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沈家庄园。
前院草坪上堆满了铝合金桁架。
十几个穿工装的工人正往地上铺电缆。
清虚老道蹲在雍州鼎脚下。
怀里抱着阳平治都功印。
左手拎着半只烧鸡,往嘴里塞鸡腿。
嘴角全是油。
一个戴贝雷帽、穿花衬衫的年轻男人走过来。
手里拿着一卷图纸。
他是沈行舟请来的国际首席婚礼策划师,凯文。
凯文捏着鼻子,嫌弃地看了清虚一眼。
转头冲身后的助理招手。
“把这口大黑锅挪走。”
“这位置是主舞台的T台延伸区。”
“我要在这儿搭一座三米高的水晶香槟塔。”
清虚嚼骨头的动作停住。
眼珠子瞪圆。
“黑锅?”
老道士跳起来,油乎乎的袖子往道袍上一抹。
“小兔崽子,你管大禹雍州鼎叫黑锅?!”
“这底下镇着江城百里水脉!你拿吊车来都拽不动分毫!”
凯文翻了个白眼,手指头兰花指似的翘着。
“大爷,现在是二十一世纪。”
“审美!懂不懂审美?”
“这里是纯白配香槟金的梦幻花海主题,杵这么个生锈的铜疙瘩,出片率全毁了!”
“什么狗屁花海!”
清虚从怀里掏出一卷厚厚的黄纸册子,啪地拍在凯文的图纸上。
“玄默掌教师兄早上刚传过来的《太清金箓大婚仪注》!”
“按祖制,三书六聘,九礼十八仪!”
“这院子正中,得搭三丈六尺高的金箓法坛!”
“铺红毡,插二十八宿旌旗,摆三牲祭品!”
凯文看着册子上的毛笔字,尖叫出声。
“杀猪宰羊?还在婚礼现场摆猪头?!”
“沈总!沈总你快来管管啊!”
沈行舟揣着兜从主楼走出来,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
“吵什么?离老远就听见你们嚷嚷。”
凯文抓着沈行舟的袖子晃。
“沈总,这老先生非要在草坪中间摆生猪头!还要烧黄纸!”
“我的保加利亚空运白玫瑰往哪儿放?交响乐团往哪儿坐?”
清虚把脖子一梗,胡子翘得老高。
“放什么洋喇叭!天师大婚,当奏钧天道乐!”
“太清宫已经挑了八十一个道童,吹法螺,敲铜磬,打雷鼓!”
“吉时一到,先开坛告天,再请历代祖师爷牌位受礼!”
沈行舟脑袋嗡了一声。
把嘴里的烟拿下来,揉了揉太阳穴。
“清虚道长,这是结婚,不是做法事超度。”
“把太清宫历代祖师爷的牌位全摆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沈家开祠堂祭祖呢。”
“胡说八道!”
清虚吹胡子瞪眼。
“天师位同人皇,大婚那是勾连天地气运的大科仪!”
“十八道仪程,少一道都不成体统!”
“玄默师兄交代了,迎亲得用八抬九龙沉香辇,新娘子头顶得盖八卦绛纱巾,跨火盆,迈马鞍,拜天地君亲师!”
凯文听得直翻白眼,双手抱胸。
“土掉渣了!”
“我们定的是劳斯莱斯幻影车队,三十辆全黑!”
“新娘穿高定拖尾婚纱,戴两千万的粉钻皇冠,走水晶通道,交换戒指,放一万只白鸽!”
“放白鸽?”
清虚冷笑一声,指了指屋檐下挂着的大荒天罗伞。
“那把伞认主护院,活物飞高过三丈就得触发天罡杀阵。”
“你放一万只鸽子,天上能掉下来两万只烤乳鸽!”
凯文脸色一白,往后退了半步。
沈行舟夹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
“道长,现代社会,讲究个简洁大气,全球三十六个国家同步直播呢,摆猪头实在不太好看。”
“不好看也得摆!老祖宗的规矩不能破!”
清虚寸步不让。
“你不让我搭法坛,我现在就给山上发飞剑传书,让玄默师兄亲自飞过来跟你们掰扯!”
“别别别!”
