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夜。
白日里秦嵩北援、北疆僵持、城中安民诸事接连落地,皇城上下连轴转了整整三日。
值守宫人、禁军与暗玄卫皆是疲惫不堪。
入夜之后,长春宫结界虽依旧层层运转,可连日紧绷之下,灵光流转的节奏,终究比头两日慢了几分。
荒古刹高台之上,血翼圣主缓缓睁开魔瞳。
三日布局,北线被拖、民心被扰、秘境心魔加倍侵蚀,皇城防线的精力被拆成了数段。
此刻正是长春宫最疲弱的时辰。
“破咒已成。”他低声开口,掌心托起一团漆黑如墨、细若游丝的咒力。那团黑气不似寻常魔功那般张扬暴戾,反倒收敛得如同一缕尘烟,“夜枭,守好本座身形。今夜,本座亲自送它入宫。”
“属下遵命!”夜枭退下高台,率众魔将环护四周。
血翼圣主抬手,指尖那缕破咒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黑线,顺着冥冥之中的气机缝隙,穿透百里山川,朝着皇城长春宫的方向无声无息飘去。
这道破咒不与结界正面冲撞,专寻灵光最细微的缝隙,像水银泻地一般,顺着宫墙的阵纹、窗棂的风缝、殿角的阴影,一点点渗入内殿。
……
内殿暖阁之中,柔皇后早已安歇。
起初只是梦境又沉了几分。
这一次,迷雾之中,她仿佛看见夫君孤身立于混沌深处,周身被无数黑色戾气缠绕,身影摇摇欲坠,却始终不肯倒下。
她拼命想朝他奔去,想唤他一声,脚下却像陷进了无底泥沼。
紧接着,腹中胎儿骤然一阵剧烈躁动。
柔皇后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只觉小腹一阵刺骨冰凉,像是有什么阴冷之物,正一点点缠上胎气。
腹中孩儿躁动得厉害,隔着衣料都能清晰感觉到。她脸色瞬间白得像纸,嘴唇发颤,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娘娘!”守在榻边的贴身宫女惊呼一声,连忙扑到榻前。
外殿铜镜之中,悔珏虚影骤然剧烈晃动。
“不好!”她声音陡然拔高,“有咒力入殿!比子母咒更隐蔽,已经缠上胎气了!太后,快!”
柳太后几乎是在同一时刻起身,凤袍一摆便冲入内殿。枯荣生紧随其后,药箱都来不及放下。
“雪芝!”柳太后快步到榻边,一把握住儿媳冰凉的手,另一只手立刻按在她小腹之上,自身太后诰命的凤仪龙气,顺着掌心源源不断渡了过去。
枯荣生扑到榻边,三指搭脉,只觉脉象浮摇不定,胎气被一股阴寒咒力死死缠住,脸色骤变:“太后!胎气浮摇,再拖下去便有危险!老臣先施针稳住胎元!”
他不敢耽搁,立刻取出银针,指尖翻飞,几针落在皇后周身穴位之上。
清心镇邪阵的灵光随之在殿中铺开。
青铜古镜被柳太后一把捧到内殿正中,悔珏全力催动镜灵之力,虚影大放光明,一道清辉笼罩整座寝殿。
九龙玉佩悬于榻头,纯正龙气垂落而下。
凤仪龙气、镜灵清辉、玉佩龙气、清心阵光,四重力量交织成网,死死护住榻上皇后与腹中龙胎。
可那道破咒阴毒至极,不与四重力量正面硬撞,反倒化作无数细丝,绕开光网锋芒,专从龙气与阵光衔接的缝隙之中钻进去,一缕缕缠上胎元。柔皇后闷哼一声,额角冷汗涔涔而下,面色越来越青。
“这咒力……专钻缝隙!”悔珏虚影急速震颤,声音都带着几分吃力,“太后,它比上次子母咒高明太多,硬挡挡不住,必须顺着咒力溯源,把它打回去!”
“怎么做,哀家都配合你!”柳太后咬牙道,凤仪元气不要本钱一般渡入皇后体内,额角已渗出细密冷汗。
“太后将凤仪龙气尽数渡入铜镜,借属下镜灵为引,顺咒力反噬施咒之人!”悔珏急声道,“只是这一回反噬,属下魂力损耗会极重,太后也要承受元气反噬!”
“顾不了那么多了!”柳太后想也不想,一手按在铜镜镜面之上,全身凤仪龙气尽数灌入镜中。
“镜返神魔,咒返其身!”
悔珏清喝一声,镜灵之力与太后龙气合为一体,化作一道清锐镜光,顺着那缕破咒的来路,反向穿透百里虚空,狠狠撞了回去!
