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关,督师府。
六月底的夜晚闷热难当,海风裹着咸湿的水汽从关外涌来,吹不散堂中的药味。
孙承宗坐在案后,面前摊着辽西防务图,手里的笔悬在半空,停了很久。
他抬起左手按住胸口,那里一阵闷痛,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那阵不适,继续批注。笔尖落到纸面上,字迹却已经不似从前那样沉稳有力,尾端带出一丝颤抖。
窗外传来脚步声。亲兵在门外禀报:“督师,赵将军派人送信来了。”
“拿进来。”
信很短,三言两语。赵率教在锦州城外巡查防线时,遭遇小股后金骑兵,他亲自带队驱逐,混战中左胸中了一箭。箭簇有毒,伤口溃烂,军医剜肉刮骨才保住性命。如今卧床不起,锦州防务暂由副将代理。
末了,他写道:“卑职大意,折了锐气,请督师责罚。唯锦州要地,望督师速派良将镇守,勿以卑职为念。”
孙承宗放下信,沉默良久。他走到窗前,看着关城上的灯火在夜色中明灭不定。
从努尔哈赤起兵算起,他在辽东经营了十几年,眼看着辽西防线从一片废墟中筑成铜墙铁壁。可如今,疫病、战火、粮饷、党争……像一把把看不见的钝刀,日复一日地磨着这条防线。
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嗽涌上来,他扶住窗沿,弯下腰,腥甜的味道从嗓子眼里涌出来。一口鲜血喷在青砖地上,触目惊心。
“督师!”门口亲兵冲进来扶住他。
孙承宗摆摆手,想说什么,又是一阵猛咳,血沫从唇角溢出。他身子一歪,缓缓滑倒在窗边。
消息传回北京,朱由校在乾清宫坐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没有说话。
孙承宗的请辞奏疏随病情报告同至,言辞恳切:“老臣精力已竭,目昏手颤,难当大任。乞骸骨归里,调理残躯。若天假以年,再效犬马。”
朱由校把那道奏疏看了两遍,提笔想批“不允”,笔尖落到纸上,却又顿住了。他搁下笔,闭了闭眼,最终批了两个字:“准奏。”
随后,他又加了一道中旨:“孙承宗经略辽东多年,功在社稷。赐太傅衔致仕,着沿途州县妥为照料。”
他做完了这个决定,又沉默了片刻,才将下一件事提上日程——辽西谁接?
这个问题,比孙承宗的病更让他头疼。
次日,天策处值房。
霍维华和韩爌几乎同时到的。朱由校坐在上首,看着两个人看似平静地行礼,已经嗅到一丝不对的气息。
果然,当朱由校把“辽西督师人选”这个话头抛出来,霍维华第一个开口:“陛下,臣以为毛文龙可当此任。此人久驻皮岛,熟悉东江军务,能在后金腹地周旋多年,实有将才。辽西防线,需要一个敢打敢拼的人。”
韩爌终于开口:“毛文龙确实胆识过人。但他长于游击,短于守城。辽西宁锦防线,需要的是稳守之才,不是突袭之将。”
他顿了顿,“况且,毛文龙远驻海岛,对宁锦地理、军务并不熟悉。一旦到任,少说半年措手不及。眼下后金虎视眈眈,经不起这样的空窗期。”
霍维华冷笑一声:“韩阁老说得有理。那依你之见,谁合适?”
“袁崇焕。”韩爌的声音不急不缓,“他随孙承宗经略辽东多年,熟知宁锦防务,守城之能更是有目共睹。宁远之战,以少胜多,击退后金主力。他初上任,便能上手,不必磨合。辽西换防,片刻不能拖。”
霍维华哼了一声:“袁崇焕?韩阁老莫不是忘了,他是你的门人。举荐门生,就不怕旁人说他任人唯亲?”
韩爌目光微沉:“我举荐袁崇焕,是因他胜任。门生故旧满天下,若真怕旁人闲话而不敢用贤,才是误国。”
“毛文龙就不贤?”霍维华不依不饶,“他毕竟是在前线打出来的功勋。袁崇焕虽然有宁远大捷,可那之后他可有寸功?被弹劾丁忧去职,若不是孙承宗替他说话,他早就回乡种地了!”
