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三教论衡——开元宫廷的辩场
开元十四年冬,长安落了第一场雪。雪落在大明宫的金瓦上,落在兴庆宫的龙池边,落在朱雀大街的槐枝头。这样的雪夜,长安城里本没有多少人出门——除了赶考的举子,除了巡夜的武侯,除了那些提着灯笼、匆匆赶往平康坊的浪子。
但有一个人,此刻正坐在兴庆宫的暖阁里,等着看一场热闹。
玄宗李隆基登基十四年,天下承平,府库充盈,四方宾服。他忽然觉得,该让长安城里那些能说会道的人,好好辩一场了。
三教论衡,不是什么新鲜事。高祖武德年间,国子学里就设过这样的辩场,儒者讲《孝经》,沙门讲《金刚经》,道士讲《老子》,三教各陈其说,辩到日暮。此后百余年,成了宫中常例——每逢大节,天子便召三教名流入宫,让他们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互相辩难。辩赢了,名动天下;辩输了,也只当给皇帝解个闷。
可这一次,玄宗把辩场设在了内殿,只召了寥寥数人。他要看的,不是热闹,是深浅。
暖阁里,三张案几分列左右。儒者坐在东首,是一位年过半百的先生,姓李,名邕,广陵人,文名满天下。玄宗即位初年,他上过《日蚀赋》,词采惊人;后来做过左拾遗,因为说话太直,被贬过好几回。他写碑,天下的豪门富户,以求得他一篇碑文为荣,一篇润笔,够寻常人家吃三年。他的字,他的文,他的议论,是开元文坛的一面旗。
道士坐在西首,是司马承祯。他刚从天台山入京不久,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道袍洗得发白,眉目间看不出悲喜。玄宗待他以师礼,他回敬的,也只有合乎分寸的恭敬。
僧人坐在下首,是一行。他穿一身旧袈裟,袖着手,像个在寺里晒了二十年太阳的老僧。没人想到,这个看起来最不起眼的和尚,前些日子刚在观星台上,指着一架铜仪对皇帝说过:天是可以量的。
玄宗居中而坐,手里把玩着一枚玉圭,笑道:“今日不论朝政,只论道理。三教都是朕的座上客,谁说得有理,朕便服谁。开始吧。”
李邕率先起身。他整了整衣冠,声音朗朗:“陛下,臣请先言。儒者之道,一曰忠,一曰孝。孝为百行之本,忠为臣子之节。人之生也,受之父母;臣之仕也,事之君上。舍忠孝而言他,譬如舍本而逐末。释氏出家,弃父母而不养;道者避世,远君上而不仕——二教虽各有玄理,究其本,皆非治天下之道。”
满殿寂静。李邕这话,是说给皇帝听的,也是说给那两位听的:你们一个不养父母,一个不服王化,凭什么站在这里?
司马承祯不慌不忙,起身答道:“李公所言,是治世之理;贫道所言,是治身之理。身犹国也,国犹身也。四肢百骸,犹郡县;血气周流,犹漕运;耳目口鼻,犹言路。身不治,则百病丛生;国不治,则万民困顿。故《老子》曰:‘治大国若烹小鲜’——不扰,便是大治。儒者以礼乐治身,道者以清静治身,殊途而同归,何来相弃?”
李邕冷笑:“清静?天下田畴待垦,府库待充,四夷待抚。若都学道者避世清修,谁来耕,谁来织,谁来守边?”
“李公只见避世之隐者,不见入世之道者。”司马承祯道,“岐伯佐黄帝,张良佐汉祖——道者未尝不济世,只是不争功。老子出关,著五千言;孔子问礼,叹其为龙。道与儒,本是一家之学,何必相攻?”
辩到这里,暖阁里的空气已经热了起来。李邕是文章家,辞锋如刀;司马承祯是道家宗师,以柔克刚。两人你来我往,引经据典,听得满殿的侍从都屏住了呼吸。
一行一直没有开口。他闭目而坐,仿佛入定。直到李邕与司马承祯各自收住了话头,齐刷刷看向他——三教论衡,佛教岂能缺席?
