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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将士用命,着即议叙

    钦差的仪仗是辰时进城的。

    黄金仪卫开道,钦差大旗高挑,东平伯谢玄礼端坐八抬大轿,轿帘低垂,从南门进城,走了整整一个时辰。随行的翰林清客、监军太监、两千京营甲士,把南门大街铺得满满当当。旌旗蔽日,仪刀映雪,铜锣开道的声音半座城都听得见。

    沿街的百姓本想看个热闹。

    看了一阵,都沉默了。

    一个月前,边军从这条街上抬下去的,是一具一具盖着白布的尸首。白布太短,盖不住脚,老兵们的脚上还穿着磨穿的靴子。一个月后,京城从这条街上开进来的,是一队一队鲜衣怒马的仪仗,靴子上的金线在阳光下晃眼。

    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看了半天,扭头回粥棚去了,一句话没说。

    大将军府正堂,季明朔率众将跪接圣旨。

    圣旨念得又臭又长,骈四俪六上千言,赞的是朝廷运筹于庙堂,陛下圣明于万里。犒赏名单从头念到尾,东平伯府的幕友、随行的翰林、京营的参将,人人有份,连谢玄礼的轿夫都得了两匹绢。念到边军,通篇只有一句:将士用命,着即议叙。

    八个字。

    八千人流了一个月的血,一千三百多个名字埋进了城外的雪里,换回来八个字。

    宣读完毕,谢玄礼捧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季大将军,本伯离京时,陛下面谕,钦差仪仗所至,主帅当出城三十里跪迎。昨日大将军,可是只到了城门口。"

    堂中一窒。

    季明朔跪在地上,腰背笔直:"回伯爷,北狄虽退,游骑未净,城中防务,不敢须臾离人。"

    "防务?"谢玄礼放下茶盏,眼皮一撩,嘴角挂着一点笑,"北狄左贤王都死了,还有什么防务。季大将军,到底是防务离不开人,还是季家的规矩,比朝廷的规矩大?"

    这一句问得诛心。堂上几个文官已经变了脸色,翰林清客们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

    话音未落,堂外马蹄声急。

    探马直冲进来,滚鞍跪地,甲上带着寒气:"报!城北四十里,落马湖一带,北狄溃兵千余聚成马匪,围劫返乡边民,已有三个村子遭了殃!"

    满堂京官面面相觑。谢玄礼的脸沉了沉,仿佛这声军报搅了他的雅兴。

    季明朔霍然起身:"周莽。"

    "在。"

    "三百骑,日落之前。"

    "得令。"

    周莽转身出堂,点兵上马。三百骑旋风一样卷出北门,蹄声如雷。谢玄礼望着那杆长枪的背影,眉头拧起来,问左右:"此人是谁?"

    随行通判凑上去,低语几句。谢玄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一个差役。"

    落马湖边上,马匪正杀得兴起。

    千余溃兵,没了大营,没了粮,就成了最野的一群狗。三个村子的边民被围在湖边的冰面上,哭喊声连成一片。马匪纵马来回,砍人,抢粮,把年轻的女人往马背上拖。有个北狄兵一刀劈翻抱着粮袋不撒手的老汉,粮撒了一冰,老汉趴在冰上,还往粮袋那边爬。

    带队的匪首正把一个老者的包袱挑上枪尖,仰天狂笑。

    那笑声没能笑完。

    周莽的枪从他后心穿进去,把人从马上挑起来,甩在冰面上。三百骑紧跟着撞进匪群,裴照月的连弩手散开两翼,箭箭封喉。这帮马匪在北狄大营里时就是手下败将,如今成了丧家之犬,更是一触即溃。

    半个时辰,冰面上的血冻成了红冰。千余马匪,斩首四百余,余者跪地请降,缩在冰上抖成一团。

    被围的边民跪了一地,朝着周莽磕头,磕得冰面咚咚响。有个小丫头,七八岁,从娘怀里挣出来,踩着冰,深一脚浅一脚跑到周莽马前,把半块冻硬的饼子举过头顶。

    饼上带着牙印,显然是她自己省下来的。

    周莽翻身下马,蹲下身,接了,就着冰碴咬了一大口,慢慢嚼完,伸手摸摸她的头:"好吃。回家吧。"

    小丫头仰着脸看他,忽然咧开嘴笑了,缺了一颗门牙。

    裴照月勒马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看着看着,偏过头去,用袖子飞快地按了一下眼角。

    日落之前,三百骑押着俘虏回城。

    大将军府,正在摆钦差的接风宴。

    周莽在府门外被白七娘拦下了。她提着一身干净的衣甲,气喘吁吁,一看他这身血,眼圈先红了:"祖宗,你就穿这个上堂?那是钦差!快换了!"

