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串沉甸甸的古铜钥匙躺在紫砂托盘里,尾端的朱砂绳结早被岁月磨得泛黄。
正厅里的族老们面面相觑,空气沉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宋泠伊伸出手,指尖碰到冰凉糙涩的铜柄,将七枚钥匙稳稳握入掌心。
老太爷晏庭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扫过下首几个欲言又止的族中长辈,语气沉稳如山:“许家世代书香医脉,当年江南祖产风雨飘摇,正行兄托我保管这重信。如今泠伊入门,也是时候完璧归赵了。”
几位叔公即便心里打鼓,当着老太爷的面也不敢吐出半个驳字,只得干笑着连声应和。
晏斯年伸手虚揽住她的腰身,掌心透着温厚的热意,不动声色地替她挡住了周遭试探的目光。
敬完早茶,两人没有在老宅多耽搁。
趁着婚假与蜜月,夫妻二人收拾了简单的行装,带上双宝与保姆陈姐,启程南下。
初春的江南水乡笼在一层薄薄的烟雨中。
乌篷船摇过泛着青绿的河道,水声泊泊,岸边的粉墙黛瓦在水雾里依稀露出一角飞檐。
许家老宅依水而建,门前是三级长满青苔的青石台阶。
推开两扇厚重的油漆大门,穿过幽深的天井与回廊,空气里浮动着经年不散的陈木香。
安置好两只在摇篮里呼呼大睡的幼崽,宋泠伊取出了那串铜钥匙。
后山的祠堂背靠一片苍翠竹林,春雨打在竹叶上沙沙作响。
晏斯年撑着一柄大号黑骨油纸伞,另一只手拿着手电筒,半边肩膀全护在她头顶,隔绝了斜飞进来的雨丝。
祠堂最深处的青石影壁后方,藏着一扇严丝合缝的厚重石门,锁孔正是由七道深浅不一的凹槽拼成。
宋泠伊按照钥匙上刻下的天干地支顺序,一枚接一枚插进石槽。
机括发出沉闷的转动声,积攒了四十年的厚重尘土顺着石门缝隙簌簌往下掉。
晏斯年迅速侧过身,用宽阔的脊背严严实实挡住她,长臂将她圈在怀中,抬手拍了拍掉落在她发顶的灰渣。
石门彻底向内滑开,手电筒的光束刺破了幽暗的内部。
地下秘阁比预想的还要干燥清爽,通风格局极好。
地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多口沉甸甸的金丝楠木防潮大箱,箱角皆包着厚重的白铜边。
宋泠伊蹲下身,拨开第一口大箱的铜搭扣。
盖子掀开,一股浓郁的草木沉香扑面而来。
里面整齐码放着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古籍秘卷,封皮上用蝇头小楷写满了名目,全都是明清两代宫廷御用冷香的配方底稿。
旁边的盒子里,分门别类摆放着数十只密封的白瓷小罐,里面装满了未曾面世的纯天然草木提色古物。
宋泠伊小心翼翼翻开垫在箱底的一卷手稿。
绢帛泛着暗黄,上面是熟悉的娟秀字迹,每一道提色步骤旁边都注着用墨笔勾勒的温度与火候,末尾还盖着许瑶的朱红小印。
那是母亲年轻时的亲笔手书。
当年宋朝伟为了抢夺家产,在外大肆宣扬许瑶的古法配方全是弄虚作假、欺世盗名。
母亲含冤早逝,至死都没能等到这批手稿重见天日。
宋泠伊指腹摩挲过泛黄的墨迹,心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鼻尖止不住地泛酸。
晏斯年单膝跪在她身侧,没有多余的空泛宽慰,只是将她揽进自己怀里,粗粝的大掌慢慢顺着她的长发轻抚。
“证据全在这里。”
