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翰林院便派人送来了正式文书,顾长安升任侍讲的消息也随之传开。
虽然肩上的伤还没有彻底痊愈,但任命已经正式下来,顾长安总要亲自去一趟翰林院,交接升任侍讲以后的差事。
等他来到翰林院时,值房内已经有不少人听说了消息。
萧玉衡与楚云衡正在廊下翻看一份刚刚送来的文稿,看见顾长安进来,两人一同迎了上来。
萧玉衡拱手道:“子安,恭喜了。”
顾长安还了一礼,笑道:“不过往前挪了一步,哪里值得如此郑重。”
楚云衡看了一眼他的肩膀,问道:“伤势如何了?”
顾长安回答道:“已经没有大碍,再养些时日便能痊愈。”
楚云衡这才笑道:“我们三人同榜入翰林,原以为至少要在这里一同熬上几年,谁知道你去了一趟辽东,回来便先升了侍讲。”
顾长安打趣道:“楚兄若是羡慕,下次再有这样的差事,我替你向陛下请命。”
楚云衡连忙摆手道:“免了,我还想多活几年。”
萧玉衡在一旁听得失笑。
三人当初一个状元、一个榜眼、一个探花,同日进入翰林院。
如今不过半年,顾长安便率先升任侍讲,萧玉衡与楚云衡心中自然有些感慨,却也知道这份功劳是他在辽东实打实挣来的。
几人说了几句话,一名书吏便从值房中走了出来。
书吏拱手道:“顾大人,沈大人让您过去一趟。”
顾长安来到沈从岳的值房时,桌上已经放着一摞整理好的文书。
沈从岳抬头看了看他的左肩,问道:“伤还没有好,怎么今日便来了?”
顾长安拱手道:“任命已经下来,下官总要来院中交代一声。”
沈从岳点头道:“倒还知道规矩。”
顾长安看向桌上的文书,问道:“这些都是下官此前留下的差事?”
沈从岳说道:“你离京以后,原本由你经手的文稿已经让萧玉衡与楚云衡代为整理,既然你现在回来了,等伤势痊愈以后,自然还要重新接过来。”
顾长安苦笑道:“下官原以为升了侍讲,原来的差事便能少一些。”
沈从岳看了他一眼道:“翰林院何时有过只领官俸、不办差事的侍讲?”
顾长安连忙道:“下官只是随口一说。”
沈从岳从桌上拿起另外两本册子,递给他道:“这是近几年东宫讲读的记录,还有翰林院拟定的讲读书目,陛下既然亲自让你去东宫,你便先拿回去看一遍。”
顾长安双手接过道:“多谢大人。”
沈从岳提醒道:“东宫讲读不是让你去卖弄文章,该讲什么,讲到什么程度,历来都有规矩,太子若是问起经义以外的事情,你更要先想清楚再回答。”
顾长安认真道:“下官明白。”
沈从岳摆了摆手,让他先回自己的值房。
顾长安抱着两本册子走出值房,刚到院中,便看见周崇礼从庶常馆那边过来。
周崇礼手里还拿着几篇刚刚誊录好的文章,看见顾长安,脸上顿时露出笑容。
周崇礼快步走近道:“庶常馆这几日正好在讲边事,我原本还想下值以后去府里找你,没想到你自己先来了。”
顾长安说道:“等我将辽东带回来的事情理清楚,再找个时间与你细说。”
周崇礼看了一眼他手中的讲读记录,感慨道:“我还在庶常馆跟着教习读书,你却已经能够前往东宫讲读了。”
顾长安说道:“等你散馆以后,说不定官职比我还高。”
周崇礼笑道:“那我便借你吉言了。”
到了下值的时候,顾长安与萧玉衡、楚云衡几人一同走出翰林院。
刚出院门,便看见沈文修、方明远与吴夔已经等在外面。
沈文修今日明显心情不错,等顾长安走近,便从袖中取出一张刚刚批下来的告假文书。
沈文修笑道:“礼部已经准了我的假,方兄和吴兄那边也没有问题,我们准备三日后启程回江西。”
顾长安有些意外地问道:“这么快?”