沈行舟赶紧按住老道士掏符纸的手。
“玄默老神仙日理万机,别惊动他老人家。”
他扭头看凯文。
“凯文,要不把香槟塔往边上挪挪,给道长腾个地方放香炉?”
“不可能!”
凯文把图纸往地上一摔。
“我的设计图是一个整体!改一处,我就退出这个项目!”
“退出就退出!老道我自己拿红绸子扎!”
清虚挽起袖子就要去搬旁边的铝合金架子。
就在这时,管家刘叔捧着个平板电脑从东厢房跑出来。
“清虚道长,大少爷,山上金箓殿来视频了!”
清虚一把抢过平板。
屏幕里,玄默真人和丹辰子正挤在镜头前,老脸凑得极近,白胡子占了半个屏幕。
“清虚!”
丹辰子嗓门震得平板喇叭滋滋响。
“法坛搭起来没有?吉时是巳时三刻,不能用外头的电子表算,得在院子里立个铜壶滴漏!”
“还有,迎亲的开山锣准备了十八面,你让沈家找十八个八字纯阳的壮汉来扛锣!”
沈行舟凑到屏幕前,陪着笑脸。
“丹辰子长老,现在城里禁噪,敲十八面开山锣,整条街的玻璃都得震碎。”
“再说我们已经请了维也纳的弦乐团……”
“拉那破锯子干什么!”
丹辰子眼睛一瞪。
“三百年才赶上这么一回天师大婚,必须按明代洪武年间的天师娶亲图来办!”
“清虚!你要是连个法坛都督造不好,回来去思过崖面壁三年!”
咔哒。
视频挂断了。
清虚捧着平板,欲哭无泪。
扭头看着满院子的铝合金架子和白玫瑰花篮,一屁股坐在雍州鼎的底座上,拍着大腿干嚎。
“这差事没法干了!”
“前天在湘南砍僵尸都没这么累!”
“一边是掌教师兄拿门规压我,一边是你们这群假洋鬼子拿洋玩意儿堵我!”
沈正廷端着紫砂壶从主楼走出来,看着院子里的乱象,眉头拧紧。
“行舟,怎么还没定下来?礼宾司的人下午就要来核对流程了。”
“爸,两边驴唇不对马嘴,合不到一块儿去啊。”
沈行舟摊手。
“道门要搭法坛拜祖师爷,婚庆要铺T台搞灯光秀,总不能上半场跳大神,下半场蹦迪吧?”
清虚跳起来。
“谁跳大神?!那是金箓科仪!”
凯文也跳起来。
“谁蹦迪?!那是高雅交响乐!”
眼看两人又要掐起来,清虚眼珠子一转,把平板塞回刘叔怀里,转身往西厢房跑。
“你们等着!老道去找天师评理!”
沈行舟一看,拔腿就往主楼二楼冲。
“我去找我妹!”
西厢房,书房。
窗户开着,外头的吵嚷声一阵阵传进来。
陈时渡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一把小刻刀,正低头削一块剩下来的雷击木边角料。
桌上放着那个老旧的诺基亚手机。
房门被撞开。
清虚老道喘着粗气冲进来,一脑门子汗。
“天师!您可得给老道做主啊!”
陈时渡吹掉木块上的碎屑,没抬头。
“外头嗓门最大的就是你,谁欺负你了?”
“沈家请的那个扎小辫的洋鬼子!”
清虚搬过一把椅子坐在书桌对面,苦着脸比划。
“不让搭法坛,不让摆三牲,连八抬大轿都不让用,非要坐什么铁壳子黑车!”
“玄默师兄刚骂了我一顿,说不按九礼十八仪办,就是废了祖宗规矩,让我回山面壁。”
“您给句准话,这婚到底按哪边的规矩办?”
陈时渡放下小刻刀。
拿起桌上的诺基亚,按亮屏幕。
还没等他拨号,手机自己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念清。
陈时渡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
清虚立马闭上嘴,伸长脖子往手机那边听。
电话那头,传来沈行舟咋咋呼呼的背景音,紧接着是阳台玻璃门关上的声音,周围安静下来。
“听见外头吵架了?”
沈念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笑意。
“听见了。”
陈时渡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清虚在我这儿告状,说你们家那个设计师,管雍州鼎叫大黑锅。”
清虚在旁边疯狂点头,用口型比划:对!大黑锅!
