不管以后发生什么,都别不要他。”
电梯数字不断往下跳。周明川看着她隆起的腹部,嗓音压得很低:“他是我的孩子,我会管到底。”
周嘉宜疼得闭紧眼,脸在他怀里埋得更深,再没追问。
到了医院,她被推进待产区。周明川在外面办手续,许曼华披着一件长外套赶来,头发都没来得及梳好。她接连问了护士好几句,得知情况暂时稳定,才扶着墙喘了口气。
“我早就说让她提前住院,你非说医生不建议。”她扭头埋怨周明川,“现在突然发动,什么都来不及准备。”
“待产包和证件都带了,病房也提前留着。妈,你坐一会儿,别堵着护士。”
“我怎么坐得住?里面一个是嘉宜,一个是周家的孩子。”
周明川没有和她争。他把住院单夹在文件板上,护士让孩子爸爸签字时,他接过笔,将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画写了上去。
产程拖到下午,周嘉宜的体力渐渐撑不住,孩子的胎心也反复往下掉。医生出来说明情况,建议尽快手术。许曼华脸色当场白了,追着医生问风险,周明川听完解释,重新签了手术同意书。
周嘉宜被推出待产室时,麻醉医生正在旁边交代事项。她看到周明川,眼泪立刻滚了下来,整张脸都被疼痛折磨得没了血色。
“明川,你在外面等我。”
周明川走到推床旁,替她把滑到颈边的被角拉好:“我就在门口。听医生的话,别乱动,出来就能看见我。”
“你亲口说的,不能走。”
“我不走。”
手术室的门合上以后,周明川在走廊里来回走了几趟,最后站到窗边。许曼华嘴里不停念叨着孩子和嘉宜,他一句都没听进去,眼睛始终盯着门上的灯。
孩子的哭声先从里面传出来。
又尖又亮的一声,把走廊里所有杂音都压了下去。许曼华捂住嘴,眼泪说掉就掉。护士出来报平安,周明川还盯着她的嘴,直到许曼华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他才反应过来大人孩子都好。
“孩子爸爸跟我来,核对一下信息。”
他跟着护士进去,看见保温台上那团小小的身影。孩子哭得整张脸通红,腿在包被里不安分地蹬着。护士教他怎么托住,周明川照着做,动作僵得连胳膊都不敢弯得太重。
“别这么紧张。”护士笑着提醒,“放松一点,不然孩子也不舒服。”
周明川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呼吸都放轻了。他原本准备了许多话,此刻一句也想不起来,只觉得这孩子小得过分,哭起来却很有力气。
孩子的脸挨着他的臂弯,哭声慢慢低下去。
“爸在这里。”周明川哑着嗓子哄他,“别怕,爸会照顾你。”
周嘉宜醒来以后,最先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周明川抱着孩子坐在病床旁,眼下熬出一层青色,衣襟还是早上被她抓皱的样子。他没察觉她醒了,正听护士讲夜里怎么喂奶、怎么观察孩子吐奶,连每一句提醒都记进手机。
枕边的手机亮了一下。
程彦发来消息:医生说大人孩子平安。月子中心的尾款我已经付了,醒了回我,我很担心你。
周嘉宜只扫了一眼,按灭屏幕,把手机塞进枕头下面。
“明川。”她虚弱地叫他,“让我看看孩子。”
周明川立刻起身,将孩子抱到她身边:“刚睡着,你别碰到他脸。”
“你抱得比我想的好。”她看着他小心护住孩子的模样,眼圈缓缓红了,“他以后一定最喜欢你。”
“先把身体养好,别想别的。”
周嘉宜靠在枕头上,听见他继续向护士询问晚上需要注意什么,唇角一点点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