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头埋怨老妻答应得太快,这么大的事怎么不私底下商量!
周田生也开了口,“哥,嫂子,你们两分家就分吧。”
最小的周厕生频频点头。
老周头不得势,只能不甘不愿道:“那你们也得给家里五十块钱分家债,每年给的粮食和你大哥看齐。”
他说到心头火起,“滚滚滚,明儿就滚蛋。”
周路生眼神受伤地看着亲爸,难道家里头不知道二房为啥要提分家吗?
夫妻俩死了个孩子,也仅仅提了分家而已,居然还要这么理直气壮地刁难人。
周路生眼里渐渐有了恨意,瞧得现场的人心里都是一惊。
大房两口子安静如鸡。
当下无非就是两个法子,要么二房继续住着,等慢慢盖起房子后才搬出去。
可老头脾气差,只能是二房委曲求全地住着。
偏巧理在夫妻俩那一头,换谁都憋屈。
再者要么就是大房收留二房一阵子,可家里地窖藏着那么大一个秘密呢,直接就把可能性给堵死了。
秦玉芬低低地哭出声来。
周路生环顾鸦雀无声的院子,忽的抱起了儿子拉着秦玉芬朝家门外走。
所有人赶紧去拉,七嘴八舌的叨叨黑灯瞎火的搂着孩子上哪去。
老周头闷声闷气地说:“有种走得远远的。”
二儿子抗议的举动对老周来说无异于两斤鸡屎,伤害为零。
全部家当都留着呢,甭管走多远还是得灰溜溜地回来。
周路生头回也不回的走了。
这别是一时气不过做傻事吧,顾银萍忙给两个小叔子使眼色,叫跟出去看看。
院子里空了,换赵红霞起身。
她掸了掸裤腿上的灰进了屋,打开当年陪嫁的一个小樟木箱子。
屋里头黑,她只能靠着摸索。
周小奥被吵醒,揉着眼睛坐起来,茫然地看着四周。
顾银萍也进屋接孩子,说:“妈,那我们也先回去。”
赵红霞刚好抓到一把樟脑丸,边往兜里放边平淡道:“回去吧。”
周家生还想背闺女,但周小奥彻底清醒了,大晚上还能在村里走的体验很是新鲜,她别过手躲开亲爸,“我自己走,我自己能走。”
这出了老周家,夫妻两也索性放开了让闺女在前头溜达,两口子慢悠悠在村子里逛起来。
主要是醒醒神,吹散心里的忧虑。
周小奥忽跑回来,往不远处一指,“有人。”
夫妻俩一看还真是。
本地冬天虽然不下雪,但冷飕飕的风也能直闯闯的从鼻腔进到心肝脾肺肾后再往脑子冲,所以这季节这时间点在外头走不对劲。
谁家都是入夜了以后洗洗脚上床睡了,不动弹还能饿得慢一点。
一家三口如今肚子里有了油水,这会才有闲暇心思四处溜达。
她们家在生产队应该独一份才对,还有谁能大晚上在外头闲逛。
这年头都差不多瘦,也就只有高矮之分。
加上这会天黑,两拨人也有一段距离,夫妻俩愣是看不出是生产队里的谁。
顾银萍心思一转,压低声音说:“不会是偷人吧。”
周家生不可置否,也用气流声说话,“不知道,跟上去看看。”
连带周小奥也挨着亲爸妈,不解地询问:“爸,妈,为啥要偷人,她们家没有人吗?那会不会来偷我啊?”
夫妻两:“....”
前面是水井,那两道人影停了下来。
“来这干啥啊,冷飕飕的早点回家得了。”
“那群白眼狼,早知道生出来就溺在尿桶里。”
“捡啥脚印啊,完事没有?”
因为离得远,晚上还起了风,声音到夫妻两这边已是断断续续。
‘捡脚印’三个字倒是能听清楚。
本地有说法,说人临死前要去收脚印,也就是把生前走过的路再走一遍。
要是身边最近有人要嘎,而又能听见类似墙倒塌或者敲墙壁的声音,那就是人家来收脚印了。
生产队最近风平浪静没死人,而且这会夫妻俩越发觉得声音熟悉,答案呼之欲出的时候就瞧见那矮个子忽然奋力地把身边人推进了井里!
顾银萍当场就‘哎呀妈’的失声尖叫,而周家生本能拔腿跑去救人。
生产队的水井可有五十多米,以前也发生过纠纷后往里头跳的情况,活和没活成几乎是五五开的概率。
得亏水井是双下索的构造,平日里麻绳就绑在摇橹上,周家生到了后直接往井下甩绳子。
紧随其后的顾银萍半帮着拉绳,边叮嘱,“奥奥,别过来!”
周小奥认出了呆站着的人,声声呼唤着:“奶奶啊。”
赵红霞眼神木木的,直到儿子儿媳把老周头拉出水井才叹了口气,从衣服兜里掏出那几个樟脑丸就要吞。
周小奥打小就被家长耳提面命着叮嘱可不能吃樟脑丸。
那东西臭臭的,小破孩其实一点兴趣都没有,这会看到亲奶奶要往嘴里塞忙去阻止,“奶奶,不能吃,妈说了吃完躺板板的啊!”
夫妻俩顾不上匀口气又赶紧去夺樟脑丸。
周小奥忙着把打落的樟脑丸丢得远远的。
老周头身上棉衣棉裤沾了水冰凉透骨,哆嗦着对老妻哀嚎,“你疯了,你疯了啊!”
赵红霞挺淡定,“孩子的命该算在我们两个老不死的头上,我本来想带着你,咱们下去一块照顾孙子。”
老周头倒吸了口凉气。
就连顾银萍和周家生都觉今儿真是开了眼,谁能知道操持家务一辈子,瞅着相当普通的农村妇女有一天居然能毫不手软地想要身边人的命。
这要是今儿没碰上,明儿老周家就出大事了!
跟赵红霞对上视线时,两口子脊背一阵发凉。
赵红霞又是一声叹息,“看来也是他命不该绝,偏巧今儿就有人经过,而且还正好是你们,可见就是天意。”
夫妻俩心里门儿清,其实就是吃饱了撑着和瞎猫碰上了死耗子,跟天意没关系。
这会亲爸嘴唇都冻青了,还有个零帧起手发大招的亲妈,周家生心累地叫母女俩先回家。
想到等下回了家还有一场硬仗,他就觉得这夜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