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事结束后的第三年,中原的粮价,落到了近十年最低。
洛阳城外的谷市上,一石粟米,只卖三百文。种粮的农户,蹲在粮摊前叹气:粮价低,种粮不划算,可地不能荒着,明年还得种。收粮的商行,却不紧不慢,一石一石地往仓里收,收得越多,价压得越低。
"粮价还要落。"商行的掌柜,端着茶盏,对账房道,"战事一停,漕运一通,南边的粮源源不断运过来。这时候不压价,什么时候压?压到明年春天,农户撑不住,地就得贱卖;地贱卖了,往后的粮,就归咱们说了算。"
账房迟疑道:"掌柜的,压价收粮,上头会不会查?"
"查什么?"掌柜的笑了,"粮价低,是朝廷的功劳——太平了嘛。咱们收粮,是正经生意。等到明年青黄不接,粮价涨起来,咱们再往外放。这一进一出,赚的,是太平的钱。"
这话,在洛阳、汴州、徐州的老牌士族宅院里,几乎一字不差地流传着。
战事结束,粮价回落,本是好事。可中原的老牌士族们,看到的是另一层机会:太平年景,粮贱;太平一乱,粮贵。他们当年在江南四族身上学的教训——士族要想活,就得攥着粮。粮在手里,乱世来了,就是命;太平久了,就等着下一个乱世。
于是,一场无声的囤积,在中原的粮仓里开始了。
洛阳王氏,在城外买了三处大仓,收粮三万石。
汴州郑氏,把祖传的二十间铺面腾出来,改成了粮仓,收粮两万石。
徐州陈氏,更绝。他们把粮收进仓,又把仓门用砖砌死,只在顶上留一个天窗。账房问:"老爷,仓砌死了,粮怎么往外放?"
"放什么?"陈氏的老爷道,"这粮,不是今年放的,是十年后放的。十年里,中原只要乱一回,这三仓粮,就是陈家的命根子。乱不起来?那就当给子孙攒的家业。"
"可粮存久了,会霉。"
"霉了再收。"陈老爷道,"咱们陈家,别的没有,就是有地、有银子、有耐性。粮贱的时候收进来,粮贵的时候放出去——这是陈家传了三代的规矩。战事刚停这几年,正是收粮的好时候。"
这样的对话,在中原的老牌士族里,一场接一场地上演。粮仓收满了,他们又开始动别的心思:囤粮要囤出名堂,得先让粮价乱起来。可怎么乱?得有人带头,得有人放风。
于是,州县的粮铺里,开始流传各种消息:说南边又起了水患,漕运要断;说北边又要打仗,边关要征粮;说朝廷要加税,粮价要涨。消息真真假假,传得满城风雨。
粮价,果然开始动了。洛阳的粟米,从三百文一石,涨到了三百五十文;汴州,涨到了三百八十文;徐州,涨到了四百文。
涨价的消息传回士族的宅院里,老爷们相视一笑:火候,差不多了。
可他们不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一双双眼睛的注视里。
徐州城外,一座乡亭的投状匣,这半个月,收到了七十三封状子。状子来自各村的农户:有说王记粮行压价收粮的,有说郑家仓院夜里进粮的,有说陈家的仓门砌死、只留天窗的,还有一封,是一个佃户写的,说东家逼他把租粮直接送进陈家粮仓,一粒不剩。
乡亭的里正,是个退伍的老卒,姓葛。他把状子一封一封收好,又一一核对了日子、地名,才送往州衙。
州衙的知州,姓乔,看了状子,却迟迟没有下文。原因也简单:乔知州自己,就入了徐州陈家的股——陈家收粮的本钱里,有三成,是乔知州托人投进去的。
"大人,"州衙的主簿提醒道,"乡亭的状子,压得太久了。上头有规定,状子三日一核,半月一复。您这压了一个月,怕是要落把柄。"
"落什么把柄?"乔知州道,"状子说的是囤粮。囤粮犯法吗?律法上写着吗?粮价涨了,是商人的事;粮价落了,是农户的事。咱们州衙,管的是治安,不是买卖。"
