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帐里,炭火烧得很旺。
孙传庭坐在案后,盛京的捷报摊在案上,摊得平平的,四角拿砚台压着。他已经看了第三遍了。
帐里站着三个人:周遇吉、姜瓖、梅春。
“锦州内城,还没下。”孙传庭抬起眼,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压得实,“外城轰了三天,内城还在乌章京手里。城里粮断了,但那城墙,拿十万人去攻,也是填人命。”
“孙帅!”周遇吉往前一步,甲叶子哗啦一响,一巴掌拍在案沿上,“末将请战!给末将两万人,两天——末将把这内城给您平了!”
“平不了。”姜瓖摇头,他把茶碗端起来,吹了吹浮沫,又放下,“内城墙高三丈,护城河两丈宽,城里八千死兵。硬攻,得拿命填。填完了,锦州的兵也打残了,北上接防,拿什么接?”
“填就填!”周遇吉梗着脖子,脸涨红,“咱六十万人,死两万算个屁!”
“放屁的屁。”姜瓖冷笑一声,“死两万?活着的两万先哗变。周总兵,你带过兵没有?你让兵去填城,死了人,饷银抚恤发不下去,活着的兵第一个砍的就是你。”
“你——”
“吵什么。”
孙传庭一句话,两只茶碗都震了一下。
周遇吉咬着牙,胸口起伏。姜瓖端起茶碗,低头喝了一口。
帐里静下来。
孙传庭把捷报往案上一推:“盛京已经破了。太子殿下三千人,把两万人守的城端了。这个消息,我昨天夜里让人射信进城了。”
“射信?”周遇吉愣了,“孙帅,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夜里。连射了四十多支,射在城头、射在街上、射进巷子里。”孙传庭端起茶碗,“信上写着:盛京已破,代善、多铎、布木布泰,天不亮从后门跑,往赫图阿拉去了。”
“孙帅——”周遇吉往前逼了半步,“您这是告诉城里那帮鞑子:你们完了?”
“对。”
“可他们要是狗急跳墙呢!”周遇吉一巴掌又拍在案上,“城里八千兵,一看没活路,拼死突围!咱的兵撒在四野,围得跟筛子似的,万一被他们撕开一个口子,跑出去几千人,往北一撒,将来都是祸害!”
孙传庭没说话。
梅春在这时候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底在毡子上蹭出一点声音,所有人的眼睛都转过去。
“孙帅。”他声音不高,可字一个一个往外吐,很清楚,“光射信不够。射信只是让城里知道消息,知道,不等于怕。”
“说下去。”孙传庭眼皮抬了一下。
“第一,信要多射。”梅春说,“射进巷子里,射进兵营里,射到井台边上——让每个兵都能捡着,让消息传得比章京的嘴还快。”
“第二,放几个俘虏回去。”他顿了顿,手指在案上虚点了一下,“让他们亲口说,亲眼看见的——盛京破了,代善跑了。活人嘴里说出来的,比一张纸可信。”
“第三,炮不能停。”梅春抬起头,“射信这几日,炮照轰,不轰塌城墙,轰城头。让他们一边读信,一边听炮。炮响一回,心就往下沉一回。”
孙传庭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
帐里静了一瞬。
“还有?”孙传庭问。
“还有。”梅春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东北角,撤开一段。留个缺口。”
“留缺口?”周遇吉眼睛一下瞪圆,“那不是放他们跑?”
“让他们跑。”孙传庭忽然接了一句,把茶碗往案上一搁,“零下十几度,往北跑。跑不到盛京,半道上就冻死了。逃出去的人,就是活信——他们一边跑,一边替咱们告诉所有人:锦州丢了,明军来了,盛京也破了。”
周遇吉张着嘴,眼珠子转了两转,没说出话。
孙传庭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风卷着雪灌进来,吹得案上的捷报哗啦响。
“三天。”他看着外面,“今天是第一天。三天之内,锦州不攻自破。”
那天夜里,三更。
明军弓手摸到城下四十步,把火绳压住,一支一支往城头射箭。
箭上不点火,箭杆上缠着一截纸,缠得紧,用细麻绳捆着。四十多支箭射上去,插在城垛上、插在城楼的木柱上、越过城墙落进城里,插在雪地里、房顶上、井台边上。
有的箭射偏了,“叮”一声撞在砖上,掉下来。
城头上的建奴兵愣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反应过来,凑过去拔箭。
天亮以后,城里炸了。
最先炸的是南城根底下一个伙房。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兵去井台打水,看见雪地里插着一支箭,箭杆上缠着纸。他把水桶一放,蹲下去拔出来,抖了抖纸,抖开。
他不认字。
他拿着那张纸,站在井台边上,举着,迎着光看。纸上密密麻麻的字,一个都不认识。他看见“盛京”两个字,因为“盛京”两个字写得大,写在最上头。
“哎——”他喊,“谁认字?过来一个认字的!”
一会儿工夫,围上来七八个兵,都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脸冻得发青,甲都没系全。
一个年轻的兵从人群里挤出来,瘦,戴着一顶破毡帽,帽檐压得很低:“我念过两年书。”
“快念!”
年轻兵接过纸,抖了抖,就着光,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认:
“盛京……”
他顿了一下。
围着的兵都不说话,眼睛盯着他的嘴。
“盛京已破……”
人群里“嗡”了一声。
年轻兵舔了舔嘴唇,往下念:“太子殿下亲率三千大雪龙骑,破盛京……”
“三千?!”一个兵叫起来,“三千破盛京?放屁!”