一行这才睁眼,缓缓起身,合十道:“二位所辩,一是孝,一是静。贫僧不懂孝,也不懂静,只懂一个字:苦。”
“众生皆苦。”他说,“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儒者教人立身,道者教人养生,佛者教人了苦。三家之教,如三味药:儒医其行,道医其心,佛医其性。药性虽异,同为治病——李公,你说释氏弃父母,可曾见过孝子出家,为亡母诵《盂兰盆经》?你说道者远君上,可曾见过高僧入宫,为天子祈福?出家人不是不要家,是把自己的家,扩大成了天下人的家。”
李邕一时语塞。
一行又说:“况且,佛家讲空,非是顽空。空者,不执也。不执着于我,方能看见众生;不执着于物,方能看清大道。李公文名满天下,若执着于文名,便不是文,是累赘了。”
这话说到了李邕的痛处。他写了一辈子文章,最得意的,恰恰是那点文名。他张了张嘴,竟不知如何反驳。
沉默片刻,李邕忽然又问:“法师说空,说苦。可天下读书人,十年寒窗,所为何来?若万事皆空,读书还有什么用?”
“读书有用,为的是不空。”一行答道,“经史子集,是圣贤留给众生的路标。路标不是路,但没有路标,人会迷路。儒者读书,为的是立身济世——立身济世,正是佛家说的‘菩萨行’。空,不是让人什么都不做;空,是让人做了而不执着。李公做官、写碑、进谏,哪一件不是济世?只要心中不执着于‘我在济世’,便是空而不空。”
李邕抚须不语。半晌,他叹道:“和尚这话,比我读了四十年的书,还叫人想得通。”
玄宗抚掌大笑:“好!好一个‘扩大成了天下人的家’!一行为僧,司马为道,李邕为儒——你们三个,今日谁也没输。朕倒觉得,你们说的,是一件事。”
三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一夜,论衡一直辩到二更。散场时,雪已经停了。李邕走在宫墙下,忽然回头,对司马承祯与一行说:“今日之辩,李邕服了。改日北海有宴,请二位来,我们再辩一场——李邕平生,最怕输给朋友。”
司马承祯与一行都笑。三人拱手作别,踏雪而去。
这便是开元的思想市场:没有禁书,没有文字狱,连皇帝都坐在辩场里,听人吵了一晚上。在别的朝代,这叫僭越;在开元,这叫盛世。
思想的繁荣,是盛世最深的底气。
第二节御注三经——帝王的调和
论衡之后,玄宗在兴庆宫里独坐了很久。
他把那晚的辩词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李邕说得对,孝与忠是治世的根基;司马承祯说得对,清静是治身的良方;一行说得也对,众生皆苦,需要慈悲。三教都有理,可三教都在争——争信徒,争香火,争在皇帝面前的脸面。
他忽然明白了:辩论解决不了问题。辩出来的,只是热闹;定出来的,才是秩序。
三教的理,要靠一支笔来定。这支笔,天下只有一个人配拿——天子。
开元十年,玄宗亲注《孝经》,颁行天下。
《孝经》不过一千八百余言,历代注家却多如牛毛。玄宗不动声色,把古往今来的注本都调进宫里,一卷一卷地看,再一章一章地注。他注得很慢,慢得像在绣一幅大画。注成之日,他召集贤学士来听,听到妙处,学士们连连叹服——天子注经,注的是经,立的却是规矩:天下人都该孝,孝是百行之本,谁不孝,谁就是逆了天理。
《孝经》颁行那年,诏令天下家藏一本。长安的书坊里,印《孝经》的雕版供不应求。
可玄宗没有停笔。
开元二十年,他的笔落到了《道德经》上。这一年,他已经四十八岁。注《道德经》比注《孝经》更费神——五千言,字字玄机。他注到“道可道,非常道”时,搁笔良久,对高力士说:“朕注的不是道,是人心。天下的道理,说到底,就是四个字:清静无为。”
高力士伺候他多年,听得懂这话的分量。皇帝不是信了道,是看明白了:天下太大,事太多,一个人管不过来。管不过来的时候,最好的办法,是少管。开元二十年那几年,大唐的疆域北到碛北,南到林邑,东到海,西到波斯,州县千余,户口千万——这么大的天下,靠一双手是抓不拢的。抓不拢,不如松开。松开,水自己会流。
有人劝他:“陛下注《道德经》,会不会冷了儒家的心?”