"可乡亭的投状匣……"
"乡亭的投状匣,收的是民情。"乔知州道,"民情,不是案情。农户嫌粮价高,写状子,情有可原;可粮价高不高,是市面上的事,州衙说了不算。"
主簿还想说什么,被乔知州摆手打发走了。
状子压在州衙,可消息,却压不住。徐州陈家的粮仓,被一个半夜起夜的更夫看见,仓顶上,码着新收的粮袋,一袋一袋,堆得比墙还高。更夫第二天,就把这事说给了街坊。街坊又传给了亲戚。三天后,徐州城里,连茶馆的说书先生,都开始讲"陈家三仓粮,够吃十年"的段子。
状子一封封地往投状匣里涌。葛里正看着那一摞状子,心里发沉。他把状子抄了一份,封好,托人送进了京城——投状匣的路子,是通着京城的,这是三年前,沈砚在江南立下的规矩:乡亭的状子,州衙不办,可直送京察院。
京察院接到徐州的状子,没有声张,只把状子转给了户部。
程辅之看完状子,又调了徐州近半年的粮价册子,看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进了宫。
"陛下,"程辅之把状子和粮价册子摆在御前,"中原六州,粮价半月之内,涨了两成。涨价的由头,说是什么水患、边警、加税——可臣查过了,南边没有水患,北边没有边警,税,也没加。粮价涨,只有一个由头:有人在囤。"
赵宸翻着粮价册子,道:"囤了多少?"
"洛阳王氏,收粮三万石。汴州郑氏,两万石。徐州陈氏,连同州衙那位乔知州入的股,不下四万石。"程辅之道,"六州合计,怕有二十万石。"
"二十万石。"赵宸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够中原吃一个月的。他们想干什么?"
"想等着青黄不接,粮价飞涨,再放出来。"程辅之道,"臣说句犯忌讳的话:囤粮的这些人,等的不是粮价,是乱。太平年景,粮贱,他们赚不到钱;只有乱起来,粮贵,他们才有得赚。"
赵宸沉默片刻,道:"那就让他们等不着。"
程辅之领命。户部连夜拟了一道章程,发往中原六州:官仓开仓平粜,粟米每石定价三百文,不涨不跌;平粜之粮,不限量,不设卡,随到随买;六州的官仓,存粮不够的,由漕运调拨,南粮北运。
章程到徐州那日,乔知州看完,脸色变了。
"平粜?"他把章程拍在案上,"官仓的存粮,早就空了!拿什么平粜?"
"大人,"主簿道,"章程上写得明白,漕运调拨,南粮北运。南边的粮,半个月就到。"
"半个月?"乔知州道,"半个月,粮价早涨上天了!"
"涨不上天。"主簿压低声音,"大人,您还没看出来吗?户部这道章程,不是冲着粮价来的,是冲着囤粮的人来的。官仓三百文一石,敞开了卖——囤粮的人,是卖,还是不卖?卖,赔本;不卖,粮烂在仓里。"
乔知州的脸色,彻底白了。
半月后,南粮北上,官仓开粜。洛阳、汴州、徐州的市面上,粟米三百文一石,敞开了卖。囤粮的士族们傻了眼:他们的粮,成本就不止三百文——收粮时压价,可仓储、耗损、人工,样样都要银子。官仓三百文一石,他们的粮,连本都收不回来。
可更让他们慌的,是另一桩:官仓的粮,越卖越多,不见底。囤粮的人原想着,官仓的存粮撑不过一个月,一个月后,粮价还是他们的。可漕运的船,一船一船地往北运,官仓的粮,仿佛永远卖不完。
徐州陈家的老宅里,陈老爷对着账本,坐了一夜。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收粮的本钱、仓储的开销、压价的银子。他算了三遍,算出一个让他心凉的数字:照官仓这个卖法,他这三仓粮,明年春天前放不出去,就得烂在仓里。
"老爷,"管家低声道,"要不,趁着粮价还没落到底,赶紧放出去?"
