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奥着急要带弟弟回家,可是大人们老找她说话,而且还挡在路中间。
不多时,老周家有一个算一个全冲了过来。
秦玉芬和周路生像揉搓面剂子似的上下摩挲着孩子,确定是活的就放声大哭。
边上,周家生伸出去的手指摸半天也没落在亲闺女脸上,因为找不到一处干净的点。
顾银萍同样处于震惊中还没回过神来,甚至还无意识地拎着根柴火棍。
本来今儿周小奥逃不掉一顿‘竹笋焖猪肉’,因为都到饭点了还不见回家,她又是喊又是找,满生产队找到现在。
原来跑乱葬岗那去了,那真是喊破喉咙找到瞎都没用啊!
也有人喊来了赤脚医生。
人家一瞅小孩脸色蜡黄,嘴唇都脱皮了,整个人就剩口气吊着,连哭都哭不出来就喊着还耽误啥啊,赶紧往卫生所送!
生产队碰上急事都是靠队长徐成湖的金鹿牌闸自行车来抢时间差,这会立马就有嚷嚷赶紧借车去吧。
徐成湖的家里人就在现场。
人命关天,这家人倒也大气,心急火燎的赶紧回家推车。
老周家也飞快商量出了个章程,由着秦玉芬抱着孩子坐车先行一步。
还不知道去卫生所是个什么情况,所以周家生和周路生兄弟俩跟车也得跑一趟。
赵红霞又回家拿过来三块钱,加上有个会骑车的知青自告奋勇搭把手,这送医的队伍就齐活了。
这一次真是赶出风火轮的速度,没多久一行人就离开了生产队。
顾银萍着急拉闺女回家,却被反方向带着走。
周小奥指着小树林的方向,“小叔上树下不来。”
周厕生却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我在这!”
他其实已经站在现场好一会了,到现在脑子里还没有下树的记忆,只知道可能这辈子都没法复刻当时的速度和丝滑。
人群里的老周头心情极好地踢了小儿子屁股一下,骂了句成天不干正经事后就畅快地朝家走。
小孩没事,事情也就该翻篇了吧。
老周头脾气不好,年轻的时候没少打赵红霞。
饶是之前被推井里,他也没怕。
真正叫老周头汗毛竖起是发现赵红霞真要吞樟脑丸的那一刻。
老妻是真不想活了啊,那带走他不就是分分钟的事了吗?
人要是不死心还想整死他咋整啊。
睁眼的时候还能防着点,那回头他睡着了遭暗算就真的凉凉了。
一半忌惮一半害怕,老周头才老老实实的搁外头流浪。
这下可好了,啥事没有。
想是这么想,但心里阴影还在,他跟在大部队尾巴,最后一个进的家门,然后找了个边角地方坐下,看着老妻说:“给我拿碗饭来。”
赵红霞从灶房端出一碗南瓜稀饭,却是放到了周小奥面前,说:“吃吧。”
顾银萍家里头倒是做饭了,不过也没有阻止。
角落里的老周头张张嘴,到底还是没有喊第二遍,灰溜溜地自己进了灶房,端了饭就近蹲在门槛边上唏哩呼噜地吃。
赵红霞瞥了一眼。
刚才要开饭时听说孙子没死,被大孙女又给找了回来,谁都是筷子一丢就出了门。
大房估摸着也是滴米未沾。
饶是此时能喘口气,谁的心思也都不在吃饭上头。
说是饭,却也不是饭的事。
这些年她怪大房没能心朝一处使,共同经营大家庭。
可真发生大事,行事另类的大房并没有无情地撇下家里人。
换言之,赵红霞发现家里的搅屎棍其实另有其人。
她冷冷地瞪了老周头一眼。
余下的人也静悄悄的等着周小奥吃饱了饭才开始问事情的经过。
小孩从进山碰到自家小叔开始讲起,大家也不打断,都跟入定似的听得极其认真。
直到周小奥开始绘声绘色地表示带弟弟回家路上还碰到了野人,对方白酒喷大刀哇哇叫追着他们砍了108刀,然后她勇敢的带着弟弟飞上天跟太阳肩并肩开始才陆续分了心。
小孩不会说谎,但小孩会胡说八道啊。
顾银萍心里一直压着一块大石头。
当时把孩子从水缸里捞出来后确实是没气了,现在想想全是后怕。
要是闺女没有心血来潮跑一趟,那死里逃生的孩子就要活生生地饿死在荒郊野外。
这种事不能细想。
说白了,谁家都是三四个孩子打底,搁别人家是不是也发生过差不多的意外,想想都叫人毛骨悚然。
虽说回了自己家后,顾银萍是烧水给孩子洗头洗澡洗衣服就耗去了大半时间,也知道自家那口子要是回来了保准会过来招呼一声,可晚饭后还是不由自主地领着孩子去了婆家等候消息。
晚上八九点外头才有动静,一开门却只有周家生和那骑车的知青。
两人都累够呛,周家生都顾不上进门就忙说:“卫生所开了介绍信叫送镇医院,所以耽误到现在才回来。”
顾银萍帮婆婆处理人情世故,端出早就准备好的糖水叫人家甜个嘴。
这可不是糖精,实实在在古巴糖泡的糖水。
她又往逢年过节染鸡蛋的红纸里头包了五毛钱,让跑腿还车的小叔子一并交给队长家。
此时屋里头,周家生也在牛饮着水,吨吨吨了好久才开口,
“镇医院确实能耐,挂上吊瓶守了两个小时,孩子脸上就有血色了,但医生说了有肺炎,还得住院挂好几天药水,现在路生和弟妹都在医院里守着过夜。”
“镇医院不提供被褥,租一晚上一毛钱。”
“现在天气冷,孩子还病着,这钱指定得花,所以明儿还得去镇医院一趟送被子,带个喝水的杯子。”
周家生想到什么说什么,还得告诉家里人三块钱不够。
城里人看病有三联单报销,泥腿子可得自费。
今儿光是挂号费就花去了五分钱,住院费按着一块钱一床算。
因为没有粮票,今儿临时买医院不要粮票的病号饭吃。
一份肉沫榨菜面,二两面有粮票就是一毛钱,没有粮票得花一毛五分钱。
大人都没舍得多买一份,咬咬牙请了知青也吃了一碗面,兄弟俩则是买三分钱的一碗的挂面碎头汤对付着。
再加上输液拿药,三块钱花个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