……
荒古刹高台之上,血翼圣主正凝神操控破咒,感知着长春宫结界被一点点侵蚀。
就在镜光反噬的刹那,他胸口骤然一滞,那道破咒带着镜灵之力倒卷而回,狠狠撞在他神魂之上。
“噗——”
一缕黑红色魔气自他嘴角溢出。
“镜妖!又是那个残魂镜妖!”血翼圣主漆黑魔瞳之中杀意暴涨,周身魔气翻涌。可破咒已被反噬击溃,再想重新凝聚,已然来不及。
长春宫这边,咒力被镜光裹挟着倒卷而出,缠在胎元上的阴寒细丝一根根断裂、消融。
柔皇后腹中那层本能的金色龙气也在此时骤然一盛,将残余咒力彻底逼出体外。
枯荣生长舒一口气,收针回禀:“太后,胎气稳住了!咒力已尽数逼出,皇后娘娘暂无大碍!”
柳太后紧绷的心神这才一松,只觉胸口一阵翻涌。她压下喉间腥甜,缓缓坐直身子,回头看向榻上儿媳。
柔皇后脸色虽依旧苍白,呼吸却已平稳,腹中孩儿的躁动也渐渐平息下来。
“母后……”柔皇后虚弱地睁开眼,声音发颤。
“没事了。”柳太后握住她的手,声音放缓,“有哀家在,伤不到你和孩儿。”
她转头看向铜镜,只见镜中悔珏的虚影淡得几乎要看不见了,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青烟,灵光微弱得可怜。
“悔珏!”柳太后心头一紧。
“属下……无碍。”悔珏声音轻得像风,“只是魂力损耗过重,需要静养一段时日……太后,长春宫结界,接下来还要多劳太后与枯供奉撑持。”
“哀家明白。”柳太后沉声道,“你安心休养,宫中防务自有哀家安排。”
……
就在长春宫这一夜苦战的同时,北疆也传来了消息。
第五日清晨,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秦嵩率两万京营精骑星夜兼程,于前日黄昏抵达青麓要塞外围,与城中守军内外夹击,夜袭狐族大营。
狐族猝不及防,折损数千人马,被迫后撤三十里,青麓要塞之围已解,北线暂时稳住。
只是狐族主力并未溃散,依旧盘踞在草原边境,牵制着秦嵩的援军,不肯退回归原。
秦嵩传信回京:北线可保一时无虞,只是京营精锐被牢牢拖在北疆,京城再无更多机动兵力可调。
消息传入长春宫时,柳太后正守在皇后榻边,听完昨夜攻防的后续安排。
听闻北疆稳住,她悬了几日的心,总算稍稍放下一角。
可她心里清楚,这依旧只是暂时的喘息。
……
十日之期,已过去四日。
北疆烽火被挡在塞外,城中流言被压了下去,长春宫一夜苦战守住了龙胎。
可每一道防线背后,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损耗:京营精锐远在北线,京城守备空虚;暗线虽拔,残余眼线依旧潜藏;悔珏魂力大损,长春宫结界比先前薄弱;皇后连续梦魇受创,胎气虽稳却需将养;柳太后自身也在反噬之中伤了元气,只是强撑着不曾显露。
荒古刹中,血翼圣主盘膝调息,唇角那缕血迹已经擦去,可胸口神魂被镜光撞击的隐痛久久不散。
四域气运入体的修为,在这一次反噬之中又折损了一分。
“柳贞、悔珏……”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魔瞳深处寒意森冷,“两次坏本座大事。”
夜枭跪在台下,小心翼翼不敢作声。
“无妨。”血翼圣主缓缓睁开眼,唇角重新勾起那抹冰冷的弧度,“四日而已。北线拖着,民心惶着,秘境里的那位帝君,心魔一日重过一日。她柳贞守得住长春宫一时,守得住十日之后吗?”
“传令下去,休整两日,再凝新咒。”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万古魔头不容置疑的决断,“等狐族与朝堂暗线把她最后一分精力耗尽,本座便亲自踏平这座皇城。”
“属下遵旨!”夜枭叩首领命。
……
长春宫,深夜。
柳太后送走枯荣生,独自立在铜镜之前。镜中悔珏已经隐去虚影休养,只剩一面古朴青铜镜静静悬着。
她抬手轻轻抚过冰凉的镜面,眼底疲惫沉沉,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内殿之中,柔皇后已经重新睡下,九龙玉佩的灵光柔和地笼罩着榻边。
宫外,宗室护卫的脚步声沿着回廊缓缓走过,四门城防的灯火彻夜不熄。
四日死守,第一道风暴扛过去了。
可柳太后站在窗前,望着沉沉压顶的夜色,心里清楚得很。
十日之期,才过了不到一半。
北线、朝堂、后宫、秘境,四方棋局环环相扣,那魔头真正的杀招,还没有落下来。
她护着这座深宫、这未出世的孙儿、这摇摇欲坠的万里江山,依旧一步都不能退。
夜色如墨,北风穿过宫阙檐角,卷起一阵低沉的呜鸣,像是远方尚未散去的战鼓。
皇城之中,依旧无人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