玄宗笑了笑:“朕注《孝经》,儒者说朕尊儒;朕注《道德经》,道者说朕崇道。若朕再注一部佛经,佛门是不是也要说朕佞佛?朕谁都不偏,朕只偏天下。”
这话传到宫外,成了长安城里流传很久的一句谈资。人们渐渐品出味道来:天子注经,注的不是一家之言,是三家都要注,三家都要收。少一本,都是偏;三本都注了,才是全。
《道德经》注成,玄宗又下诏:令士庶家藏一本。有人私下嘀咕,说皇帝这是要推行道教了。可紧接着,开元二十三年,玄宗的笔,又落到了佛经上。
这一次,是《金刚经》。
《金刚经》五千余言,讲的是“不执”。玄宗注《金刚经》的消息传出去,长安城里的僧人都愣住了——天子注佛经,自大唐开国以来,从未有过。有人欢喜,有人担忧。欢喜的人说,这是佛门之幸;担忧的人说,皇帝这是要把佛也管起来。
玄宗不管这些议论。他注《金刚经》,注得比前两部都慢。有一回,他注到“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忽然放下笔,问左右:“朕坐拥天下,是不是也是一相?”
左右无人敢答。
他笑了笑,自己答道:“是虚妄,也是真实。朕坐在这里,天下就是真的;朕若荒废了朝政,天下便是虚妄。注经的道理,和治国的道理,是一样的。”
这话说得深。深得连高力士都没敢接话。玄宗注经的这一年,正是大唐最盛的一年:府库盈溢,米价每斗不过十三钱,行旅不赍粮,取给于道。长安城里,胡商牵着骆驼,书生背着书箱,僧尼敲着木鱼,道士摇着拂尘,各走各的路,谁也不妨碍谁。玄宗站在兴庆宫的城楼上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做的所有事——平乱、开边、注经、制乐——都对了。
三经注成,并颁天下。诏书写得明白:《孝经》以立身,《道德经》以养性,《金刚经》以明心——三经并重,缺一不可。
这一道诏书,比任何一场论衡都有力。
论衡是辩,辩出的是火花;注经是定,定出的是秩序。天子以一人之尊,注三家之经,是把三教都收进了天子门下。从此,儒释道不再是谁压过谁的问题,而是谁为天子所用的问题。三教合流,从此有了政治推手。
高力士后来对人说:“陛下注经那几年,是天下最太平的几年。因为陛下的心思,都在纸上。”
注经的墨迹,还渗进了科举的考场。开元年间,明经科考试,《孝经》《论语》是必考之书;开元二十一年,玄宗下诏,令天下士子兼习《道德经》,岁举人各试大经;后来又设“道举”,专门选拔精通道家之学的人才。读书人若要出仕,儒家的经要读,道家的经也要读。佛经虽未入科场,但长安城里,僧人讲经、士人听禅,早已是寻常风景。三教的经卷,在天下读书人的案头并排摆着——天子注过的那三本,成了大唐最有分量的教科书。
这话只说对了一半。玄宗的笔,从《孝经》写到《道德经》,再写到《金刚经》,笔笔都是人心。可他这一生,注得懂经,却未必读得懂人心——那是最难注的一部经,没有印本,没有注疏,只有血与泪,才能写就。
第三节南宗入京——神会定南宗
就在玄宗御注三经、调和三教的同时,佛门内部,正进行着一场比三教论衡更激烈、也更长久的争辩。
争辩的双方,是禅宗的两支:北宗与南宗。
北宗之祖神秀,是五祖弘忍的上首弟子,法门广大,门徒遍于两京。武后、中宗、睿宗三代帝王,皆尊神秀为师,时人称其为“两京法主,三帝门师”。神秀圆寂后,其门人普寂、义福继之,北宗在长安、洛阳的声名,如日中天。
