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李伯的伤，又发起烧来。
石安守在他旁边，用凉布，一遍一遍，替他敷额头。凉布换了一盆又一盆，李伯的额头，还是烫得吓人。石安蹲在他旁边，望着他那张烧得通红的脸，忽然想起，自己入营头一天，李伯替他挑甲、磨戟、喂药的那个夜晚。那时候，李伯也是这样，守在他旁边。
李伯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一直在念叨着什么。石安凑近了，才听清，他念的是：“秀娘……娃儿……别等我了……“
石安的手，顿了一下。他想着，秀娘，该是李伯那口子的名儿。他又想着，李伯家里，还有个娃儿。他想着，李伯在右扶风的家，该是什么样儿——该有个院子，院子里该有棵枣树，枣树下，该蹲着个剃了光头的娃儿。
天亮的时候，李伯退了烧，醒了。他睁开眼，看见石安蹲在旁边，眼睛红红的，手里还攥着那块凉布。他动了动干裂的嘴唇，说：“守了一夜？“
“嗯。“石安说，“你烧得厉害，说胡话。“
李伯沉默了一会儿，问：“我说啥了？“
“你说……“石安顿了顿，“秀娘，娃儿，别等我了。“
李伯听了，没有答话。他望着帐顶，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梦见他们了。“他顿了顿，“梦见秀娘在村口纳鞋底，娃儿在院儿里追鸡。“
石安蹲在旁边，望着他，没有接话。他知道，李伯这会儿，想家了。
“石安，“李伯忽然说，“你帮我，把枕头底下那封信，拿出来。“
石安愣了一下，伸手，从李伯枕头底下，摸出一封信。那封信，纸已经发黄，边角都磨毛了。李伯接过信，没有看，只用手，摩挲着信纸，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这是秀娘，托人捎来的。“他顿了顿，“上回匈奴人犯边，我写了封信回去，报个平安。秀娘收到信，回了我一封。这封信，我揣在身上，揣了小半年了。“
石安望着那封信，没有接话。他想着，这封信，李伯得是摸了多少回，才能把边角，都磨毛了。
“我娃儿，“李伯又说，“今年该七岁了。“他顿了顿，“我入营那年，他才三岁。我走的时候，他抱着我的腿，不撒手。他娘哄他，说爹去打匈奴人，打完就回来。“他笑了笑，“我这一打，就是四年。“
石安望着李伯，忽然觉得，李伯脸上那道旧疤，在火光里，格外的深。他想着，那道疤，是匈奴人破边的时候，留下的。他想着，李伯守这墙，守了四年，为的，就是墙后头，那个叫秀娘的婆娘，和那个七岁的娃儿。
“李伯，“石安说，“等仗打完了，你就能回去了。“
李伯望着他，没有立刻答话。他望着帐顶，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石安，你说，这仗，啥时候能打完？“
石安愣住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想着，入营的时候，想着混口饱饭；后来，想着活着回家；再后来，想着守住这墙。可“仗什么时候打完“，他从来没有想过。
“我……我不知道。“石安说。
“我也不知道。“李伯说，“可我总想着，等仗打完那天，我得回去，看看秀娘，看看娃儿。我得亲眼看看，娃儿长多高了。“他顿了顿，“石安，你记住——咱们守这墙，守的，不是一块土。是墙后头，那些个家。“
石安蹲在旁边，望着李伯，没有答话。他想着李伯那封信，想着那个七岁的娃儿，想着那句“别等我了“。他忽然觉得，自己心里那根刺，又隐隐地，扎了一下。他想着，李伯在右扶风，有个家在等他。他又想着，自己在右扶风的石家村，也有个家，在等他。
“李伯，“石安忽然问，“那封信里，秀娘婶子……都写了啥？“
李伯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封信，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也没写啥。就说，家里都好，地里的庄稼，都收了。说娃儿会数数了，能从一数到一百。说……“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说让我，别惦记家里，好好打仗，打完仗，早点回去。“
石安望着李伯，没有接话。他想着，那封信里，秀娘婶子，该是写了多少句“别惦记“，才能让李伯揣着它，揣了半年，边角都磨毛了。他又想着，李伯读这封信的时候，是不是也像他读爹娘的信那样，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再一个字一个字地，藏进心里。
“李伯，“石安说，“你放心。等仗打完了，我跟你一块儿回去。我去看看秀娘婶子，看看咱家那棵枣树，看看那个会数数的娃儿。“