电话那头,沈念清笑了一声。
“大哥也在我这儿诉苦,说丹辰子长老要找十八个纯阳壮汉敲开山锣,还要在院子里摆生猪头。”
“猪头确实难看了点。”
陈时渡瞥了清虚一眼。
清虚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
“那是礼数,又不是真让人啃……”
“你那边怎么想?”陈时渡对着电话问。
二楼卧室阳台上。
沈念清握着手机,低头看着楼下草坪上插着腰对峙的沈行舟和凯文。
屋里头,顾星落正趴在床上翻看十几本婚纱画册,竖着耳朵偷听。
“太清宫封山六十年,头一回办喜事,长老们想按古礼办,是给你撑体面。”
沈念清手指绕着窗帘穗子。
“可爸和大哥准备了这么久,请了全城的人,要是真弄成道场科仪,我爸那些商场上的老朋友来了,连座位都不知道怎么坐。”
“那就合一块儿。”
陈时渡开口。
“怎么合?”
“古法为里,现代为面。”
陈时渡站起身,走到窗前,抬头往主楼二楼的方向看。
隔着两棵香樟树的树冠,能看见阳台上一角白色的裙摆。
“迎亲不用沉香辇,坐你大哥定的车队。”
“进门之后,不走水晶T台,也不搭三丈高的法坛,就在雍州鼎前铺红毡。”
“那十八道仪程呢?”
“砍掉一半。”
陈时渡语气干脆。
“三牲祭品撤了,换成鲜果鲜花;开山锣撤了,留天音阁的琴萧合奏,让苏青鸾带人弹。”
清虚在后头听得直吸气,小声插嘴。
“天师,砍掉一半,玄默师兄那边……”
“玄默师伯要是有意见,让他自己来江城跟我说。”
陈时渡头也没回,堵死了清虚的后话。
清虚把嘴闭得严严实实。
电话那头,沈念清顺着他的话往下接。
“那婚服呢?顾星落刚才给我挑了五套婚纱,山上是不是还送了凤冠霞帔过来?”
“迎亲和外场见客,穿你的婚纱。”
陈时渡看着那角白裙摆。
“等吉时到了,拜天地、饮合卺酒的时候,换道门的绛纱礼服。”
“交响乐团留着在宴席上拉,正礼的时候,用太清宫的钟磬。”
“里子按道门的规矩走,面子按沈家的排场来,两边都不耽误。”
沈念清听完,安静了两秒。
“行,就这么定。”
“不过还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凯文说要在婚礼上放一万只白鸽,清虚道长说大荒天罗伞会把鸽子全烤了。”
陈时渡看了一眼屋檐下那把破旧的古伞。
“死物不懂变通,我待会儿去把伞面上的杀阵关了,那天别说放鸽子,放老鹰都行。”
“好,我让大哥去安排。”
“嗯,别累着,有事让沈行舟跑腿。”
“知道了。”
电话挂断。
陈时渡把诺基亚放回桌上,转头看向清虚。
“听清楚了?”
清虚从椅子上站起来,愁眉苦脸地挠头。
“听清楚是听清楚了,可这九礼十八仪砍得就剩个骨头架子,山上那帮老古董万一闹起来……”
“告诉玄默师伯,这是我的意思。”
陈时渡重新拿起小刻刀,继续削手里那块木头。
“谁嫌规矩少,十五那天就留在山上替我抄三千遍《太上感应篇》,不用来喝喜酒了。”
清虚眼睛一亮,一拍大腿。
“得嘞!有您这句话,老道我腰杆子就硬了!”
老道士转身一阵风似的冲出书房,跑到院子里,扯着嗓子冲沈行舟和凯文喊。
“都别吵了!天师和大小姐发话了!按新章程办!”
主楼二楼,卧室。
沈念清从阳台走进屋,顺手把手机放在梳妆台上。
嘴角还往上翘着。
床上铺满了白色的婚纱样品,蕾丝边垂到地毯上。
顾星落原本正趴在枕头上翘着小腿,这会儿像条泥鳅似的滑下床,光着脚丫子溜达到沈念清背后。
一颗脑袋冷不丁从沈念清肩膀旁边伸了过来。
“念清,你笑得好甜啊。”
沈念清一个白眼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