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底下。红头发女人举着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下巴。“陆航。“她说，“或者，我该叫你——林川。“
林川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了一眼阿琳。阿琳手里的满天星手机壳，攥得紧紧的。她的脸，白得没有血色。
“手机壳，还我。“红头发女人说，“今晚的事，我当没看见。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然后呢？“林川说，“你转头，告诉上面，金玉堂来了个叫林川的卧底？“
“我要是想告诉，“红头发女人说，“我就不会站在这里，跟你废话了。“
林川看着她。她说的，有一半是真的。她不敢惊动“上面“——她手上有把柄，在“上面“手里。她弄丢了SIM卡，已经是死罪。她再捅出卧底的事，“上面“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她。
而且，红头发女人现在看他的眼神，跟六点茶楼里不一样了。那时候，她是“上面“的眼睛，居高临下。现在，她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警惕，发虚，强撑着不肯露怯。
“手机壳，“红头发女人又说了一遍，“给我。你带着她，走。“
林川没动。“你知道你保险柜里，那本账册，最后三页，被撕了吗？“
红头发女人，愣住。“你说什么？“
“四年前的账册。“林川说，“四月那页，有个名字，被人用红笔划掉了。最后三页，被撕了。撕口，是新的。“
红头发女人盯着他。她脸上的表情，从冷静，变成惊疑。“你……进过我的房间？“
“我还打开了你的保险柜。“林川说，“密码，是你自己设的吗？“
红头发女人的瞳孔，缩了一下。“六二一九。“林川说，“那不是你的生日。是谁的？“
红头发女人没有说话。她的手，慢慢，往外套内兜里伸。
“你摸手机，我就喊。“林川说，“我喊什么？我喊'红头发女人，你保险柜里那本账册，是谁的'。这条巷子，现在就有耳朵。“
红头发女人的手，停在半空。“账册，是别人的。“她说，“我，只是，替人看着。“
“替谁？“
她，刚要开口——巷口，车灯，亮了起来。一辆面包车，缓缓开进来，停住。车门打开，灰夹克走下来。
红头发女人看见灰夹克，脸色又变了一变。灰夹克走到她面前，说了一句：“老板说，今晚的事，你当没看见。“
“你老板，是谁？“
灰夹克没有说话。
红头发女人看看灰夹克，又看看林川。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她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好。“她说，“好得很。“她把手机收进兜里，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她停住，没有回头。“林川。“她说，“你欠我一次。上面的人，迟早，会知道你是谁。“
她走了。脚步声，消失在巷子深处。灰夹克看了林川一眼，也走了。面包车倒出去，车灯灭了。
巷子里，只剩路灯。林川，阿琳。
阿琳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手机壳。她看着林川，嘴唇动了动：“你是警察？“
“不是。“林川说，“记者。“
“那你——“
“我妹妹。“林川说，“四年前，跟你们一样。“
阿琳沉默了很久。她把手机壳递给林川：“里面，有张卡。我摸到了。“
林川接过来。“你怎么会来这儿？“
“我想回来拿件外套。“阿琳说，“天气凉了。你拦不住我的。“
林川看着她，没有说话。
“林哥。“阿琳忽然开口，“红头发那个女人——她也是被拐来的。“
林川：“你怎么知道？“
“她喝醉的时候说过。“阿琳说，“她是南方人。十六岁那年，被一个'表姐'带出来的。她说，她那个表姐，姓顾。“
林川，手指收紧。姓顾。红头发女人的表姐，姓顾。顾家。顾氏贸易。顾鹤年。红头发女人自己，也是被顾家驯化出来的。她替上面管金玉堂，她的上线——是她的“表姐“。表姐，姓顾。
“林哥。“阿琳说，“我能帮你什么？“
林川看着她。夜风吹过来。“回家。“他说，“把今晚的事，忘了。“
“我忘不了。“阿琳说，“我也想做点什么。“