方明远说道:“离家已经快一年了,好不容易等到各自衙门都准了假,自然想早些回去,再晚一些,天气越来越冷,路上也不好走。”
吴夔也说道:“我们已经约好了同行,路上还能彼此照应。”
顾长安点了点头,他们从江西入京参加会试,随后经历殿试、授官,一直忙到现在,确实已经许久没有回乡。
沈文修此前在金州时便提过回乡之事,如今终于拿到假期,脸上的喜色怎么也藏不住。
沈文修问道:“子安,你真不准备一同回去?”
顾长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宫讲读记录,无奈道:“我今日才拿到侍讲的任命,过两日便要进入东宫,这个时候向翰林院告假,沈大人恐怕会亲自把我送出京城。”
众人听得笑了起来。
周崇礼说道:“我这里也走不开,庶常馆的教习才刚刚布置了新的功课,这个月若是告假,回来以后只怕要补上双倍。”
沈文修笑道:“那便只能我们三人先回去了,时樾兄说是工部最近要忙着处理京畿水闸的事情,也来不及跟我们一起了。”
顾长安说道:“临行以前来府中一趟,我有几封信托你们带回江西。”
沈文修说道:“带信自然没有问题,不过我们这一走,下次见面至少也要等到一两个月以后,顾侍讲总不能连一顿送行酒都舍不得吧?”
顾长安说道:“沈兄在陛下面前得了考功,如今还要让我请客,未免有些贪得无厌。”
沈文修理直气壮地说道:“考功是我自己挣来的,送行酒则是你该请的,两件事怎么能混在一起?”
顾长安笑道:“既然如此,明日晚间便在醉仙楼聚一聚,我们几人替沈兄、方兄与吴兄饯行,记得也提前跟时兄说一声。”
众人很快将此事定了下来。
当天傍晚,赵承彦与周子谦也来到顾府。
赵承彦进门以后,先围着顾长安看了一圈,确认他身上没有缺胳膊少腿,这才嚷嚷道:“去辽东这么热闹的事情,居然不叫上我,顾老二,你这次实在不够兄弟。”
周子谦拆穿道:“你连京城都懒得出,真让你跟着礼部走两个月,只怕第一日便要找借口回来。”
赵承彦反驳道:“谁说我不敢去?”
顾长安笑道:“下次若再有这样的差事,我一定先向陛下举荐你。”
赵承彦嘿嘿一笑,又道:“听说明远他们要回江西了?”
顾长安点头道:“三日后动身,明日晚间在醉仙楼替他们饯行。”
赵承彦说道:“那正好,我们也一同去。”
到了次日晚间,几名同年在醉仙楼聚了一次。
顾长安肩伤未愈,只浅尝了几杯。
沈文修则收下了他准备好的几封书信,答应回到江西以后替他分别送到。
酒席持续到戌时才散。
众人如今已经各自入仕,难得像会试之前那样聚在一起,席间大多在翻这一年来的旧账。
吴夔依旧是说的最多的那个,沈文修几次想要反驳,最后反倒把自己的糗事越说越多,引得众人笑声不断。
散席时,京城已经入夜,顾长安回府以后,将沈从岳交给他的讲读记录看了一遍。
到了十八这一日,顾长安换上官服,乘车来到东宫。
负责引路的内侍显然已经得到吩咐,核验过身份以后,便领着他穿过前殿,来到太子平日读书的崇文殿。
殿内已经摆好了今日讲读所需的书册,除了顾长安以外,还有两名年纪较长的翰林官员。
几人见礼过后各自落座,等了不久,太子便从后殿走了出来。
顾长安跟着众人起身行礼,太子抬手道:“诸位先生免礼。”
今日讲的是一段前朝储君辅政的旧事,负责主讲的是一名年过五旬的翰林学士。
顾长安第一次前来,只需坐在一旁听着,偶尔回答太子提出的问题。
一场讲读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等到讲读结束,另外两名翰林收拾好书册,先后告退。
顾长安也准备起身,太子却忽然道:“顾侍讲留步。”
顾长安只好重新站定,拱手问道:“殿下还有何吩咐?”
太子先询问了几句他的伤势,随后端起茶盏,看似随意道:“孤听人说,你曾在淮安见过秦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