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殿的人都在等着李治的回答。
武才人的心更是直接提到了嗓子眼，用近乎乞求的目光注视着太子。
只是此刻，李治根本不敢往她那里看上一眼，更顾不上考虑她的安危，他必须先保住自己再说。
李治再次抬起头时，反倒比方才镇静了些，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回禀父皇，没有。武氏并不知晓儿臣对她的心思，也从未刻意勾引过儿臣。儿臣不经意流露出的示好之举，她亦不曾有过任何回应。”
说罢，他轻轻地舒了一口气，随即继续轻声说道：“此事皆是儿臣之过，儿臣身为人子，却对庶母动了不该有的心思，此为不孝；身为储君，却在君父病重之时心猿意马，此为不忠。望父皇恕罪，儿臣愿受任何责罚。”
言毕，又是一记重叩。
长孙无忌已经在旁边咬紧了牙关。
他实在想不通太子为何要如此说？只当他是被那武才人迷了心窍。
他在心中暗自思忖：“果然，这武氏留不得！不仅日后能让登基为帝的太子立她为后，如今这种情况下，竟然还能迷惑太子的心智，让他说出这样的话来。此女之手段，当真了得！”
殿内一片死寂，无人敢言。
良久，李世民才缓缓开口道：“来人。将武才人软禁于宫中，无朕之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违者格杀勿论。”
武才人被带走时并未反抗，她心中很清楚，此刻能够保住性命已是万幸，若是再挣扎，万一惹恼了陛下，那她便只有死路一条了。
武才人被带走之后，李世民又看向李治，殿中的气氛仿佛更加凝重了，李治与长孙无忌两人都觉得此刻身上仿佛压着千斤重担一般。
李世民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说道：“太子回去吧，近几日不必再来侍疾了，回东宫去好好反省。”
继而他又看向长孙无忌，对他说道：“辅机今日仓促而来，朕已知你所为何事。只是，如今天幕尚未结束，此时议论什么都为时过早。待今日天幕散去，再行召集文武百官议事。”
长孙无忌本还想替外甥再说几句，可见李世民态度坚决，不敢再劝，唯恐适得其反，只得俯身一叩，拱手说道：“臣遵旨。万望陛下保重身体，臣暂且在外候着。”
说罢，与太子一同退出了殿外。
李世民目送二人离去，这才闭上眼睛，用手揉了揉太阳穴，整个人显得有些疲惫，随即无力地靠在身后的软枕之上，长叹了一口气。
刚出殿门，长孙无忌便急不可耐地扯住了李治的衣袖，拉着他走到了一旁的僻静之处。
随即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恼怒地质问道：“太子方才是为何意？你为何要那样说？！你若将此事尽数推到武氏的身上，待她一死，这件事谁还敢再提？如今武氏活着，你又把过错全都揽在了自己的身上，岂不是给旁人留下话柄？”
长孙无忌皱着眉头，声音严肃地说道：“届时，不仅那武氏的性命保不住，你的太子之位也岌岌可危！太子莫不是糊涂了？当真是被那武氏迷了心窍不成？”
此时，李治的面色惨白，额上的冷汗未干。他看着长孙无忌这副急切的模样，只轻轻的长舒了一口气，抬手拭去额上的冷汗，轻声道：“舅舅莫慌。你所言之事，我自然知晓……”
长孙无忌还没等他说完，便抢先打断了他的话：“你知晓什么？！你若是真的知晓，刚刚便不会在陛下面前做出如此糊涂之事！”
长孙无忌越说越激动，他对着李治恨铁不成钢的说道：“隋炀帝的前车之鉴还在天幕上摆着呢！莫不是，你想学那隋炀帝？可你的父皇，他不是隋文帝！”
这是长孙无忌在告诉他，若是陛下大怒之下，想要废他这太子之位，他纵使是想学那史书中的隋炀帝，弑父篡位，他们这位陛下，可不是那位隋文帝可比的。
只怕他刚有此念头，便会被当场拿下！
听到长孙无忌这番话之后，李治的脸色一沉，当即斩钉截铁地打断他说道：“舅舅慎言！”
他声音不高，却铿锵有力：“我与阿耶父子情深，岂是那隋炀帝可比的？舅舅此言，不仅是在侮辱孤，也是在侮辱我阿耶。”
那一道带着警告意味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长孙无忌这才猛然惊觉自己刚刚失言了。
此处乃是陛下的寝殿之外，此话一旦出口，便是犯了忌讳。
他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方才的确是他一时情急，失了分寸，才说出了这等大逆不道之言。
若是被有心之人听去了，告到陛下跟前，纵使只是捕风捉影的几个字眼，在如今病重卧床的陛下眼中，也必会被无限放大。
谁也不敢担保，那只已经病重的苍龙，会不会因猜忌而大开杀戒。
想到此处，他下意识地四下张望了一番，见周围无人靠近，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长孙无忌经此一遭语气也缓了下来：“是舅舅的错。刚刚舅舅有些口不择言了，也是在为殿下着急。”
李治见他终于冷静了下来，也放缓了声音，安抚他道：“舅舅言重了。此事稚奴自然心中有数，舅舅只是关心则乱罢了，舅舅今日所言所行皆是在为我着想，稚奴感激不尽！”
说罢，李治当即向长孙无忌行了一礼表示感谢。
长孙无忌连忙扶起他，随后问道：“那你刚刚为何还要在殿上那般说？”
李治望着他，一字一句地向他解释道：“舅舅所言，我又岂会不知？若我将此事尽数推到武氏身上，自然可以求得一时的风平浪静。”
李治继续说道：“可万一，后续天幕再透露出更多的信息呢？谁也不知道后世之人还会说出什么事情来。若是后续与今日我所言不符，到那时，阿耶又会如何看待我？舅舅可曾想过？”
长孙无忌沉默了。
他平日里最是精明，又岂会想不明白？
一旦天幕后续所言与今日太子之语相悖，今日太子的这番辩白，便会成为日后将太子钉死在耻辱柱上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