林川沉默。他想了好久。“那你帮我一件。“他说，“红头发女人那个手机壳——你在哪儿捡到的？“
“金玉堂楼下。“阿琳说，“侧门那条巷子。“
“你捡到的时候，“林川说，“旁边，有没有别人？“
阿琳想了想。“有一个。“她说，“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站在巷子对面。他看了我一眼，就走了。“
林川，记下了。
他送阿琳回家。一条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到了楼下。阿琳上楼前，回头看他：“林哥，你小心。“
“嗯。“林川说。
“红头发那个女人，“阿琳说，“她说话算话的。她说当没看见——就是真的当没看见。她怕的，不是你。也不是那个灰夹克。她怕的，是她表姐。“
林川看着她上楼。他转身，走进夜色。路过金玉堂那条巷子时，他放慢脚步，看了一眼侧门。地上，那个手机壳躺过的地方，落了一层灰。阿琳站过的地方，还有两个浅浅的脚印。
他蹲下去，用手指，碰了碰那个脚印。泥还是软的。她在这儿，站了很久。
凌晨两点四十。林川到了反诈专案组楼下。苏晚在等他。
她拿走了那个手机壳，从夹层里取出SIM卡，插进读卡器。电脑屏幕上，开始跑数据。林川坐在旁边。苏晚一个人对着屏幕。办公室里，只有键盘和风扇的声音。
两个小时后。天快亮了。
苏晚靠回椅背上，揉了揉眼睛。“查到了。“她说，“这张卡，只在两个基站活跃过。南沙镇。临港第二码头。跟43章那个私密号——城东老街加海港区——不是一个号。但两张卡的活跃范围，合在一起，刚好是整条线。“
临港——城东老街，金玉堂。海港区——听澜公馆。南沙镇——老码头。临港第二码头——三号泊位。四个点，一条线。
“还有。“苏晚说，“她最后一个电话——就是她在保险柜前打的那通。通话时长，47秒。对方是虚拟号段。但我用基站三角定位，锁了她接电话时的位置。“
“在哪儿？“
苏晚没有马上回答。她把屏幕转过来，对着林川。地图上，一个红点，在闪。“临港市区。“苏晚说，“离我们大楼——三公里。“
林川看着那个红点。“三公里内，有市政府，有第一医院，有三个小区。“苏晚说，“还有一个地方——你不陌生。“
“哪里？“
“听澜公馆。“
林川坐在椅子上，手指收紧。听澜公馆。12栋，3楼。老周照片背面，那个地址。先生的据点。
“接她电话的人，就在听澜公馆附近。“苏晚说，“三百米之内。“
“是先生？“林川问。
“不一定。“苏晚说，“但——'上面'的联络点，离先生的据点，就三百米。“
林川看着地图上那个红点。听澜公馆。先生说过，他怕上面。先生说过，他是替上面传话的。可现在——上面的联络点，就在他的据点旁边。三百米。
“你信先生吗？“苏晚问。
林川没有回答。
“我不信。“苏晚说，“但他撕的那三页，和程斌那只浪琴表——是一个意思。五年前那批人，人人手里，都攥着别人的把柄。老周的死，不是一个人干的。“
林川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天快亮了，城市在晨光里，慢慢清醒。“三公里。“他说，“我去看看。“
“听澜公馆，“苏晚说，“你去过一次了。“
“那是晚上。“林川说，“白天的听澜公馆——我还没见过。“
他走出办公室。晨光落在他肩上。
身后，苏晚的声音追过来：“林川。“他停住。“阿琳，“苏晚说，“你打算怎么办？“
林川站在门口。他想了一会儿。“红头发女人，把她划掉了。“他说，“她已经，不在名单上了。“
“那张名单，“苏晚说，“她划掉的是人。可她没划掉的——是她的记性。“
林川走出去了。晨光里，他的背影，拉得很长。他知道，名单上没有阿琳了。可红头发女人记得阿琳。记得她跟林川的关系。记得——是比名单更难消掉的东西。
他摸了摸口袋。那张SIM卡，已经交给苏晚了。可他手里，还有一样东西——那个满天星手机壳。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壳里，空空的。可他的眼睛，停在手机壳夹层的缝上。
那里——夹着一张纸条。一张卷成细条的纸条。他小心地抽出来，展开。
纸条上，一行小字：“周三晚九点，临港第二码头，三号泊位。船名'临江渡'。见到船上的人，就说——'表姐，让我来的'。“
林川站在晨光里。手里的纸条，被风吹得簌簌响。表姐，让我来的。红头发女人的表姐。姓顾。三号泊位。“临江渡“。
他把纸条收进口袋。他抬头，看了一眼渐亮的天空。周三晚九点。还有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