南宗之祖惠能,是弘忍的衣钵传人。他不识字,却得了“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的顿悟法门。数十年前,他已得衣钵南归,隐于岭南曹溪,开山说法。北宗的人看不起南宗,说惠能不过是个不识字的獦獠;南宗的人也不服北宗,说衣钵在曹溪,正统在南方。
两宗相争,争了二十多年。北宗在朝廷,南宗在山林。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场争辩,一时半会儿分不出胜负。
直到一个人下山。
神会,襄阳人,俗姓高。他出家很早,起初学的是北宗的法,后来听说岭南有个惠能,便千里迢迢赶去曹溪,一住数年,尽得南宗顿悟之旨。惠能灭度后,神会北行,先住南阳龙兴寺,人称“南阳和尚”,后又游方各地,讲顿悟法门,听者日众。
神会讲经,与北宗大不相同。北宗讲“时时勤拂拭”,讲渐修;神会讲“本自具足”,讲顿悟。他说:“众生心本清净,无有尘垢。尘垢只是妄念,妄念一起,即失本心;妄念一息,本心自现。成佛不是修来的,是回得来的。”听的人初时觉得新奇,听久了,便觉得有道理——原来成佛不是爬一座永远爬不到顶的山,而是转过身,看见自己一直在的地方。
这话传进北宗耳朵里,北宗的人坐不住了。普寂门下的弟子,在两京讲经讲了几十年,门庭若市,忽然冒出一个南方来的和尚,说他们修的是“渐”,是“傍”,这还了得?可神会讲经的地方,人越聚越多;北宗的责难,他一条一条接住,一条一条化开。明眼人渐渐看出:这个“南阳和尚”,是有备而来的。
开元二十年,神会六十三岁,忽然在滑台大云寺,设了一场无遮大会。
无遮,是佛门的规矩:不设遮拦,不分贵贱,谁来都能听,谁都能问。神会设这个会,只有一个目的——当着天下人的面,把南宗的正统,辩出来。
大会开了三天。第一天,来的人还不多;第二天,消息传开,洛阳、汴州、相州的名僧大德,纷纷赶来;第三天,大云寺里里外外,挤满了人。
北宗那边,派出了一位老成持重的法师,法号崇远。崇远是普寂门下的高足,讲经多年,辩才无碍。他坐在上首,看着眼前这个清瘦的南方老僧,缓缓问道:
“法师从何处来?”
“自曹溪来。”
“曹溪何人?”
“六祖惠能大师。”
崇远微微颔首,话锋一转:“六祖惠能,南中一獦獠耳。五祖衣钵,传于神秀大师,两京法主,三帝门师,天下共知。法师今日在此设无遮大会,是要与两京大德,争个高低么?”
满场寂静。所有人都看着神会。
神会不慌不忙,站起身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贫僧今日来此,不为争高低,只为说一个理。”
“什么理?”
“正法之理。”神会道,“五祖弘忍大师,付法之时,衣钵传与谁,谁便是正。衣钵传与六祖惠能,此事天下皆知。神秀大师虽为一代宗师,然未得衣钵,是傍,不是正;其法门渐修,是渐,不是顿。顿者,直指人心,见性成佛;渐者,积劫修行,旷劫难成。譬如磨砖作镜,累年无功。六祖教人顿悟,一念回光,即同本有——这才是达摩西来,单传心印的正法。”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崇远脸色骤变,厉声问道:“你说神秀大师是傍,可有凭据?”
“凭据在衣钵。”神会道,“衣钵在曹溪,不在神秀。这就是凭据。”
崇远冷笑:“衣钵是外物。法,岂在衣钵?”
