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阳的河水,记不清淌过多少甲胄与血。可它记得最清楚的,是两岸的人一遍遍杀着同一条血脉里的自己人——父杀子,子弑父,师弑徒,徒叛师。这乱世里,刀最快的,从来不是对着敌人。
第一节弑主自立——“史思明杀安庆绪”
邺城溃散的烟尘尚未落尽,史思明已踏着那六十万大军的尸骨,走到了安庆绪的面前。
那是乾元二年三月末的事。邺城之溃,唐军一夜瓦解,甲仗委地如山;而史思明坐收渔利,兵威骤盛。安庆绪自邺城死里逃生,本以为来的是救星,却不知史思明这尊“救星”,救的从来只有自己。史思明大军驻于邺南,安庆绪素服面缚,率麾下亲随出迎,口称“臣”,执礼甚恭——他把自己降到了奴仆的位置,只为换一条活路。
严庄站在安庆绪身后,面如死灰。这位昔日在洛阳替安庆绪操持国事的谋主,曾力劝主公弃洛阳、北走邺城,如今主公成了阶下之囚,他自己也不过是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史思明瞥他一眼,旧日恩怨,尽在不言中——严庄懂得,这一回,怕是连“臣”都做不成了。
史思明却不让他站着死。他扶起安庆绪,假意垂泪:“尔为人子,杀父夺其位,天地所不容。”话说得悲切,臂弯却铁箍一般。当日,史思明以“负先帝”之名,缢杀安庆绪,斩其亲信高尚、孙孝哲、崔乾祐等于邺城之下。刀落处,那面安庆绪在邺城城头亲手补过的破旗,被人随手踏进泥里。
周翁后来听人讲起这一幕,只在洛阳城门下摇了摇头。这位守了半辈子洛阳门的老人,见过太多旗倒旗立,倒比谁都明白:安庆绪补的那面旗,补的哪里是布?补的是一个“燕”字塌了半边的天。如今史思明一刀斩断,那天,索性整个塌了。可周翁也明白另一桩:塌了又怎样?过不了几月,洛阳城头,自会有人再插上一面新的。旗是换不完的,苦的是底下的人。
消息传到河阳,李光弼只冷笑一声。他太懂这种“主杀主”的戏码——安禄山死于亲子,安庆绪死于部将,史思明又弑主自立,燕营里这把刀,从来只朝自己人脖子上抹。他对手下说:“贼中自乱,乃天亡之兆。然我等若不争气,这天赐的兆头,也要糟蹋了。”说罢,提笔给长安上了一道奏,请增河阳之粮——他深知,守城守的不是墙,是兵的肚子。肚子空了,墙再高也立不住。
史思明并其众,势力大涨。是年四月,他北归范阳,自称大燕皇帝,改元顺天,以范阳为燕京。安禄山当年燃起的火,传到了第二只手里。严庄被裹挟着北去,后来寻机南奔,降了大唐——这又是后话。只是他这一降,倒也应了那句老话:在叛军里,今日的主公,保不齐就是明日的刀下鬼;而刀下鬼的部下,转头又能成了唐廷的座上宾。忠奸二字,在乱世里,轻得连一阵风都兜不住。
而权力这东西,最是蚀骨。史思明杀了安庆绪,夺了那笔安庆绪从洛阳、从两京劫来的金银子女,燕京的宫室便又奢靡了几分。当年安禄山起兵,打的是“诛杨国忠、清君侧”的旗号,嘴里说的也是“替天下除不平”;如今传到史思明手里,连那点遮羞的由头也懒得要了,只剩赤裸裸的“谁拳头硬,谁坐御座”。财富堆在宫里,权力攥在刀把上,可坐在这财富与权力顶端的,却一个个不得好死。这便是叛军最辛辣的笑话:他们拼命挣脱大唐的“不公”,到头来,只给自己造了一座更黑的牢。
这便是一场轮回。
遥想当初,安禄山起兵时何等煊赫,裂土称雄,逼得两京失守、玄宗仓皇入蜀。可他万没料到,自己亲手养大的儿子安庆绪,会在至德二载正月,遣人一刀斫杀了他——那是“子弑父”的一刀。如今才过两年,安庆绪这“弑父自立”的,又被史思明所杀。史思明昔日是安禄山最信任的悍将,情同手足,如今却成了斩断安氏一脉的屠刀。
更荒唐的还在后头。史思明杀安庆绪时,绝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他自己也会被亲生儿子送进阴间——那是“父欲杀子,子反弑父”的下一场戏,且待本章末了,洛水之上那盏灯,慢慢说与诸位听。