李伯望着他，沉默了很久。火光里，他脸上那道旧疤，动了一下。他点了点头，哑着嗓子说：“好。等仗打完，咱爷儿俩，一块儿回去。“
那一夜，李伯又说了很多话。他说起他家院子里那棵枣树，说起秀娘蒸的玉米饼子，说起娃儿剃了个光头，在院里追鸡。他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又睡过去了。
石安守在他旁边，望着他睡着的脸。他想着，李伯脸上那道旧疤，是“记性“。他又想着，李伯心里，装着的那份牵挂，也是“记性”。
第二天，石安坐在墙垛后头，望着南边，想着自己家。他想着石家村那棵老槐树，想着他娘纳鞋底的样子，想着他爹蹲在门口抽旱烟。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见过他们了。他想着，李伯有封信可以揣着，可他呢？他连一封家书，都还没有收到过。
晌午，李伯醒了，精神好了些。他靠着墙垛，见石安蹲在旁边发呆，问：“想家了？”
石安点了点头：“想。我想我娘蒸的玉米饼子，想我爹抽的旱烟味儿。”
李伯笑了笑：“想家，就对了。”他顿了顿，“石安，你要是想，等这仗缓下来，我给你捎个信回去。你爹娘，该惦记你了。”
石安愣了一下，望着李伯：“能……能捎信？”
“能。”李伯说，“军里有驿路，顺路的，能捎。你写几个字，我托人，给你带回右扶风。”他顿了顿，“你爹娘收到信，知道你还好好的，心里，就踏实了。”
石安望着李伯，眼眶，忽然有点发热。他想着，自己入营这几个月，从没想过，能给家里捎个信。他想着，他娘要是收到他的信，该多高兴。
“李伯，”石安说，“我想写。可我……我不会写字。”
李伯望着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会写，不怕。你说，我帮你写。”
石安蹲在那儿，想了很久，才说：“你就写……爹，娘，我在边营，挺好的。吃得好，睡得好。你们别惦记我。”他顿了顿，又说，“你跟娘说，等我打完仗，就回家。让她，别在村口等太晚。”
李伯望着他，点了点头。他想着，石安这小子，嘴上说着挺好，可那句“别在村口等太晚”，泄露了他的心思。他把石安的话，一个字一个字，记在心里。
夜里，石安握着戟，站在墙垛后头。他望着南边，想着那封信，想着那句“别在村口等太晚“。他想着，他娘要是收到那封信，该是拿着信，看了又看，边看边抹泪。他又想着，他爹该是抽着旱烟，蹲在门口，把信看了半天，才说一句：“这小子，出息了。“
他想着想着，嘴角，就翘了起来。可那点笑意，很快就落了下去。他想着石头。想着石头他娘，还在村口等着，却再也等不到儿子回家了。他想着，石头要是也能写封信回去，他娘，该多高兴。
“石头，“他在心里说，“我替你，也记着。等打完仗，我回右扶风，替你，去看看你娘。“
风呜呜地刮着，卷着土腥气，扑上墙头。石安握着戟，望着南边那一片黑沉沉的天。他想着，南边，有他的家，有李伯的家，有石头他娘，在等着。他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道墙上，守着的，就是那些个家。
他握紧戟，把背挺直。他知道，只要他握着戟，站在这儿，南边那些个家，就塌不了。
两天后，李伯的伤好了些，能坐着了。他把石安叫到跟前，摊开一块布，咬破指尖，蘸着血，一笔一画，替石安写信。石安蹲在旁边，看着李伯写，看着他写的字，歪歪扭扭，却一笔一画，都写得很慢。
“爹，娘……“李伯一边写，一边念，“我在边营，挺好的……吃得好，睡得好……你们别惦记我……“
石安蹲在旁边，望着那些字，眼眶发热。他想着，那些字，他爹娘，怕是得看半天，才能认全。他又想着，他娘认出那些字的时候，该是哭着，还是笑着。
李伯写到最后，抬头问：“还有啥要写的？“
石安想了想，说：“再写一句——儿石安，拜上。“
李伯点了点头，又蘸了血，写下一行字。写完了，他把那块布，叠好，收进怀里：“等有驿路的，我托人捎回去。“
石安望着那块布，想着那些字，心里，忽然踏实了一些。
李伯把那块布，贴身收好，望着石安，忽然说：“石安，你记住——信里说的，都是报平安的话。可打仗的人，心里念的，从来不是那句平安。是信那头，那盏等着你的灯。“
石安望着李伯，没有接话。他想着李伯那封揣了半年的信，想着那句“别等我了“，想着自己那块写满字的布。他想着，信那头，他娘那盏灯，怕是夜夜，都亮着。他握着戟，站起来，走回墙垛。他想着，那盏灯，他得让它，一直亮着。他得活着回去，把那盏灯，吹熄了，再亲手，把它点着。他想着李伯那个家，想着那个会数数的娃儿，想着那棵枣树。他想着，等仗打完了，那些个灯，一盏一盏，都得亮着。他握着戟，站在墙垛后头，望着南边那片黑沉沉的天。晨光，还没起来。他等着它起来。他等着天亮，等着那封信，被人带回右扶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