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门口来了个骑马的人。
天将黑，哨上的兵先看见北边土路上有一团影子。走近了才认出是匹马，马上那人低着头，一只手死死按着胸口。到了营门前，马前腿一软，连人带马一起栽下去。
什长带两个人跑过去。骑手一身血，甲片上横七竖八劈着好几道口子，血在有的地方已经结了黑。人还没死，眼睛还睁着，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往什长手里塞，嘴里挤出几个字：“右扶风捎来的。” 手一松，人就昏过去了。
什长让人把他抬到后帐，叫医匠来看，自己蹲在营门口，把油布包搁在膝上。包捆得紧，绳子勒进油布里，外头一层汗，一层血，摸着黏手。他解了半天才解开。里头是信，一封一封，各自用油纸裹着，裹得方方正正。
什长把信摊在膝上，借着最后一点天光认名字，认一封，喊一声。
“王二柱。”
“刘成。”
有人从队列里挤出来，两只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才敢接。接了不拆，先塞进怀里，塞妥了，才背过身去拆。也有当场就拆的，看两行，把纸合上，仰起脸往天上看，看很久。
信发到后头，什长手里还剩三封。他把名字又喊了一遍，还是没人应。队列里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什长没听清，也没问，把三封信搁回膝上，一封一封对齐了边，重新裹进油布。那三个人，一个死在上个月的夜袭里，两个死在墙根底下那回冲阵。他们的名字还挂在册子上，册子还没来得及改。
有个年纪轻的兵，接了信，站在原处不动。什长催他拆，他才低头去看封口，看了半天，不知道从哪儿下手，末了拿指甲一点一点挑。挑开了，抽出来的纸被他捏出几道折痕。他把纸摊平，一个字一个字看，嘴唇跟着动，没出声。看完，他把信重新塞进去，往怀里按了按，转过身，蹲在地上不动了。
“石安。”
石安正在墙垛后头，听见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旁边的人推他一把，他才跑过去。
那封信到他手里，比看上去重。纸发黄，边角卷着，摸得出反复折叠过的印子。角上沾了一点暗褐色的东西，不是泥。他认得那是血。
拆信的时候手抖，拆了两回才把封口扯开。
里头的字一笔一画，写得极慢极正，横平竖直像描红。石安一看就明白了，他爹不识字，这信是托人写的。村里会写字的，只有账房先生。
“石安吾儿：见信如面。家中安好，勿念。汝入营数月，未闻音讯，汝母日夜挂念，常倚门而望。吾儿在营中，当听什长号令，护好自己，切莫逞强。陛下仁厚，定会派援军。等仗打完，吾儿归来，家中杀鸡，为你接风。父字。”
石安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信不长，一眼就到底，他还是从头一个字一个字再走了一遍。走到 “倚门而望” 那里，他停住，抬头看了看墙外。墙外是黑下来的天，和匈奴人那边一堆一堆的火。
他数了数日子。入营那天是三月里，眼下墙外的草已经黄过一茬。他在心里算，家里托人写这封信，再从右扶风一路捎到河套，中间得走多少天。算不清楚，只知道他爹写这信的时候，他还在前头的烽燧上，还没调来守这段墙。信走了一路，人换了一处地方。
他忽然想起自己托李伯写的那封回信。那封信，李伯蘸着血写的，通篇只一句 “挺好的，吃得好，睡得好”。他当时还嫌少，让李伯多写两句。李伯说，多写没用，家里人不识字，得请先生念，念长了记不住，一个 “好” 字最管用。
这会儿他想，那封信要是也捎到了村里，先生念给他娘听，他娘是哭还是笑。
营房门口立着个老兵。那人不吭声，一直朝骑手来的方向看。天黑了，他还在那儿站着。
石安走过去，从怀里掰了半块干粮递给他。老兵接了，没吃，攥在手里，问了一句：“右扶风来的？”
“嗯。”
老兵点点头，把干粮揣进怀里，还是朝北边看。石安知道他家里不知道他还活着。这种年月，一封信到不了，不等于人没了，也不等于人还在，两头都悬着。
石安捏着手里那封信，忽然觉出这封信不只是给他的。是他爹娘托人写的，是这骑手拿命换来的，也是这一营人都在等的那句话，援军会来。他爹在信里写 “陛下仁厚，定会派援军”，写 “家中杀鸡，为你接风”。这两句，他爹蹲在门槛上，等账房先生落笔的时候，怕是憋了很久才说出口的。
他哭了。
没有声音。眼泪落在信纸上，一滴，又一滴，把 “杀鸡” 那两个字洇开了一点。入营几个月，箭擦过脸，刀砍过肩，他一滴泪没掉。这会儿捧着几行字，全涌上来了。他一边掉泪，一边在心里定了件事：他得活着回去。
“石安。”
李伯走过来，站在旁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纸，没问。过了会儿才伸手拍拍他的肩：“家书？”
石安点头，把信仔细折好，折回原来那么大，塞进怀里，贴着胸口。
“好。” 李伯说，“收到家书，是好事。” 他停了一下，“你爹娘都还好？”
“好。” 石安说，“我爹说，陛下仁厚，定会派援军。还说，仗打完，家里杀鸡等我回去。”
李伯朝他看了半晌，点头：“那就好。” 又说，“你爹这句话，你记牢。咱们守到援军来的那一天，就能回家。”
石安隔着衣甲把信按了按，应了一声。
那一夜他值上半夜，长戟立在手边。风从北边刮过来，卷着沙土打在脸上发疼。墙外匈奴人的火堆一堆连着一堆，一直连到看不见的地方。他把手伸进甲片里头摸了摸那封信，纸是凉的，贴一会儿，就热了。
他心里比前些日子踏实。前些日子不敢往回想，一想就是村里那条土路，一想就是自家院里那口锅。如今不用躲着想了，信就在怀里，家里杀鸡等着他。