叛军这棵歪脖子树,根上就泡着血。安禄山弑君(玄宗已逊位,仍称太上皇,于叛军而言是逆)、安庆绪弑父、史思明弑主,一环扣一环,刀刀砍在自家脖颈上。它对外始终没能拧成一股绳,对内却把“背叛”炼成了祖传的手艺。这,便是乱世里最坏的一种传承:你教别人如何杀你,别人就真学会了。
史思明坐稳燕京,遥望河南。他记得邺城之下唐军溃如山倒的样子——九节度无帅,六十万自塌。他嘴角浮起笑意:大唐的将,比贼更怕自己的君。郭子仪已被解了兵权,召回长安;那个曾让叛军闻风丧胆的老帅,如今只能在家里,对着妻子,等陛下想起“谁在替他打仗”。
可史思明算漏了一人。
黄河之上,河阳三城,立着一位与郭子仪齐名的老将。那人名叫李光弼。
第二节河阳之战——“李光弼的反攻”
李光弼不是没吃过肃宗的疑心。邺城之溃后,朝廷论罪,郭子仪被解兵权、召回长安;李光弼却因邺城时独全其军,反受倚重,拜副元帅,镇守洛阳北面的河阳。只是这“倚重”里,藏着几分“用你而防你”的滋味——肃宗用人,向来是既要你卖命,又怕你立功太过。李光弼心里雪亮,却也只能把话咽回肚里:乱世之中,武将的命,本就悬在君王的喜恶上。
河阳者,黄河之上三座连城也——南城、中潬城、北城,以浮桥相属,扼洛阳北门之喉。史思明要南下争天下,必先拔河阳;李光弼要保大唐残喘,必先死守此地。两雄之咽喉,卡在了这一线河水。
乾元二年(759)秋,史思明自洛阳大举北攻,列战船数百,欲渡河夺河阳。其势汹汹,唐军诸将多惧色。李光弼却不动如山。
他有个习惯:临阵必解佩刀,掷于黄河之中,对三军立誓——
“刀在河在,刀亡河亡!城若失,吾与诸君俱沉此水,不效邺城之溃,丧师辱国!”
那一掷,刀入浊流,水花溅起丈余。三军将士望着那一点沉入黄汤的寒光,脊背上的怯意,竟被激成了死志。河阳城头的帅旗,从此不再随风乱抖,像钉死在桅杆上。一名朔方老卒后来回忆这一幕,说:“那刀沉下去的时候,我忽然不怕了。主帅的命都押在河里了,我这条贱命,还惜什么?”——可见打仗,打的从来不是兵多,是头羊肯不肯先跳崖。
史思明先遣猛将刘龙仙,单骑至城下骂阵,恃勇骄狂,袒胸露腹,以辱唐军。李光弼问帐下:“谁可取此獠?”诸将默然。唯有一员裨将,名白孝德,本西域安西胡人,生得猿臂蜂腰,面如铁色,越众而出,请行。
李光弼壮之,问需几何兵。白孝德笑曰:“独往可也,然请将军助我鸣鼓以壮声色。”遂挟两刃,跨一马,徐行出城。
刘龙仙见来者不过一人一骑,轻之,犹骂不绝。白孝德缓辔近前,待至近处,忽策马如飞,双手并举双刃。刘龙仙措手不及,方欲举槊,白孝德已到马前,一刀斩其左臂,再一刀枭其首,提头而还。城上鼓声如雷,唐军士气大振。
此一战,白孝德以匹马取敌将首级,河阳之声,自此不弱香积寺李嗣业之勇。只是香积寺的陌刀英雄李嗣业,已在邺城围中中流矢而殁——那面曾“肉袒执刀”的旗帜换了人,可唐军骨子里那口不肯输的气,却由白孝德这西域胡儿,接着扛了过来。白孝德回阵时,李光弼亲自解甲袍覆其肩,叹曰:“安西儿郎,不减飞将之风。”白孝德只是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他生在西域,长在边塞,大唐待他,不过一领征袍、一碗热粥,可他把这恩,记成了死生。
夜深,白孝德独自在河滩上磨刀。亲兵问他想家不曾,他摇头:“俺老家在安西,打记事儿起就没回去过。娘死得早,爹跟着商队走了,再没音讯。”他顿了顿,刀石声响得更匀,“可俺不当自己是胡人。这身唐甲穿上了,唐的城,就是俺的家。”——乱世里,多少人为了求一份“被当自己人”的暖,把命押在了异乡的城头。白孝德押得心甘情愿,因为他比谁都懂:所谓故乡,不过是有人肯给你一碗粥、一件甲、一句“你是咱的人”的地方。财富与权力,在那碗粥面前,都显得轻了。
史思明见计不成,乃改以水攻,以火船烧浮桥。李光弼早备巨木长竿,蘸以沥青,船至即叉,火船尽熄,桥得不毁。
