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抬头,声音都变了调。
“这弩……能连发?”
“十矢连发。”
周莽正低头磨一片簧片,头也没抬。
“一息换匣。”
裴照月倒吸一口凉气,脑子里轰的一声。
她已经把这东西摆进了战阵。
一排兵卒,人手一具。
箭雨泼出去,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一息一匣,绵绵不绝。
什么重甲步阵,什么悍卒冲锋,什么万人敌,在这东西面前,全是插满箭簇的草垛。
“这要是成军……”
她的指尖都在发颤,喃喃出声。
“人手一具,连续泼射,天下骑兵,都得绕着走!”
“别急着夸。”
周莽放下簧片,抬手泼了盆冷水。
“初版而已。”
“射程不够远,箭头破不了重甲,簧片打多了要疲。”
“毛病一抓一把,往后慢慢改。”
裴照月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后把话咽了回去。
初版就能这样,那改到后来呢?
她不敢想,又忍不住想,看着案上那堆零件的眼神,忽然就变了。
那哪里是零件,那是一座还没立起来的江山。
“都别站着了。”
周莽拍了拍案沿。
“来,我教你们做零件。”
小莲、小翠、阿禾也围了上来。
三个丫头都是沈青梧从流放队里挑出来的,年纪不大,却手脚麻利。
小莲生得秀气,一双杏眼水灵灵的;小翠圆脸圆眼,看着喜庆;阿禾最是高挑,身段已经抽条,腰细腿长,胸前也鼓起了小小的弧度。
周莽将木料分成几堆,又画了简单的加工图样,分给几女。
“小翠,簧片要这么弯。”
小翠捏着铜片比划了半天,弯出个歪歪扭扭的弧度。
周莽看不过眼,绕到她身后,俯身,两手覆上去,把她的小手整个裹进掌心里,带着她一起发力。
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下巴几乎搁上她的发顶,说话的气息一缕一缕,全喷在她耳后。
“手要稳,劲儿要匀。跟着我的劲儿走。”
小翠的手抖得铜片直打颤,一张脸从额头红到脖颈根。
“嗯……公、公子……”
周莽一本正经,手上稳稳一用力,咔,簧片弯出一道漂亮的弧。
“看见没有?就这力道。再试一次。”
小翠低着头,声若蚊呐地嗯了一声。
试什么呀……
公子你的心跳,隔着衣裳,一下一下,全撞在我背上了……
“阿禾,该你了。刨桑木,手要这么放……”
阿禾刚凑过去,就被他从身后整个圈进了怀里,两只手把着她的两只手,顺着木料一推,一拉。
刨花卷着木香,卷卷地飞。
阿禾只觉得后背贴着一堵滚烫的墙,推是他在推,拉是他在拉,自己浑身的力气像被抽走了,刨着刨着,腿一软,整个人的分量全靠进了周莽怀里。
“专心。”
周莽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
这一声比什么都坏事。
阿禾“呜”了一声,刨子差点啃进自己手指,慌忙站直,脸颊烫得能烙饼,心里却有个小小的声音在嘀咕,再刨歪一点,他是不是还会再教一遍……
裴照月在旁边看得眼热,抓起一根铜条就凑过来,往案上一拍。
“周大哥!这个绞轮的孔,我不会打!”
周莽过来一看。
“握錾的手太低,腕子悬着,打十个歪九个。”
他绕到她身后,俯身,手把手地替她调。
裴照月是使刀的人,满手薄茧,寻常时候刀架脖子上眼皮都不眨。
可被那只温热的手掌一包,她背上那层薄汗唰地就下来了,脊背绷得笔直,心跳擂鼓似的,一下一下,撞得肋骨生疼。
周大哥的手……比刀柄烫。
“稳住。打。”
她咬着牙,一錾下去。
孔,打得周正。
“打得不错。”
周莽夸了一句。
裴照月低头盯着那个孔,耳根通红,心里却甜丝丝地冒着泡,她练刀三年,教头夸她的时候,都没这么甜过。
小莲在旁边看得直咬手帕,终于忍不住凑上来,软软地扯了扯周莽的袖子。
“公子,我、我也有不会的……”
“你哪儿不会?”
