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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1章 月下伴读,极北红光

    江城,沈家庄园。

    夜里两点。

    二楼东侧,客房阳台。

    圆桌铺着一张牛皮纸地图。

    四角压着四块碎玉简。

    陈时渡坐在藤椅上。

    左腿搭着右腿。

    右手捏着支红铅笔。

    笔尖点在赣南的位置。

    画了个叉。

    门廊下,清虚老道缩着脖子走过来。

    道袍领口敞着。

    手里端着个铁皮簸箕。

    里头装着半簸箕碎玉片。

    “天师。”

    清虚停在台阶下。

    声音压在嗓子眼。

    “西山那条暗脉填平了。”

    “陆沉刚换了班,让我把这半宿收到的信儿送上来。”

    陈时渡伸手。

    清虚跨上两级台阶,把簸箕搁在桌角。

    碎玉片磕碰,哗啦响。

    “山上玄默师兄没传话?”

    “没传。”

    清虚搓了搓手背上的泥。

    “应非师兄用左手写了张纸条夹在里头。”

    “说金箓殿的灯油添满了,让您放心。”

    陈时渡从簸箕里挑出一块沾血的玉片。

    正面刻着“楼观台”三个字。

    背面一道剑痕,劈穿了半块玉。

    “秦岭那边,还剩几个?”

    “八个。”

    清虚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掌教真人断了条胳膊,拿铁链子把自己锁在地宫石门上了。”

    “天枢的贺兰岳带了一个营过去接手,刚把人从铁链上锯下来。”

    陈时渡把玉片放回簸箕。

    拿起红铅笔,在秦岭北麓画了个圈。

    “鹤鸣山李玄机呢?”

    “巫阳大人让人拿直升机送去蓉城军区医院了。”

    “金丹碎成八瓣,吊着一口气。”

    “不过老小子命硬,醒过来还骂了半个钟头街,要巫阳给他找酒喝。”

    陈时渡手指顿了一下。

    笔尖在黑竹沟旁边点了个黑点。

    “去偏厅把沈伯父藏的那两坛茅台起出来。”

    “明天一早,让天枢的补给机给他捎过去。”

    “得嘞!”

    清虚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天师,还有个事。”

    “说。”

    “前院凯文那个假洋鬼子,刚把水晶舞台的架子搭好。”

    “问明天能不能往大禹鼎上挂彩灯。”

    “挂吧。”

    “啊?那是大禹王的九鼎,挂五颜六色的灯泡子,成何体统……”

    “大禹王没那么小气。”

    陈时渡低头看地图。

    “别挂绿的就行。”

    清虚嘴角抽了两下,转身下楼。

    布鞋踩在木楼梯上,吱呀,吱呀。

    脚步声远去。

    院子里静下来。

    草坪正中,大禹雍州鼎立在夜色里。

    鼎腹内的暗金纹路一明一暗。

    隔上十几个呼吸,传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嗡——

    震得阳台栏杆上的露水珠子往下掉。

    一楼东头的小客房,窗户开着一条缝。

    秦无衣坐在窗台上。

    怀里抱着斩马刀。

    屋里小床上,白露缩在鹅绒被里,露出半只毛茸茸的白耳朵。

    睡梦里吧唧了两下嘴。

    “奶奶……红薯甜……”

    秦无衣低头看了她一眼。

    伸手把窗户往下拉了拉,留了一指宽的透气缝。

    抬头望向二楼阳台。

    阳台上没开灯。

    只有月光照着那个穿白道袍的背影。

    秦无衣摸出块鹿皮巾,在刀鞘上擦了一遍,翻身跳下窗台,巡夜去了。

    二楼走廊。

    壁灯昏黄。

    沈念清端着只黑胡桃木托盘走过来。

    身上穿着件米色针织长裙,外头套着那件洗干净烘干的羊绒开衫。

    头发松松挽在脑后,插着那根雷击木发簪。

    托盘正中放着只青花瓷碗。

    里头是熬出米油的小米粥,冒着热气。

    旁边摆着一碟切得细碎的酱瓜,还有一摞厚厚的蓝色文件夹。

    阳台玻璃门虚掩着。

    沈念清用脚尖抵开门,走了出去。

    陈时渡转过头。

    “还没睡?”

    “刚跟海外分部开完视频会。”

    沈念清走到圆桌旁。

    把那簸箕带血的碎玉片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块地方。

    放下托盘。

    瓷碗底座磕在牛皮纸地图边缘,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刘叔在厨房熬了一宿,我看火候到了,盛了一碗。”

    她拿起白瓷勺,递过去。

    “趁热喝。”

    陈时渡放下红铅笔。

    接过勺子,在碗里搅了两下。

    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米粥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

    “咸菜不错。”

    “刘叔自己腌的,放了三年。”

    沈念清拉开旁边的另一把藤椅,坐下。

    把那摞蓝色文件夹放在膝盖上。

    拧开钢笔帽。

    翻开第一页。

    纸张翻动,哗啦一声。

    陈时渡喝了一口粥,看了一眼文件封皮。

    “沈氏集团下个季度的航运报表?”

    “嗯,南洋那边有两条货轮改道了,要重新批预算。”

    “这都初十了,沈行舟不干活,全推给你?”

    “大哥白天跟凯文吵了四个钟头,嗓子哑了,刚喝了胖大海睡下。”

    沈念清低着头,钢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签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工整。

    “再说,婚礼前把这批文件清完,十五之后,我好休婚假。”

    陈时渡舀了一勺酱瓜。

    咔嚓,咔嚓。

    脆响在阳台上格外清晰。

    “休多久?”