有一夜,史思明遣死士百人,乘小舟潜渡,欲摸上南城。是夜大雾,舟近岸方被哨兵察觉。李光弼披衣而起,不慌不忙,令弓弩手伏于垛后,待敌登城,一声梆响,箭如飞蝗。百名死士,半数落水,半数被擒,竟无一登城。李光弼亲审俘虏,见其面有菜色、甲胄褴褛,叹曰:“史公以饿卒为死士,胜败已不待战。”遂给俘者饭食,纵其归营——这一纵,比箭更利:次日,燕军阵前便有三人来投,皆言“唐帅给饭吃”。
老崔的粥锅,自此多添了三双筷子。李光弼立下规矩:河阳守卒,每日两粥一饭,雷打不动;重伤者另加一碗肉汤,由他亲自过问。有参谋劝他省些粮草,留作攻守之用,他正色道:“将士为我守城,我连他们肚皮都填不饱,拿什么要人家卖命?邺城之溃,溃的不是兵,是将帅先寒了兵的心。”这话说得重,却句句是邺城那六十万冤魂换来的真话。河阳能守,守的从来不是墙,是这口热粥里焐出来的心。
又有一次,史思明以精骑五千,绕道上游,欲袭河阳粮道。李光弼料敌于先,伏兵于狭道,待敌入彀,断其首尾,歼其过半,余众溃逃。仆固怀恩率轻骑穷追三十里,斩首千余而还。此役后,史思明再不敢言“渡河”二字,只在南岸筑垒,与唐军隔水相瞪。又用“母马引骏”之计:史思明军多良马牧于河南,李光弼搜民间牝马,聚于城外,虏马见牝马,尽渡河来奔,燕军失战马数千——此计之巧,史思明恨得咬碎牙。
仆固怀恩时任李光弼前锋,此番随镇河阳,每战先登。他想起邺城那一夜的无帅死局,便格外感念李光弼的令行禁止——同样六十万人马的气力,有人用它能溃,有人用它能立。可见仗从来不是兵多寡打的,是“谁说了算”打的。仆固怀恩性烈,尝与李光弼论兵不合,然至此亦心服,每与人言:“郭令公如山,李司空如岳;山可撼,岳不可移。”
只是李光弼这“岳”,立得并不安稳。肃宗虽倚重他,却仍遣宦官为监军,时时掣肘。邺城那一夜的教训太深——鱼朝恩的影子,虽未亲临河阳,却化作一道无形的绳,拴在李光弼的令旗上。有一回,监军欲夺一将之功,诬其临阵退缩,李光弼明知冤枉,却只能忍气保下,私下对心腹叹:“郭公解印归长安,是明哲保身;我受任于此,是戴着枷锁跳舞。一样的君疑,两样的活法。”他比谁都清楚:河阳能赢,赢在“说了算”;可这“说了算”,也是君王的恩典,随时能收回去。权力的刀,悬在敌酋头上,也悬在自己脖子上——这一层,史思明不懂,李光弼却懂了一辈子。
是岁秋冬,李光弼以少破多,大小数十战,屡挫史思明锋锐。最险一役,史思明以骁骑突中潬城,浮桥几断,李光弼亲率死士堵缺口,身中流矢,裹创不退,终退敌锋。河阳三城,如一根钉死在史思明咽喉里的刺,咽不下,吐不出。
李光弼的“反攻”,攻的哪里只是史思明?他攻的,是邺城那场“无帅之溃”留下的脓。他用一把掷进黄河的刀,把唐军散掉的魂,又一点点捞了回来。而千里外长安,郭子仪在庭院里浇花,听见捷报,只淡淡一笑:“河阳有李公,老夫可安卧矣。”——两位老帅,一个在朝堂的阴影里枯等,一个在黄河的涛声中死战,替同一个君王,扛着同一片将塌的天。
第三节两军对峙——“寸土必争”
河阳成了钉,史思明便绕不开它。自乾元二年秋至上元元年(760),唐燕两军隔黄河对峙,经年不歇。
这便是最磨人的一种仗——不似香积寺一日定生死,也不似邺城一夜垮个干净,而是日复一日,把人熬成灰。
这便是“河阳城头的一日三餐”——把屠戮过成了生计,把刀兵熬成了炊烟。
河阳城头的守卒,渐渐把“打仗”过成了“过日子”。
清晨,第一缕光爬上北城垛口,伙夫老崔便在城根支起大铁锅,煮一锅带着沙砾的小米粥。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漂着几粒发了霉的豆。兵士们捧着豁了口的陶碗,蹲在垛后吸溜吸溜地喝,眼睛却不忘往河南岸瞟——那边燕军的炊烟也起了,隐约也飘着粥味。
“你说对岸那哥们,”一个新补的少年兵嘀咕,“喝的不是一样的粥?”
