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日,天色格外阴沉。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皇城上空,看不见一缕日光。
城中街巷罕见地安静下来,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寻常叫卖声都听不见。
四门紧闭,城头宗室护卫与新兵来回巡防,甲叶磕碰之声在空荡荡的长街上格外清晰。
长春宫偏殿,最后一次防务部署在五更天便已完成。
阴烛幽单膝跪地,将布防一一禀报:“太后,西华门内应赵成、孙奎及其手下,属下已安排十二名暗玄卫暗中盯死,一有异动当场拿下;长春宫外围三道宫道,宗室护卫与暗玄卫分三波埋伏;内殿由枯供奉主持阵法,九龙玉佩、清心镇邪阵尽数布到最深处。”
“睿亲王、肃亲王两位王爷,已率宗室护卫驻于皇城各门,一旦内城有变,即刻驰援。”
“宫外四门,由霍山副将统辖新兵固守,五千回防驻防军已赶到京畿外围,虽来不及入城,却能在城外截击魔修。”
柳太后听完,缓缓点头,目光扫过殿中留守的暗玄卫统领、宗室将领、太医院供奉,声音沉稳:“诸位,今日便是那魔头定下的第十日。”
“北疆秦老将军替我们把魔兵挡在塞外,朝中暗线已经清剿干净,剩下的这一仗,就在这皇城里、在长春宫前打。”她站起身,凤袍垂落,“哀家与诸位同在,与皇后、皇嗣同在。天玄这面旗,今日谁也不许退。”
“誓死护驾!死守长春宫!”殿中众人齐声压声应下,甲叶与药箱碰撞,声音低沉而坚定。
……
北疆消息在正午时分再次传入宫中。
青麓内城血战至第九日深夜,狐族大长老果然倾族强攻,妖修黑雾压城,秦嵩率残部死守内城,已是弹尽粮绝。
传令亲兵带着最后一封军报冲出重围南下,人到京城时,已重伤垂危。
军报上只有秦嵩带着血写下的八个字:北线不破,援军难回。
柳太后看完军报,沉默良久,将密报合上,压在龙案之下。
北线回不来了。今日皇城这一仗,只能靠宫中最后这点人手。
……
黄昏时分,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荒古刹山谷之中,噬魂破界大阵终于运转到了极致。
高台四周,八根早已矗立的漆黑魔柱齐齐亮起,四域阴煞、生灵魂魄顺着魔柱汇聚,在高台上空凝成一片黑红色的魔云。
血翼圣主盘坐阵眼正中,双手结印,魔源力量灌入大阵深处。
大阵第一层,镇的是整座皇城的祖龙气运。
黑红色魔云隔着百里,缓缓压向天京城上空。
原本第九日刚刚回暖的金色龙气壁垒,被这股阴煞煞气一冲,顿时剧烈波动起来,金芒忽明忽暗,仿佛狂风之中的一盏残灯。
“夜枭,走。”血翼圣主沉声开口。
“属下遵命!”
夜枭单膝叩地,起身立于高台边缘。他身后,海魇、骨巫、蛊娘三大魔将领数十名精锐魔修,周身黑气收敛成常人装束。
血翼圣主抬手,一缕漆黑魔念自眉心飞出,没入夜枭眉心之中。
“这缕魔念,便是本座本尊。”血翼圣主声音淡漠,“破阵、撕界、取龙嗣生机,皆由你执行。记住,龙胎一死,祖龙气传承断绝,本座自会引魔兵破城。”
“属下明白!”夜枭感觉眉心涌入一股磅礴魔威,恭恭敬敬一抱拳,带着三魔将与一众魔修,身形化作数十道黑影,趁着暮色直奔皇城。
血翼圣主独自坐镇高台,魔瞳穿透暮云,遥遥盯住长春宫方向。
第十日,本座倒要看看,没有镜妖、没有京营、没有援军,你柳贞还能拿什么挡。
……
暮色降临,西华门。
赵成、孙奎身为宫门侍卫副统领,今夜当值。二人眼神交换,都看出了彼此眼底的紧张。按照密信约定,三更时分,魔将抵达,便打开侧门放人入城。
可他们不知道,暗玄卫十二双眼睛,从午后便钉在了他们身上。
夜色渐深,城外官道之上,数十道黑影贴着地面无声掠来。夜枭一行人抵达西华门外,按照暗号,三短一长叩动城门。
孙奎深吸一口气,正要命手下开门——
“动手!”
一声低喝自门后炸开。埋伏的暗玄卫骤然发难,弓弩齐发,刀光斩落。
赵成、孙奎连同几名内应,连反抗都来不及,便被当场按倒捆缚。
城外夜枭脸色一沉。
“暴露了!”海魇低喝,“夜枭大人,强攻!”
夜枭眉心魔念微微一动,知道内应已断,门不可能再从内部打开。他当机立断:“不与四门守军纠缠,随我越墙,直扑长春宫!”
数十道黑影腾空而起,跳过西华门城墙。城头宗室护卫惊呼示警,号角声随即在皇城上空凄厉响起。
第十日的夜幕,终于被撕开了。
……
长春宫偏殿,阴烛幽听到号角,猛地起身。
“来了。”
他一把抽出腰间长刀,转身对殿外埋伏的暗玄卫与宗室护卫低吼:“按部署,第一道宫道,迎敌!”
号令一下,长春宫外围三道宫道之上,灯火次第亮起,守军各自就位,长刀弓弩对准宫门方向。
柳太后步入内殿,立于皇后榻边。枯荣生已经将九龙玉佩悬于帐顶,清心阵光在殿内铺开一层柔和光幕。
柔皇后被侍女扶坐起来,双手护着小腹,脸色苍白,眼神却没有慌乱。
“母后。”她轻声唤道。
“别怕。”柳太后握住她的手,站到榻边凤椅之前,自身凤仪龙气缓缓铺开,一层金色光晕笼罩整座内殿,“哀家在。”
殿外,第一波黑影已经掠过长街,直奔长春宫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