男人的胸膛沉稳有力,声音落在她耳侧,“谁也抹不掉许家的心血。”
宋泠伊吸了吸鼻子,伸手拭去眼角滚落的湿痕,继续清理箱中的物件。
在压箱底的一只牛皮纸袋里,她摸出了一份带着法文与中文双语的厚硬羊皮纸。
展开纸页,最下方的落款处赫然印着红色的公章。
那是四十年前,巴利皇家美术学院与许家联合签署的传统植物颜料保护协议,上面清楚记录着许氏家族为国际色彩学做出的独立贡献。
宋泠伊捏着羊皮纸的边缘,唇角牵起释怀的弧度:“当年那些欧洲评委口口声声说东方工艺剽窃西方,原来几十年前,他们的老祖宗就已经在许家面前低头签字了。”
“明天我就让法务部把这份协议做好公证。”
晏斯年低头看着她通红的鼻头,指腹轻蹭过她的脸颊,“以后国际舞台上,谁敢在这上面做文章,直接拿这份原件甩他脸上。”
两人在秘阁里清理了大半日,将紧要的古籍逐一登记装箱。
走出祠堂时,外面的阴雨已经停了,檐角挂着晶莹的水珠,顺着瓦垄滴落在青石板上。
接下来的日子,老宅里彻底褪去了京城的喧嚣与紧绷。
没有了商事法庭的剑拔弩张,也没有了豪门各房的机锋算计。
清晨的水乡笼罩在一层薄雾里。
晏斯年换下笔挺的高定西装,穿着简单的深灰色棉麻长裤和套头毛衣,踩着木踏板上了一条小乌篷船。
宋泠伊坐在船头,双手拢在袖子里看两岸青砖苔藓。
男人执着竹篙,动作利落沉稳,将船平稳撑过窄窄的石桥孔洞。
在巷口的早点铺子前停下,晏斯年跳上青石码头,不多时便提着用油纸包好的热气腾腾的蟹黄汤包,还有两碗熬得浓稠的白米粥折返回来。
“尝尝,老板说今天现拆的蟹肉。”
他用瓷勺盛了一个递到她唇边。
宋泠伊低头咬开一小口,滚烫鲜美的汤汁在舌尖化开,眉眼舒展地弯成月牙:“比京城老字号的地道多了。”
晏斯年看着她吃得嘴角沾了油光,眼底漾起笑意,拿手帕替她仔细擦掉。
午后的阳光透进四方天井,洒在回廊的青砖地上。
宋泠伊在案台前支起小药碾,按照母亲留下的秘方配制新一季的冷香露。
薄荷叶、佩兰与干松在铜臼里被捣出清苦幽雅的汁水,满院子都飘着草木香。
晏斯年就坐在回廊下的竹椅里,膝头一边坐着一个刚睡醒的奶团子。
男人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防蓝光眼镜,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的轻薄笔记本键盘上敲击,正回复着盛恒涉外团队发来的跨国商事仲裁文书。
小儿子含着手指,趴在他胳膊肘上流口水。
小女儿则不老实,乌溜溜的眼珠子转来转去,小胖手突然在半空中抓了一把,啪嗒一声,整只没盖严实的墨水瓶被带倒在地。
黑色的墨汁顺着木桌边缘淌下来,精准地泼在晏斯年昂贵的深灰色羊绒衫上,瞬间晕开一大团浓重的墨痕。
键盘上的字迹也溅上了几点黑斑。
晏斯年敲击键盘的手指硬生生停在半空。
堂堂大律师在国际法庭上舌战群雄从不吃亏,此刻低头看着胸前的大片墨迹,眉梢重重跳动了两下。
闯了祸的小丫头全然不知危险,反而裂开没长牙的小嘴,拍着胖乎乎的小手咯咯直笑。
宋泠伊闻声回头,瞧见这幅光景,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
晏斯年单手托着女儿的胖屁股站起身,踱步走到案台边,语气无奈:“晏太太,你女儿在涉外并购案的草案上签了字,这笔损失怎么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