老崔嗤笑:“一样的糠,不一样的旗。可到了肚里,谁分得清?”
巳时,巡城。箭楼上的哨兵换了三班,城墙缝里不知谁种下的野草,又冒高了半寸。对岸偶尔射来一枝冷箭,钉在城砖上嗡嗡作响,没人理会——像夏天恼人的蚊蚋。少年兵起初听见箭声还缩脖子,三个月后,他能在箭啸声里睡安稳觉,鼾声比箭响还响。
午时,开饭。今日算“打牙祭”,每人分到了一指宽的咸鱼干。兵士们就着硬饼啃,咀嚼声在城头此起彼伏。河南岸的燕军,似乎也到了饭点,隐约有骂娘声顺风吹过——两边骂的,竟都是“上头的混账”。
未时,照例是小冲突。或是燕军偷渡一小队,被唐军逼回;或是唐军出城劫一票粮,燕军追出来又缩回。输赢都小,像两个累极的拳手,只够互搧一巴掌,便各自喘着歇下。有一回,唐军一名火长偷渡去对岸换盐,竟与燕军一名火长撞见,两人本是同乡,蹲在河滩上聊了半宿家常,临了还互赠了半块饼,约好“下回别真刀真枪”,才各自摸黑游回本阵。
申时,日影西斜,落进黄河,河水一半金一半铁。城头一日三餐的烟火散了,兵士们裹着破甲打盹,梦里多半是家乡的炕、娘蒸的馍。
冬去春来,黄河水解了冻,漂下第一片碎冰。少年兵在垛口边数着日子,说“再过三月,家里的麦该黄了”。老崔笑他:“麦黄不黄,你回得去?”少年兵不答,只把那封没寄出的家书,又添了一行:“娘,儿又多守了一百天。”——他不知道,故乡的麦,早被史思明的粮吏踩进了泥里;他更不知道,自己数的那些“天”,正在一天天,把“回家”这个数,数成了遥遥无期。对峙的日子里,没人死得轰轰烈烈,却人人都在一寸寸地,把命熬干。
周翁的侄孙,也在河阳城上。他给叔公捎过信,说洛阳的叔公正替“新主子”扫城门——同一族的血,隔道黄河,一个守唐,一个侍燕。老人家读信时,手抖了半晌,末了只叹:“命。”
对岸的燕军里,也有个泾阳口音的兵,姓王,总念叨“等仗打完了回老家种二亩地”。他不知晓,洛阳城里有个和他一样想法的农夫,正被史思明的粮吏逼着出伕;他更不知晓,自家的老娘正倚着村口的枯树,天天往官道那头望。这乱世里,最苦的从不是刀,是刀隔开了的人,再也走不到一块儿。
有一回,唐军营里有个叫张二的守卒,偷偷写了封家书,托回防的驿卒带往故乡。信上只有歪歪扭扭几行:“娘勿念,儿在河阳,每日三顿有粥,对岸的贼也不怎么打,就是想家里那盘炒鸡蛋。”他不知道,这封信半路被史思明的游骑截了去,落在一个燕军小校手里。小校读了,竟没杀驿卒,只把信塞回,叹道:“咱娘也爱炒鸡蛋。”——敌我之分,在将士的肚肠里,原没有旗面上那般分明。
这“日常化”的残酷,恰是乱世最狠的一刀:它把杀戮磨成了生计,把仇恨钝成了习惯。少年兵不再怕死,只怕粥里掺的沙再多些;燕军也不再恨唐军,只恨自家的长官扣了口粮。两军隔着一条河,吃一样的苦,骂一样的官,却不得不为那面互不相认的旗,把刀架在同胞脖子上。
战争的尽头,往往不是轰轰烈烈的胜败,而是这样——人人都忘了为何而战,只知道,今天还得端起那碗粥,今天还得站到垛口后头去。