“别吵!”年轻兵吼了一嗓子,接着念,“代善、多铎、布木布泰……天不亮,从后门逃跑,往赫图阿拉去了……”
念到“逃跑”两个字,他声音抖了一下。
“建奴老巢已失……”他咽了口唾沫,“你锦州孤城,外无援兵,内无粮草。开城投降,饶你性命。不降——城破之日,一个不留。”
念完了。
围着的人,谁都不说话。
雪落在纸上,一点点洇开,字迹慢慢模糊。
“放屁!”那个打水的老兵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把夺过纸,两手一扯,“嘶啦”一声,撕成两半,又对折撕,撕成一把碎纸屑,扬手往雪里一撒,“盛京城墙多高?三丈!城里多少兵?两万!代善王爷亲自坐镇!三千人?三千人连城墙根都摸不着!”
碎纸片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飞进雪里。
“可这是明军射进来的……”有人小声说。
“明军射进来的就是真的?”老兵回过头,脸涨得通红,“明军要干什么?要咱们乱!看不出来?!”
“那万一……万一是真的呢?”
老兵不说话了。
围着的兵都不说话了。
那个念信的年轻兵忽然蹲下去,蹲在雪地里,一只手一片一片地捡那些碎纸屑——“别撕啊……要是真的……要是真的俺娘可咋办……”
他捡着捡着,手抖得捏不住了。
“你哭啥!”老兵吼他。
“俺娘在盛京……”年轻兵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眼泪流到下巴上,冻成冰碴子,“俺娘在盛京给俺看孩子……俺儿子……才一岁……”
老兵张着嘴,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
就在这时,远处有人喊:“甲喇章京来了!”
人群立刻散开一条缝。
一个甲喇章京走过来,四十来岁,脸瘦得颧骨老高,披着一件旧棉甲,甲叶子上沾着雪。他弯腰从雪地里捡起一片碎纸,拼了拼,拼不全,就问:“谁念的?”
“我念的。”年轻兵还蹲着,仰着脸。
“念一遍。”
年轻兵擦了擦脸,一个字一个字又念了一遍。念到“逃跑”,甲喇章京的脸白了一下;念到“一个不留”,他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念完了。
甲喇章京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在围着的人脸上扫了一圈,声音发涩:“你们说——盛京,真能破?”
没人答。
“两万兵守的城。”甲喇章京的喉结动了一下,“代善王爷坐镇。城墙三丈……”
他没说完。
风把地上的碎纸片又刮起来几片,打着旋儿,飞远了。
乌章京是被亲兵从被窝里拽起来的。
“章京!章京!出事了——”
他一个翻身坐起来,手先摸刀:“明军攻城了?”
“不是……是信!城墙上、街上、房顶上,到处都是信!”
乌章京披甲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信?”
“明军的信!”亲兵满脸是汗,“城里都传开了!”
乌章京把甲带子一扣,抓起头盔就往外走。走到城楼底下,城上城下全是人,乱哄哄的,见他来了,人群往后让,让出一条道。
他上了城头。
一个年轻兵凑过来,手里攥着一张纸,纸边捏得皱巴巴的:“章京,这、这上面写的……”
乌章京接过信。
城头的火把就在旁边,火苗被吹得乱晃,光一跳一跳的。他把纸展开,凑近火把。
字不大,写得很密。
他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
“盛京已破。”
乌章京的眼睛,在那四个字上停住了。
“太子殿下亲率大雪龙骑……”
他咽了口唾沫。
“……破盛京。代善、多铎、布木布泰,天不亮从后门逃跑,往赫图阿拉……”
他的手,开始抖。
纸抖得哗哗响。
他把纸按在垛口上,按住,才压住那阵抖,接着看。
“……建奴老巢已失。你锦州孤城,外无援兵,内无粮草。开城投降,饶你性命。不降,城破之日,一个不留。”
看完了。
乌章京没说话。
“章京?”亲兵在旁边小声问,“写的啥?”
乌章京把信折起来,折得很小,塞进怀里。
“假的。”他说。
说完,他转身进了城楼。
城楼里没点灯。他一个人站在黑里,站了很久。外面兵的声音传进来,一阵一阵的,像风。
然后他把信从怀里掏出来,又展开。
又看了一遍。
盛京。
他脑子里忽然响起来一个声音——是出征朝鲜那天,校场上,多尔衮点完兵,走到他面前。
那天风很大,旗子刮得猎猎响。多尔衮穿着一身白甲,甲叶子擦得锃亮,走到他跟前,抬起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
那两下拍得很有劲。
“乌章京。”多尔衮说,“锦州是咱们的根。本王带兵去朝鲜,家里就交给你了。看好。”
乌章京当时脚跟一碰,腰挺得笔直:“王爷放心!锦州不会丢!”
不会丢。
他站在城楼的黑里,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
不会丢。
信上说,盛京破了。
他的婆娘,在盛京。他老娘,六十多了,腿不好,冬天起不来床,在盛京。他那个儿子,刚会走路,才两岁不到,穿一件红棉袄,在盛京的院子里追鸡。
代善跑了。多铎跑了。布木布泰跑了。
那他的婆娘、老娘、儿子呢?
跑了没有?
还是……
乌章京不再往下想。
他把信攥在手里,攥得纸发出吱吱的响声,慢慢坐下去,坐在城楼的条凳上,两只手撑住额头。
外面兵还在吵。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放下手。
手背上,湿了一块。
他把信折好,塞回怀里,站起来,走到城楼门口。外面的雪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