    "钦差?"周莽翻身下马,"钦差怎么了。"

    "你!"白七娘急得直跺脚,见劝不动,索性认命,抽出帕子踮起脚,把他脸上的血污飞快擦了一遍,又替他拢了拢领口,指尖在他喉结边上停了停,压低声音,"堂上全是京城来的刀,你当心。"

    "放心。"周莽握了一下她的手腕,"我也带着刀。"

    堂上,酒过三巡。

    谢玄礼的话锋正转到正题,手指敲着案面,一下,一下:"季大将军,此战斩获首级几何、俘获几何、军械粮秣缴获几何,本伯奉旨清点,明日开箱验数。边军兵籍、马政、粮台,一并造册,移交钦差行辕。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诸将,"听说烧北狄粮营的图,是从一个逆犯家里搜出来的?缴获的信物,如今收在何处?"

    堂中没人接话,空气一寸一寸地紧。

    就在这时,堂外靴声铿锵。

    一身血衣的周莽大步而入,甲叶上的血还没凝,肩头旧伤崩了线,半条袖子浸得透湿。他身后,赵横提着一颗首级,往宴席中央一丢。

    骨碌碌,首级滚到谢玄礼案前,正是那马匪头目,眼睛还圆睁着,正对上谢玄礼的脸。

    满座京官吓得离席,有文官当场白了脸,手里的酒杯哐当落地。高德捏着嗓子尖叫起来:"大胆!何人敢闯钦差宴席!"

    "北门巡守,周莽。"周莽抱拳,声如金石,"奉大将军令,城北剿匪,日落而归,特来回令。匪首首级在此。千余溃匪,斩首四百,余者尽俘。返乡边民三千口,一个没少。"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满桌珍馐,扫过那些僵在脸上的笑,最后落在谢玄礼脸上。

    "伯爷方才干堂上问,定远城还有什么防务。"周莽一字一字,"这就是防务。北狄死了个左贤王,还有一万条散了群的疯狗。伯爷从京城来,走了两个月。疯狗咬人的时候,可不等仪仗。"

    满堂死寂。

    谢玄礼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端着的酒杯停在半空,放也不是,喝也不是。他身后的翰林清客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方才指点江山的气焰,矮了半截。

    季明朔缓缓起身,声音沉稳,眼底却压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东西:"周莽,血衣见驾,已是失仪,还不下去更衣。"

    "末将遵令。"周莽再一抱拳,转身出堂。血衣下摆扫过门槛,一串血点,一路滴出金堂,滴过庭院,滴进夜色里。

    谢玄礼盯着那串血点,捏着酒杯的手指,一寸一寸收紧,指节泛白。

    宴席草草散了。

    当夜,钦差行辕内室,谢玄礼屏退左右,只留下监军太监高德。

    "公爷今夜,颜面可丢大了。"高德捏着嗓子,似笑非笑,指尖绕着一串檀香木的念珠。

    "丢的是面子,捡回来就是。"谢玄礼脸色阴沉,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搁在烛上,看着火舌一点点卷上去,"要紧的是正事。离京时相爷交代的话,你都记得。糜掌柜落在季明朔手里,供出了东西,收在他贴身一只铁匣里。"

    高德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相爷要那只匣子?"

    "匣子要,人也要。"谢玄礼看着那封信烧成灰,火光在他眼底跳,"季明朔手里的兵,季明朔手里的功,季明朔手里的秘密,这一次,都得留下。北狄的桃子熟了。摘桃子的,不该是季家。"

    烛火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歪。

    "那个周莽呢?"

    谢玄礼眯起眼,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一个差役,也敢让本伯下不来台。查他的底。查出底细,第一个办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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