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曹忌正喂沈莹喝水，一道矮小的影子自洞口掠出。
盗解跳进刚刚变小时褪下的衣裳，周身筋骨发出一连串脆响，身形迅速拉长，重新化作修长挺拔的青年模样。
“探清楚了。”
盗解语速极快：“里头是天然风蚀出的漏斗溶洞。一路上坡，风是活的，没有地火毒气，也没有蛇虫老巢，能直通这片山脉的外围。”
蜷缩在沈莹脚边的盲女身子一颤，玉面具后传出急促的气音：“真，真的能出去？”
沈莹伸手按在女孩单薄的肩头：“能。”
女孩收声，双手攥住沈莹的裙角。
立在后方的苴虺突然横剑胸前，木质面颊微侧，望向北方那片被火光映得暗红的天穹。
“起风了。”苴虺沉声道。
话音未落，极寒的阴煞之气自峡谷深处狂涌而来。
曹忌抬起木质手臂，遮在沈莹身前：“是死气，数量庞大，整个地宫的怨魂都在往外溢。”
在他们的感知中，北方原本密不透风的虚数封印彻底坍塌。
数以万计的黑灰色气团化作遮天蔽日的风暴，那些被魔国大阵囚禁了千百年的残破魂魄，正借着地脉撕裂的缝隙，疯了般向外逃窜。
“有人把恶罗海城的摄魂中枢毁了。”曹忌收回视线。
在这地底下，有这种手段的只有一人。
献王。
苴虺盯着漫天黑雾：“这些阴魂都失了灵智，顺着地气往上飘，大半向正东方向散开。”
沈莹指尖在袖中摸索。
两个巴掌大小的金丝楠木傀儡被她捏在掌心。一个是咧嘴大笑的“喜娃娃”，一个是怒目圆睁的“怒娃娃”。
“这是引魂的好机会。”沈莹低语。
她神识散出，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缕掠过岩壁的阴魂。
那缕黑雾剧烈震荡了一下，毫无反应地顺着气流飘走。
“不行。”沈莹收回神识，摇了摇头，“都是失去意识的残魂碎魄，没有执念，无法交流，神识强行烙印只会让它们崩解成死气，根本不能当战傀的灵引。”
盗解蹲在一旁，拨弄着手腕上的悬丝：“虚问那家伙，会不会也在里头？”
曹忌转头看他：“恶罗海城吸纳方圆百里的死者神魂。虚问死在龙顶冰原，神魂被大阵扯下来并不奇怪。但你看这漫天黑烟，数以十万计，想在里面找一个死透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况且，他若也失了神智，根本不可能自己找过来。”
四周阴风呼啸，黑色气流从岩壁各处缝隙穿梭而过，飞快冲向更高的岩层断裂带。
沈莹停顿了片刻。
她松开盲女，从腰间取出一枚陈旧的青铜小铃。
那是虚问给她的防身之物。
沈莹捏住铃身，指尖发力。
“咔嚓。”
内部的生铁小舌被硬掐断，边缘微裂的青铜铃铛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在狂暴的阴风中荡开数尺。
曹忌与苴虺屏住呼吸。
数个呼吸过去，风依旧在刮，黑雾依旧翻腾，没有任何异常。
“罢了。”沈莹将碎铃塞回袖中，“走吧，离开这里。”
盗解刚要起身领路。
“等会儿。”
盗解指着前方的断崖：“你们看那团雾。”
在那奔涌向东的黑色狂流边缘，有一缕极其浅淡的魂魄。
脱离了庞大的洪流，在整体向东的黑雾云中，那团逆行的黑雾特别显眼，贴着粗糙的玄武岩壁，摇摇晃晃，一点一点地向下漂移。
苴虺木雕面庞罕见地露出错愕：“还真能招来？”
黑雾越来越近，悬停在距离沈莹三步之外的半空。
沈莹双眼蒙着浸墨黑布，视线一片漆黑，但脑海深处的神识已探出，将那团微弱的雾气包裹。
虚无的感知中，显现出清瘦修长的轮廓。
那张脸完美得近乎妖异，他垂着头，双目空洞无神。
“虚问。”沈莹在识海中轻唤。
残影一动不动，没有任何神志波动的回馈。
沈莹上前一步，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虚虚握住了虚影的腕部。
刹那间，那团濒临溃散的残魂攥住了沈莹带有温热血肉的掌心。
那是躯体死绝后，残存本能中唯一的执念。
冰冷透过皮肤，激起沈莹一身寒意。
“三魂去其二，七魄尽失。”曹忌走到沈莹身侧，低声推断，“没有记忆，没有过往，没有欲望，只剩下一缕未散的本源执念。”
沈莹掌心微紧，任由那股阴寒缠绕在自己指间。
“你愿意跟我走么？”
识海中一片死寂。
但缠绕在她手腕上的微弱黑气，没有一丝一毫的松动。
“那就当你应了。”
沈莹反手取出怀中的金丝楠木“喜娃娃”。
那只木偶的面孔上，曾被虚问亲手用短刃刻下一道狰狞的蜈蚣疤痕，身上还套着沈莹缝制的粗糙白衣。
沈莹调动识海神识，化作一缕柔和的引线，顺着指尖渡向残魂。
“进去。”
黑气没有半分抗拒与挣扎，顺从地顺着沈莹的神识轨迹，化作一道黑色细流，钻入了喜娃娃胸前镶嵌的水晶砂龛之中。
沈莹将喜娃娃贴身收好，神识略显疲惫：“灵魂毁坏的太严重，结不了契印，留在傀儡里温养吧。先出去，往后再想办法。”
她转过身，面向盗解探出的石洞：“进洞。”
洞口仅容一人弯腰通过。
盗解打头，苴虺断后，盲女走在中间，半步不肯离开沈莹的衣摆。
通道内没有任何光线。
沈莹双目蒙黑，世界本就一片漆黑，脚下的每一步全凭曹忌的引导与自身的微弱感知。
随着众人深入，地势开始持续走高。
原本湿热黏稠的气息逐渐变淡，风顺着头顶密密麻麻的裂隙灌入，吹在脸上如同刀割。
“这地方真邪门，全是天然风化的管子。”
前方传来盗解压低的抱怨声：“有的地方宽得能跑马，走两步又窄得必须趴着爬。小爷的护臂都磨秃了一层。”
“别抱怨，能活命就行。”曹忌回了一句。
他的木质身躯在狭窄处不断与石壁撞击，发出笃笃的闷响。
两个时辰过去。
众人的脚步渐渐迟缓。
自大水破开神像逃亡至今，沈莹滴水未进，腹中翻江倒海般饥饿。凡人之躯终究受限于精力，她的脚步开始发飘，呼吸粗重短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