“够了。”朱由校开口,声音不大,但两人同时噤声。他看了霍维华一眼,又看了韩爌一眼,目光淡淡:“两位都是国之重臣,为的是辽西安宁,不是争谁的门人更光鲜。这个人选,朕自有考量。容朕再思。”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行礼退下。
朱由校独自坐在值房中,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桌面。
袁崇焕,他知道这个人。能打仗,会守城,但他也清楚那副刚硬的脾性——和同僚处不好关系,和上官也敢顶嘴,眼里揉不得沙子。
这种人,放在辽西独当一面,能守一方安宁,但也容易惹出祸端。
毛文龙,皮岛之虎,用兵灵活,但私心太重,军纪不整,在东江一带几乎就是一方诸侯。
他正在权衡,门外太监递进一封急递,封皮上写着孙承宗的名字。
朱由校展开信,是孙承宗在病榻上亲笔写的举荐奏疏:“袁崇焕晓畅兵事,守城尤为所长,辽西诸将服之。且其策‘以辽人守辽土,以辽土养辽人’,实为长久之计。臣以为,可当督师之任。”
最后又加了一句,“毛文龙,羁縻之将也。用之可,倚之不可。”
朱由校看完,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一下:“这个孙承宗,人都病倒了,还是放心不下这三千里防线。”
他提起笔,写下旨意:袁崇焕接任辽西督师,祖大寿任总兵官,镇守宁远、锦州。何可纲、满桂另有升迁。
旨意发出后,朱由校叫来骆养性:“毛文龙那边,继续盯着。朕用他,也要防他。”
骆养性领命而去。
宁远,七月中。袁崇焕到任的第三天,便登上了宁远城头。
他面容清瘦,目光锐利,一身半旧的官袍洗得发白,站在城墙上却像一把出鞘的剑。
他扶着垛口远眺关外草原,身后跟着祖大寿、何可纲、满桂等一干将领。
沉默片刻,他开口:“孙督师在时,辽西的方略是八个字——守为正着,战为奇着。这话我认。但还要加四个字:款为旁着。不该跟后金硬拼的时候,不妨谈谈。以守为主,以战为辅,以和缓之。”
祖大寿微微挑眉:“督师想跟后金谈?”袁崇焕回头看他:“谈不是降。谈是缓冲。能在谈判桌上多拖一日,宁锦就能多加固一日。等防线硬了,谈不谈,主动权就在咱们手里。”
他指向城外一片荒地,“还有一事,我要在宁远试行。孙督师在时提过,但一直没能彻底推开的——以辽人守辽土,以辽土养辽人。关外这些荒地,我打算分给辽西本地军户。他们种自己的地,打自己的粮,守自己的家。兵源不外求,粮饷不依赖朝廷,辽西才能长久立得住。”
祖大寿沉吟道:“这么一来,那些本地兵打仗会更拼命——守的是自己家。”
袁崇焕点头:“正是。”
一个月后,后金的试探如期而至。
七月二十三日,三千余骑绕过锦州,直扑宁远,试图趁袁崇焕立足未稳打一场突袭。袁崇焕没有出城迎战,他站在城头,看着后金骑兵在城外耀武扬威地来回奔驰,神色不动。身边将领急了:“督师,出兵吧!”
“再等等。”袁崇焕望着远方,“他们带了云梯和冲车,说明不是来劫掠的,是来试探城防的。既然来试,那就给他们看个够。”
他转头传令:“各炮台听令,后金骑兵进入五百步,火炮齐射。火铳兵,分三排轮放,不许间断。”后金骑兵靠近城下约四百步时,城头骤然炮声大作。十几门火炮同时喷出火光,铁弹砸入马队,霎时人仰马翻。
第二轮炮击更准,轰在骑兵最密集处,一片惨叫。紧接着,城头火铳如炒豆般响成一片,弹丸如雨泼洒。后金骑兵几次试图集结冲锋,都被密集的火力逼退,城下只留下一地尸体。
约一个时辰后,后金军丢下百余具尸体,远远退去。袁崇焕命人开城清扫战场,然后转身对祖大寿道:“后金试探一次,就知道宁锦不是软柿子。接下来,恐怕要有几个月消停了。趁这段时间,把你手下那几营新兵的操练抓紧了。”
祖大寿笑道:“末将明白。督师这一仗打得漂亮。”
袁崇焕没有接话,望着关外草原的方向,目光深远。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皇太极不会善罢甘休,后金也不会因为一次试探失利就放弃对辽西的野心。但起码,他有了时间。时间,就是修筑防线、整顿军屯、积攒实力的窗口。
当晚,他在督师府写了一封密奏送往京师,末尾写道:“臣当以守为正,以战为奇,以抚款为权宜。苟能岁月之间,使辽西自足,则后金不足为虑。”
朱由校接到密奏时,正在看一份关于江南盐政的报告。
他放下手中的笔,读完之后轻轻说了一句:“袁崇焕,但愿你能如你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