“法不在衣钵,法在传灯。”神会道,“六祖得法于五祖,是亲承;贫僧得法于六祖,是亲承。今日设会,为天下人证明:南宗是正,北宗是渐。这不是贫僧一人的话,是六祖亲口所说,是五祖亲传之印。”
辩论从日中持续到日落。崇远引经据典,神会以心印心;崇远讲渐修的次第,神会讲顿悟的当下;崇远说南宗是僻处岭南的野狐禅,神会说他讲的法,是达摩祖师单传的正法眼藏。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听得热血沸腾,有人听得冷汗直流。
第三天黄昏,崇远终于不再开口。他沉默良久,起身合十:“法师之论,崇远一时不能尽破。今日之会,南宗得胜。”
满场轰然。
神会以一己之力,在滑台大会之上,公开否定了北宗“两京法主”的地位,把“正统”二字,钉在了南宗头上。消息传遍天下:禅宗南北之争,从此有了结局——不是辩出来的,是神会一个人,用三天三夜,杀出来的。
滑台大会之后,神会名声大噪,几年后奉诏入洛阳,讲经于荷泽寺,门徒如云。北宗的人恨他入骨,构陷他“聚众惑众”,把他贬出洛阳,流徙数年。但神会不悔。他在贬所对人说:“贫僧这一生,只做了一件事:把六祖的法,从岭南带到了天下。”后来安史之乱起,朝廷又想起这个倔强的老僧——他被赦免召还,重返洛阳,已是须发皆白的老人。乱世里,他的顿悟法门成了许多人的安慰:天下乱了,人心更要定;心定了,乱世也就不那么可怕了。
许多年后,安史之乱起,两京陷没,朝廷军费匮乏。神会以八十六岁高龄出山,在洛阳设坛度僧,收取“香水钱”,尽数充作军饷,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乱平之后,唐肃宗感其功,为他在洛阳建荷泽寺,敕赐“真宗大师”。
南宗自此,成为禅宗正统。惠能尊为六祖,他的《坛经》,成为中土僧人著述中,唯一被称为“经”的书。
而那个在滑台大云寺里,独自面对满殿北宗大德的老僧,他的身影,永远定格在开元二十年的秋天。那一天,禅宗的历史,被一个不肯认命的人,翻到了新的一页。
第四节合流之果——“三教归一”的文化基因
三教论衡的辩声,御注三经的墨迹,滑台大会的喧嚷,都渐渐远了。喧嚣过后,留下的,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后世有人写诗论三教:
儒门释户道相通,三教从来一祖风。
“一祖风”是什么?没有人说得清。但中国人都能感觉到:自己的骨子里,住着三家。
儒,是入世的一面。中国人讲孝悌忠信,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讲“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这是儒家的底色,也是中国人安身立命的根基。从庙堂到乡野,从宰相到农夫,人人都在这套规矩里活着。
道,是超脱的一面。中国人讲顺其自然,讲“功成身退”,讲“难得糊涂”。得意的时候读儒,失意的时候读道——庙堂上的儒生,退下来便成了隐士;沙场上的将军,解甲后便去访名山。道家给了中国人一条退路,让那些跌进谷底的人,还有一口气,还能活下去。
佛,是慈悲的一面。中国人讲“因果报应”,讲“放下”,讲“众生皆苦”。遇了难处,去庙里烧一炷香;逢了故人,说一声“缘来缘去”。佛教的中国化,比任何教义的传播都更深——它长进了中国人的生死观里,长进了中国人的日常里。
三家起初是吵的。魏晋南北朝,佛道之争,几度酿成灭佛之祸;儒佛之争,也吵了数百年。可吵到唐代,吵出了一种奇妙的格局:三家谁也不服谁,可谁也离不开谁。
唐代的庙宇里,开始出现一种新的图样:《三教图》。画上,孔子居中,老子居左,释迦居右,三位圣人都笑呵呵的,像三个老友。这样的画,长安的画师画了一茬又一茬,寺庙里的壁画、道观里的屏风、士人书斋里的挂轴,处处可见。有人觉得不伦不类,可看久了,又觉得本该如此——三家打架打了几百年,打到最后,发现谁也打不死谁,索性坐下来,一起喝茶。