“哪儿都不会。”
小莲答得理直气壮,眼睛亮晶晶的。
满屋先是一静,随即轰然笑开。
满工房里,锯子声、刨木声、铜条敲击声,混着几声压不住的轻喘,和口是心非的“我自己来”,一直闹到日头偏西。
沈青梧抱着账册,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便默默把门带上了。
这账,没法报了。
一上午过去,第一批零件渐渐成型。
周莽将削好的木片、打磨好的箭槽、绞好的牛筋弦一一摆在台面上,开始组装。
他的动作又快又稳,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弩臂、箭槽、滑轮、杠杆、扳机,一个个部件在他手中组合成型,渐渐显出一把连弩的雏形。
裴照月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目光落在那把初具形态的连弩上,眼底闪过一丝震惊。
“周大哥,这……这是弩?”
“连弩。”
周莽头也不抬,手指飞快地调整着滑轮的角度。
“一次装十支箭,扣一下扳机射一箭,十箭连发。箭匣空了,三息就能换一个新的。”
他说着,拿起一支试制的弩箭,装入箭匣,举起连弩,对准院子角落里的一棵老槐树。
“看好了。”
扣动扳机。
“嗖——”
弩箭破空而出,钉入树干,箭尾嗡嗡作响。
周莽没有停,继续扣动扳机。
“嗖!嗖!嗖!嗖!嗖!”
五支弩箭连珠射出,几乎连成一条直线,全部钉入树干,箭箭入木三分!
院子里一片寂静。
裴照月瞪大了眼睛,手中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死死盯着那棵插满弩箭的老槐树,嘴唇微微发抖。
周莽放下连弩,摇了摇头,他走到老槐树前,拔下一支弩箭,看了看箭头的磨损。
“柘木弩臂的弹力有限,牛筋弦的韧性也不够。等以后找到更好的材料,再慢慢改良。”
一整个下午,周莽都在工坊里忙碌。
随着沈青梧一趟一趟地将材料送过来,他陆陆续续做出了十几把连弩的零件。
木片堆成了小山,箭槽排成了长队,牛筋弦绞了一捆又一捆。
“差不多了。”
周莽直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腰背。
“接下来就是组装。青梧,你帮我盯着点,我去后山一趟。”
“后山?”
沈青梧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去后山做什么?”
“纳兰星说要教我隐匿的功法。”
周莽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衣,披在身上。
“不能爽约。”
他说着,目光在几女脸上一一扫过。
“你们几个,继续加工弩箭。连弩有了,没有箭也是白搭。照月,你盯着点,别让她们偷懒。”
“嗯。”
裴照月重重点头,目光黏在周莽脸上,带着几分不舍。
“你……小心点。”
周莽笑了笑,伸手在她头顶揉了揉,转身出了门。
裴照月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被他揉过的地方,嘴角悄悄翘了起来,眼底却闪过一丝失落。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距离卯时还有一个时辰。
“得抓紧了。”
正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声清脆的鞭响。
纳兰星一身猎装,背着弓,大步进来,淡青色的襦裙,腰间束着细带,将那截腰肢勒得盈盈不堪一握。
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雪白的肌肤,随着她走路的动作,胸前那两团饱满轻轻颤动,像两只不安分的小兔子。
湛蓝的眸子越过众人,直勾勾钉在周莽脸上。
“周莽。”
“你欠我的,该还了。”
她把弓往肩上一甩,下巴朝后山的方向一扬,唇边挑起一抹又野又亮的笑。
“今日,跟我进山。”
周莽笑了笑抄起连弩挎上肩,大步跟了出去。
暮色四合的山道上,一高一矮两个身影,一前一后,没入了林间。
院门口,白七娘不知什么时候倚在了门框上。
她抱着胳膊,眯眼望着那两道背影消失的方向,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孤男寡女,进深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