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周家生和顾银萍已经打定主意先去领豆茬子,玉米秆,稻草杆,地瓜和玉米。
这会全生产队的人都在排队等分粮,仓库那保准一个人都没有。
要搁以前,夫妻两指定也是寸步不离粮仓。
虽然知道肯定能分着,可要不先把粮食运回家压根就干不了其他事儿,一颗心全在粮仓这里吊着呢。
可现在不一样,家里已经有了新的门路。
一家三口扭头朝外走。
周小奥沿路摘花惹草,看到蚂蚁都得蹲下来瞅两眼。
夫妻两也不催促,互相唠闲磕。
两人相看时是明看,就是面对面的瞅第一眼。
确定要结婚后又见了一回,是周家生领她到镇子的门市部扯点不用布票的布料子,也就是的确良。
婚后光忙着生存了,白天夫妻俩各自忙活,累的时候倒头就睡,睡不着顶多就唠一两句,也没什么话题可以多聊。
如今孩子都五岁了,夫妻俩竟到这时候才有点儿处对象的氛围。
平日里生产队来来往往,谁家夫妻走路都得错开一步,要是太亲密会被戳脊梁骨的。
今儿朝家走没碰见什么人。
周家生随手扒了根柳树枝条,往地上搓两下后取出芯,把树皮卷吧卷吧吹口哨。
顾银萍‘哎呦’一声,眼神确实是亮了。
周家生寻思爱听就多吹呗,真男人不怕这点事。
想是这么想,其实扛不住,没一会腮帮子就酸了,口水都发黏。
顾银萍也听腻了,但不好意思打击丈夫的积极性。
他余光瞥见女儿不知道揣什么东西进口袋了,假模假样大喝一声,“周小奥,干嘛呢!”
话落假模假样拔腿就追。
周小奥回头看亲妈虎虎生威地跑过来以为玩呢,小牛犊一样的撒腿就跑。
小破孩其实不爱穿鞋,因为亲妈做鞋子老是做得大一些,走起路总是晃荡,这会跑起来索性就脱了鞋子。
这下顾银萍是真的着急了。
那泥巴地多少碎石破瓦,偶尔还有玻璃瓶渣子,回头踩着了再划个血口子多遭罪啊。
她之前扭了脚,这会走几步不利索就摔了一跤,美美哒的心情立刻转为光火,呼啸一声:“家生!”
周家生‘嗖’的,像刚被放出笼子的狗一样冲了出去。
主要是他跑起来就可以肆无忌惮地笑。
哎呦喂,自家媳妇摔跤可好笑了,哈哈哈哈~
不过周家生也真追,三两下就撵上了自家闺女。
父女俩一抬头发现到仓库了,却又溜溜哒的往回跑。
这到目的地又特意拐回来叫顾银萍暖了心,不由得高看了周家生一眼,寻思这男人确实不错。
她又问闺女,“刚才往口袋里藏什么了?”
周小奥神秘兮兮地说:“妈,我告诉你,你帮我保管啊。”
周小奥从罩衣兜里掏出来刚才从膝盖上抠下来的痂皮,郑重其事地放在亲妈手心里。
顾银萍趁着仓库保管员来了把痂皮随手一丢。
豆茬子,玉米秆,稻草秆从地里收上来的时候早就有专门的社员扎成一捆捆。
这些东西也不占重量,夫妻俩一次性能背不少,就连周小奥的小背篓也搂了一些。
这些玩意回头引火或者混上黄泥做土坯都是用得上的,但也不是随便放放,回家后得开始垒成垛。
随着周家生搬回来的稻草越多,草垛越来越高,年年坐在草垛上的周小奥就能看得更远。
她影影绰绰瞧见前方有个人,琢磨半晌认出来是谁,忙扯着嗓子喊:“妈,三姑婆来了。”
老周头兄弟姐妹倒是挺多的,以至于当年这户连名都不取,直接用顺序排好。
老周头大名就是周四弟。
那年月艰难,老周头兄弟姐妹饿死一两个,往外逃荒了一两个,远嫁一两个,目前离得最近的是周三姐。
因为公婆还在,当儿媳妇的自然不用亲自维护这一段关系,所以周家大房跟对方关系一般。
这会顾银萍正扒拉玉米叶用来当擦屁股纸,闻声就抱怨,“我这忙得两次尿都得憋成一次,这时候来串门不是添乱么。
开门指定得打照面,顾银萍隔着门板叫闺女躲起来,也想着兴许就是路过,毕竟自家和公婆家是一个方向。
母女一条心呢,周小奥呲溜滑下草垛,熟门熟路地往里头钻。
顾银萍也插上门栓,夫妻俩默默接着干活儿,假装家里头没有人。
人要只是路过更好,不过脚步声由远及近,竟然真在门外停下了。
周小奥躲在草垛里看得可清楚,姑奶奶把手里头抱着的小弟弟放在家门口扭头就走。
她爬出来喊了一声,“三姑婆,你孙子掉啦!”
屋里头听着不对劲的顾银萍立刻开了院门冲了出来,看看地上躺着的男婴,又看看周三姐。
顾银萍又不傻,瞧着对方目光游离,表情还发虚就知道不是好事。
她面上不动声色,“我都忙昏头了,有人来都没察觉到,您这领孙子上哪去啊。”
周三姐笑呵呵地说:“两家住得那么近,我偶尔也得过来瞧一眼啊。”
顾银萍眼神往周三姐空荡荡的双手上扫,皮笑肉不笑地说:“我寻思我家也不是猴子窝啊,这以前旧社会看杂耍还得撒几个铜板呢。”
周三姐往院子里瞥了一眼,苦着一张脸说:“还是你们家日子好啊,这玉米芯都拿来引柴火,我们家那是一丁点都不敢丢,打算回头磨成粉凑合着吃,能活一天是一天。
顾银萍接话茬,“唉,我要是你都想一条绳子吊死算了,还能给孩子们留个口粮是不是,我这人是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的。”
意识到来者不善,她故意表现得十分刻薄。
果不其然,周三姐脸都绿了。
顾银萍把男婴抱起来递过去,神色不善地说:“这孩子也不是阿猫阿狗,躺地上多凉啊。”
周三姐不接,忽然扭头就跑。
没现身的周家生这会从屋内窜出来拦住周三姐的去路,严肃道:“姑,你到底弄啥呢!”
此时,社员们陆陆续续挑着粮食朝家走。
老周家就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