玄宗御注三经,是这格局的关键一步。他在位四十四年,亲注三教之经,颁行天下——这一举动,等于给三教合流盖上了天子的印。从此,三教的关系,从“争”,变成了“融”。
融的结果,是一千年。
宋代的理学家,讲“存天理,灭人欲”。这话听起来是儒家的,可细究起来,里面分明有道家《坐忘论》“主静去欲”的影子,也有佛家“无欲则刚”的回响。二程、朱熹,都曾出入佛老数十年,然后才“返求六经”——他们的学问,是三家熬出来的汤。
明代的王阳明,讲“致良知”,讲“知行合一”。他的“良知”,近于禅宗的“本心”;他的“事上磨练”,又有儒家的功夫。阳明心学一出,天下风从——那是禅宗的种子,在儒家的土壤里,开出的花。
道教也在变。唐代以后,道教讲“性命双修”,讲“明心见性”——这些词,都是从禅宗借来的。内丹派兴起,吕洞宾、张伯端,都主张三教合一。张伯端在《悟真篇》里直说:教虽分三,道乃归一。
佛教更不必说。中土的僧人,讲“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把儒家的孝、道家的身,都纳入了佛门。禅宗的“不立文字”,是佛教的中国化;而中国化的佛教,又反过来养了中国的诗、画、书法——王维的诗里有禅,苏轼的笔下有道,李白身上,儒道佛三家,混成了一坛酒。
盛唐的诗人,几乎个个是三教混合体。李白少年学剑、中年求仙、晚年参禅,一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却又“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儒家的抱负、道家的逍遥、佛家的空寂,在他身上居然不打架。王维更是典型:他做官做到尚书右丞,同时持斋奉佛,“晚年唯好静,万事不关心”;他画山水,笔下有禅意,被后世尊为“南宗画祖”——一个画家,用道家的笔法,画出了佛家的意境,又安放在儒家的案头。这样的复合人格,放在别的朝代,是分裂;放在盛唐,是自然。
到了民间,三教更是早已不分家。一座庙里,可以同时供着孔子、老子、释迦牟尼;办丧事,要请和尚超度,要请道士作法,要行儒家的礼。中国人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三位老人家,各管一事,谁也犯不着谁。灶王爷上天,说的是道家的日子;中元节放河灯,用的是佛家的仪式;过年贴的春联,写的是儒家的吉祥话。三教不是三座山,是三条河,流着流着,汇成了一片海。
后人论三教,有句话说得最透:
以佛治心,以道治身,以儒治世。
这便是三教合流之果。不是谁吞并了谁,而是谁都在对方身上,看到了自己缺的那一块。儒有了道的超脱,才不至于迂腐;道有了佛的慈悲,才不至于冷漠;佛有了儒的担当,才不至于虚无。三家互为表里,缠成了一条根,深深地扎进中国人的心里。
而这一切的源头,可以追溯到开元。追溯到那一场雪夜里的论衡,追溯到那三卷御注的经,追溯到那个在滑台大云寺里,独自面对满殿大德的老僧。
盛唐的包容,不是没有原则的宽容,而是有底气的自信:它不怕人吵,因为它知道,吵到最后,大家会找到共同的东西。它不怕外来,因为它有本事把外来的,变成自己的。
三教归一的文化基因,就这样种下了。一千多年过去,它还在中国人的血脉里流着——流成一种气度: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这气度,是从开元来的。
论衡那夜,玄宗留一行夜话。烛影摇红,他忽然问:“一行,佛与道,孰为究竟?”
一行合十:“陛下问的是佛道,臣见的是人心。人心所向,便是究竟。”
玄宗抚掌而笑:“好一个‘人心所向’。”
这句话,玄宗记了很多年。他以为他懂了——天下人的心,都向着开元。可人心是会变的:向着霓裳羽衣的心,有一天,也会向着渔阳鼙鼓。
许多年后,马嵬坡下,他或许会想起这一夜的对话。他终于明白:人心是天下最难注的一部经——他注得通《孝经》,注得通《道德经》,注得通《金刚经》,却始终没有读懂,人心这本无字的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