下半夜换班的人上来，甲片碰着甲片，响了一声。他交了口令，本该下去，又多站了一会儿。北边那堆火塌了一角，火星子往上飘，飘一阵就黑下去。他在心里描援军来的样子，描不出来，只知道车骑一到，这面墙就不止他一个人守了。
他也想起石头。石头要是活着，这会儿也该收到一封。石头他娘也会托人写，也会写 “家中杀鸡，等你回来”。可石头收不到了。石安想，石头这一份，他替石头守着。守住了，回去的时候给石头家捎句话，就说石头没给他娘丢人。
第二天，那骑手醒了。
石安端了碗粥蹲在他旁边，一勺一勺喂，先在自己嘴边试了试温度。骑手喝下半碗，喉咙里响了一声，缓过气来，才开口。
“这一路，匈奴人拦了我三回。” 他说话还带着喘，“第一回在渡口，我把信压在鞍子底下，人趴在水里，等他们的马走远了才敢起来。第二回是白天，我绕着走了半日。第三回在个沟口，我马倒了，人也倒了，他们的刀砍在我胸口上。” 他抬了抬手，指指自己胸前的伤，“差半寸。再深半寸，你爹那封信，就到不了你手上。”
石安端着碗，手停在半空，说不出话。
“马呢？” 他问。
“死了。” 骑手说，“沟口那一刀没砍着我，先砍在它脖子上。我从它背上滚下来，它还撑着站了一下，才倒。我后半夜走的，走到天亮，在一处庄子里换了一匹马。那马的主人不在，我拿身上的干粮抵了，留了话。”
“这条路上，还有人肯给马？”
“夜里来的，不认得我，看我一身血，也不敢拦。” 骑手笑了一下，“他大概以为我是逃兵。逃兵也比他强，逃兵还能活。”
石安端着碗，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你…… 你图啥？”
骑手咧开嘴笑，嘴唇干得裂了口子：“不图啥。都是右扶风的老乡。你爹找我那会儿蹲在门口，一句话说来好几遍，我儿在河套守边，不知还活着不。他说这话的时候不敢看我。我寻思，同乡，能捎就捎一程。反正我也要往北走。”
石安低头看碗里的粥，看不清了。
“等我打完仗，回家，请你喝酒。” 他说。
“行。” 骑手说，“这话我记着了。你可别死在这儿。”
石安端碗蹲在那儿，忽然觉得，这墙里头除了这些兄弟，外头还有人惦记他。他爹娘，家里那盏灯，他爹手里那杆旱烟，还有眼前这个胸口挨了一刀的人，都在等他回去。
晌午，石安蹲在营房门口，把信又掏出来看。
阿仲走过来，挨着他蹲下，扫了一眼那纸：“家里都好？”
“好。” 石安说，“我爹说，援军定会来。”
阿仲点头：“那就好。守到那一天，就能回家了。”
石安把信折起来，问：“仲哥，你有家书吗？”
阿仲没吭声。过了会儿，摇了摇头：“没有。我家没人给我写信。”
石安看着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阿仲前年在烽燧上，八个人，活下他一个。这事营里都知道，谁也不提。石安想，阿仲家里怕是至今不知他还活着；也没人敢往那边捎话，捎了，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仲哥，” 他说，“仗打完，我跟你一块儿回去。我去你家，替你捎句话。”
阿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有点乱：“行。那说好了。”
当天下午，什长把石安叫进帐里。
“那骑手来的时候，还带了个口信。” 什长说，“灌婴将军的车骑已经过了高奴，正往这边来。咱们快有援军了。”
石安站着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爹说，陛下仁厚，定会派援军。他说对了。”
什长看了他一眼：“你爹是个明白人。”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可援军还得些日子才到。这段日子，墙得守死，谁也不能松自己那段垛口。粮还有多少，箭还剩几捆，我心里有数，你们心里也该有数。省一口是一口，省一支是一支，别等到援军来了，人没了。”
石安把长戟攥在手里：“什长放心。信在我怀里揣着，我一步不退。”
“信揣好。” 什长说，“揣着它的人，才知道自己守的是什么。”
石安应下，转身要走，什长又叫住他：“你那封信，别老拿出来看。纸经不住手，看多了就碎。记在脑子里，比揣在怀里牢。”
“记着了。” 石安说。
他出帐，走回墙垛后头，朝北看。天很干净，远处的山脊一道一道看得清。灌婴的车骑过了高奴，那就是在路上了。他隔着甲片摸了摸怀里，那封信还在，还热着。
收哨的时候，他拐到李伯那间棚子底下。李伯正在补一双鞋，麻线拉得紧。
“伯，” 石安蹲下来，“我想再写一封回信。”
李伯没抬头：“写给谁？”
“家里。”
“路口封着，送信的刚躺下。”
“我不急。” 石安说，“等这一仗打完。到时候你帮我写，我念，你落笔。”
李伯把针别在鞋帮上，抬眼看他：“你念什么？”
石安想了想，说：“就写一句，我还活着，等仗打完就回去。别让他们再请人代笔了。”
“这一句就够了。” 李伯说，“够了。”
他把鞋底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重新穿针。“你爹请人代笔，你别再请。” 他低着头说，“你自己认字，就自己写。字丑不要紧，家里人认得出是你的手，比什么都强。”
石安蹲在那儿，点了点头。棚子外头的天已经全黑了，风把棚布吹得一鼓一缩。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往墙垛那边走。走了两步，回头说：“伯，等仗打完。”
李伯没抬头，麻线拉过鞋底，响了一声：“等仗打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