"放?"陈老爷苦笑道,"官仓三百文一石,咱放多少,官仓就跟多少。你放一石,官仓补一石,粮价动都不动。放,就是赔本清仓。"
"那不放呢?"
"不放,"陈老爷道,"粮烂在仓里,本钱全折。放,折三成;不放,折十成。你算算,哪头划算?"
管家算了一夜,算明白了。第二天,陈家的粮仓开了门,粮一石一石地往外放,按官仓的价。三仓粮,放了两个月,放完了。账房交账时,手都在抖——陈家这一进一出,折了四成家底。
洛阳王氏、汴州郑氏,也陆续放了粮。六州囤的二十万石粮,在官仓平粜的挤压下,一点一点地吐了出来。粮价,从头到尾,稳在三百文上下,没有涨,也没有落。
汴州郑氏的放粮,放得最惨烈。郑家把祖传的二十间铺面改成粮仓时,曾得意地对族里人说过:"铺面改成仓,仓里堆满粮,郑家这辈子,就算塌了天,也有饭吃。"如今,仓里的粮一车车拉出去,按官仓的价,折成白花花的银子,又一锭锭地送出去还债。郑家老太爷看着空了大半的仓,扶着门框,半晌说不出话。
"老太爷,"族里的小辈劝道,"留两仓,别全放了。万一明年粮价涨……"
"涨?"郑老太爷苦笑道,"官仓开着,粮价涨得起来吗?你当户部那道章程是白下的?那是给咱们囤粮的人,递的一张明白纸——粮价,从此由官仓说了算,不由囤粮的人说了算。"
他望着空仓,又补了一句:"囤粮,囤的是乱世。可这天下,没有乱世了。咱们囤的,是一场空。"
囤粮的士族们这才明白:他们等的那场乱,等不来了。官仓的粮,像一条河,源源不断地流着;他们的囤粮,像河边的沙堆,水一冲,就散了。
官仓平粜的粮摊前,排着长长的队。队伍里,一个挑着担子的老汉,看着粮摊上码得整整齐齐的粟米袋,忽然感慨道:"往年这时候,粮价涨得人心慌,家家户户抢着买粮。今年倒好,官仓敞开了卖,三百文一石,谁也不慌。"
"不慌好,"后面的人接话,"不慌,才叫太平。"
"可这太平,来得不容易。"老汉道,"我听人说,官仓的粮,是从南边一船一船运来的。南边的粮,又是农户一茬一茬种出来的。这太平,是拿船运出来的、拿汗浇出来的。"
队伍缓缓前移。粮摊上,粟米一斗一斗地量出去,银子一吊一吊地收进来。摊后的官差,手脚麻利,脸上的神情,却比往年松快了许多。
徐州的投状匣里,又添了一封状子。是葛里正写的,字不多,只有一行:"陈家粮仓已开,粮价平稳,百姓有米下锅。谢朝廷。"
程辅之看完这封状子,压在案头,没有批字。他提笔,在徐州知州乔某的名册上,画了一个圈——那是吏部考成的圈,画在"官商勾结"四个字旁边。
"囤粮的,散了。"程辅之对主事道,"可参股的官,一个都不能散。粮价的事,平了;官场的事,还得查。"
入冬前,中原六州的官仓,照常开着。粮价,稳如磐石。种粮的农户,虽然嫌粮贱,可地还在,种还在,日子还过得下去。城里的百姓,端着碗,看着满仓的粟米,心里踏实。
洛阳城外,那个压价收粮的商行掌柜,如今坐在空荡荡的仓房里,看着满仓的粮一车车拉走,忽然想起自己说过的那句话:"太平了嘛。"
他苦笑一声,把茶盏放下,自言自语道:"太平年景,粮贱。可太平年景,也容不得人盼着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