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柳林的时候,是第三天后晌。
柳林是个小镇,比白沙窝大些,有百十户人家。镇子外头有一片柳树林,密密匝匝的,把镇子围了半圈。柳树都老了,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过来。赵铁柱说,这片林子是柳林镇的魂。早年间闹土匪,全镇人躲进林子,土匪进来转了半天,愣没找着人。
镇上还算安生。有几个小摊子,卖饼的、卖菜的、卖粗布的。人来人往,不热闹,可也没断。李金生让众人在镇外林子里等着,自己带赵铁柱进镇。两人在镇上转了一圈,没看见鬼子和伪军。有个杂货铺的老掌柜,赵铁柱认识。老掌柜看见他,吃了一惊,把他拉到后屋,关上门才说话。老掌柜说,平度城里的鬼子,前些日子往北去了,镇上现在只剩维持会的人,没几个真鬼子。可维持会那帮人,比鬼子还坏,天天搜粮搜人,镇上的人恨得牙痒。老掌柜还说,南边大泽山里,有八路军的游击队。前些日子还有人过来,在镇上买药买粮,给的是正经票子。
赵铁柱听完,跟李金生对视了一眼。李金生说:“大泽山怎么走?”老掌柜说:“出镇子往南,过一道岭,再走半天,就能看见大泽山。山脚下有个村子,叫葛家。葛家的村长,姓葛,叫葛老顺。他跟山里的游击队有来往。你们去找他,他能帮你们带路。”
李金生谢过老掌柜,出了铺子。他在镇上买了点粮食,又给留根买了个烧饼,给黑子买了一块熟肉。钱是赵铁柱身上最后一点票子,花光了。李金生把烧饼揣进怀里,熟肉用油纸包着,也揣好。两人出了镇,回到柳林里。众人吃了顿热乎的,留根把烧饼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一半给黑子。黑子吃了熟肉,尾巴摇得跟风车一样。
当夜,他们往南走。过了那道岭,天快亮时,果然看见了远处的大泽山。山不高,可连绵起伏,一眼望不到头。山脚下有个村子,炊烟袅袅。李金生带着众人往村子走。走到村口,看见一个老汉,蹲在井台上抽烟。李金生走过去,问:“葛老顺在哪?”老汉抬头看他,又看看他身后这帮人,看了好一阵子,才说:“我就是。”李金生说:“我们从北边来。玲珑山抗日大队。老掌柜让我们来找你。”葛老顺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站了起来。他没说话,带着众人进了村。走到村中间一户人家,推开院门,说:“进来吧。先吃饭。吃完再说。”
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槐树下有张石桌,桌上摆着茶壶和几个粗碗。葛老顺的媳妇端出一锅小米粥和一碟咸菜。众人坐下来,一人一碗。粥是热的,小米是新的,咸菜脆生生的。留根喝了两碗,黑子也跟着喝了半碗。李金生端着碗,喝了一口粥,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他没动,就那么端着碗,坐了好一阵子。赵铁柱坐过来,拍了他一下:“想啥呢?”李金生说:“想小栓子。他要是活着,也能喝上这碗粥。”赵铁柱没说话,只把自己碗里的小米拨了一半给他。李金生没推,低下头,把粥喝了。
饭后,葛老顺把李金生和赵铁柱叫到屋里。他说,大泽山里的游击队,是八路军三支队的一个连。前些日子打了胜仗,现在正在休整。他可以带他们进山。可有一条,游击队那边有规矩,外来队伍入编,得先报番号、人数、来历。李金生说:“我们番号是玲珑山抗日大队。人不多,二十来号。来历,你跟他们说,我们是炸了玲珑金矿的矿工,打了一年游击,从招远过来的。”
葛老顺点头,当天就派了个人进山送信。第二天晌午,山里的回信就来了。游击队的连长姓周,说欢迎玲珑山抗日大队入编。让他们后天进山,在葛家村北边的山口碰面。李金生把这消息告诉众人。众人听了,反应不一。赵大炮说:“入编?入编了听谁的?”赵铁柱说:“听组织的。咱本来就是八路,入了编,才算归队。”赵大炮哼了一声,没再犟。李金斗一直没说话。他靠着墙,怀里揣着那面红布。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入了编,咱这旗,还留吗?”李金生看着他,说:“留。番号可以变,旗不能丢。”李金斗点头,把红布从怀里掏出来,摸了摸。那七个字,黑亮亮的,沾了汗,沾了灰,可一个也没掉。
那天夜里,众人睡在葛老顺家。留根跟黑子挤在一张铺上。马六和赵九月挤另一张。赵大炮腿疼,睡不着,坐在院子里擦枪。孙玉兰在屋里收拾药箱。李金生坐在槐树下,看着月亮。葛老顺走出来,递给他一袋烟。李金生接了,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很冲,呛得他咳了两声。可那味道,真香。他靠在槐树上,看着南边大泽山的黑影。明天,他们就进山了。那山里头,有新的路,新的枪,新的仗。可也有一样东西,和玲珑山一样。那就是打鬼子。不管走到哪,这仗都得打下去。打到鬼子滚出去,打到那些死了的人能瞑目。他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院子里的人都睡了。只有黑子蹲在门口,耳朵支棱着,像是在给他守夜。
第四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