    “半年。”

    沈念清翻过一页纸。

    “爸说了,半年之内谁敢拿公司的事烦我,他就扣谁的年终奖。”

    陈时渡把碗底最后一口粥喝干净。

    放下碗,拿纸巾擦了擦嘴。

    “半年够了。”

    他拿起桌上的红铅笔,在手心里转了一圈。

    “等办完婚事,我带你去趟昆仑山。”

    沈念清签字的动作停了一下。

    抬起眼皮看他。

    “去那儿度蜜月?”

    “顺道拆几座破塔。”

    陈时渡指了指地图最西端。

    “拆完了,往南走就是天池,那边雪景好,人少。”

    “冷不冷?”

    “有织星绫,冻不着你。”

    “行,那我明天让星落给我买两件厚羽绒服备着。”

    沈念清低下头,继续看第二份文件。

    没有问那几座塔里有什么。

    也没有问那一簸箕带血的碎玉片是谁送来的。

    风吹过香樟树梢。

    树影在两人脚边晃动。

    陈时渡靠回藤椅背上,重新拿起一份天枢送来的黄皮电报。

    纸张粗糙。

    上面是东北摩天岭的战损统计。

    一个看电报。

    一个批报表。

    谁也没再说话。

    只有钢笔尖划过A4纸的沙沙声,和电报纸翻页的脆响。

    墙角爬上来一只绿色的小草虫,停在阳台栏杆上,晃着两根触须。

    远处草坪上,大禹雍州鼎又嗡鸣了一声。

    鼎身上的金光顺着地脉流淌,把百里外的夜色照亮了一瞬。

    过了半个钟头。

    沈念清合上最后一份文件夹。

    揉了揉发酸的右手腕。

    手腕上的新红绳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她抬头,看见陈时渡正盯着地图上的云贵黑风峡发呆。

    那里用红笔画了个圈,旁边写着“苏小禾”三个小字。

    沈念清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残茶,起身倒进旁边的兰花盆里。

    走回来时,顺手把滑落到陈时渡肩膀下的道袍领子往上拉了拉。

    指尖擦过他的脖颈。

    有点凉。

    陈时渡伸手,握住她还没收回去的左手。

    掌心粗糙,带着常年握剑的厚茧。

    他仰起头,看着站在身侧的女人。

    月光落在她的眉眼间。

    陈时渡开口。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沈念清没抽回手。

    任由他握着。

    另一只手拿起桌上批完的文件夹,摞齐,边缘在桌面上磕了磕。

    “我不担心。”

    沈念清头也没抬。

    “我只是想陪你坐坐。”

    陈时渡看着她低垂的睫毛。

    大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外头好多人都在骂我。”

    他声音很轻。

    “说四十三处封印破了,道门死了上百个弟子,我这个当天师的,还躲在江城准备结婚。”

    “天枢内部也有人递折子,让周策来劝我先去东北杀蟒。”

    沈念清把文件放回托盘里。

    重新坐回藤椅上。

    侧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你为什么不去?”

    “我去东北,一来一回要两个时辰。”

    陈时渡指了指西边。

    “昆仑山上那个小和尚,手里攥着五尊老佛,眼睛正盯着江城呢。”

    “我前脚离开百里地界,他后脚就会把五尊佛全砸过来。”

    “到时候,雍州鼎顶不住,秦无衣和苏青鸾也顶不住。”

    沈念清点点头。

    “我知道。”

    “你知道?”

    “猜到了。”

    沈念清把散落到耳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你不是贪生怕死的人,更不是不管门人死活的掌教。”

    “你坐在这儿不动,肯定是因为这儿比外头更要紧。”

    她看了一眼桌角那半簸箕带血的碎玉片。

    “他们守的是山门。”

    “你守的是他们最后的退路。”

    陈时渡愣了一下。

    随后松开她的手,拿起桌上的红铅笔,往地图上一扔。

    铅笔滚了两圈,停在昆仑山脉的位置。

    “还是我媳妇懂我。”

    “少贫嘴。”

    沈念清白了他一眼,端起托盘站起身。

    “三点了,我去把碗洗了,你也回屋睡两个钟头。”

    “明天早上八点,央视的导演组要进场走机位,大哥一个人应付不来。”

    “你先去睡。”

    陈时渡双手拢进袖子里,往藤椅深处靠了靠。

    “我再坐会儿,天亮前还有一批战报要到。”

    沈念清没勉强。

    转身走进屋里,从衣柜里抱出一床薄羊毛毯子。

    走回阳台,抖开,盖在他腿上。

    “别着凉,明天试礼服,你要是打喷嚏,清虚道长又要念叨冲撞了祖师爷。”

    “他敢。”

    陈时渡扯了扯毯子边角。

    沈念清端起托盘,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的壁灯熄灭了。

    主卧的门关上。

    阳台上重新剩下陈时渡一个人。

    夜风大了些。

    吹得桌上的牛皮纸地图哗哗响。

    陈时渡伸出右手,食指按在地图正北方的极北无人区。

    指尖吐出一寸紫金毫光,在地图表面烙出一个焦黑的小洞。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庄园的围墙,越过滚滚长江,望向北方的夜空。

    远处天际线上,一道细小的红光一闪而逝——那是极北阴脉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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