史思明百般算计,想破了河阳,却算不到最狠的一招,竟是时间。他把大军耗在黄河边,对面的唐军不急不慌,只管一日三餐、巡城打盹,把“挨”字,熬成了最利的兵器。贼想速胜,我便拖延;你想我的城,我偏给你一座空耗的城。这一招,史思明到死没参透——他总以为仗是打出来的,却不知有些仗,是“熬”出来的。河阳的兵熬瘦了,熬黑了,却熬成了一块史思明啃不动的硬骨头。
第四节父子相残——“史朝义弑父”
史思明勇悍多智,却有个致命的毛病:猜忌,且偏心。
他偏爱少子史朝清,居于范阳;对长子史朝义,素来轻之。史朝义为人宽厚,然非将才,每战常败,史思明动辄骂詈,常曰:“此儿终败吾事!”左右皆惧。史朝义性恭孝,每受责,未尝有怨色,人皆怜之——可偏偏这份“不争”,在史思明眼里,成了“不才”。
上元元年(760)末至次年(761)春,史思明又欲大举攻唐,令史朝义为前锋,筑三角城贮粮,期一日而成。史朝义以土木工程未毕,请延期,史思明怒,亲往督责,且扬言:“俟克长安,当斩此不才子!”
此言入史朝义耳,惊惧交集。左右将领——骆悦、蔡文景等,本皆史思明疑忌欲诛之人,乃共劝史朝义:“主上欲杀公,不如先发。”史朝义初不忍,左右曰:“君若不从,我等今即降唐,公悔无及!”朝义泣而许之。
那一夜,史朝义在帐中独坐至天明。他想起少年时,父亲骑在马上,把他举过头顶,笑说“吾家千里驹”;又想起近年,父亲看他的目光,越来越像看一块碍脚的石头。亲情这东西,在权力的碾盘下,碎得比陶碗还快。他不是不想做孝子,是父亲先举起了刀——“俟克长安,当斩此不才子”,那句话,把父子之间最后一丝暖,冻成了冰。他抹去泪,对镜整了整甲:从今往后,他不再是史思明的儿子,只是大燕的怀王。可这“王”字,是用父亲的血写就的,洗一辈子,也洗不白。
是夜,骆悦等率兵入营,擒史思明。思明梦中惊起,问:“乱者谁?”对曰:“奉怀王(史朝义)命。”思明骇曰:“我旦日败乎?然杀我太早,何不待我克长安?”知事不可为,乃被缢杀于营中,就地密瘗。
史朝义继立,旋杀异己,并密令范阳杀其弟史朝清。父子、兄弟,相屠殆尽。那个被史思明偏爱、留在范阳的少子,终究没能逃过兄长登位后的清洗——史思明偏心偏了一辈子,到头来,两个儿子,一个弑了他,一个被另一个杀了。他若泉下有知,不知该悔那柄偏心的秤,还是悔那句“俟克长安,当斩此不才子”。
史朝义的王座,是用父亲的血和弟弟的头垒起来的。他登位那日,燕京无欢,只有刀光与哭声。左右山呼“万岁”,声音里却掺着颤抖——谁都明白,今日能弑父的怀王,来日未必不能弑任何人。权力这杯酒,第一口就掺了血,往后每一口,都只能更腥。史朝义以为杀了父亲便坐稳了天下,却不知他亲手开的这个头,比史思明当年杀安庆绪,更叫人心寒:那至少是“臣弑主”,尚有一层名分可辩;这却是“子弑父”,连最后一点人伦的遮羞布,都扯了个干净。燕营上下,自此人人自危,只等下一轮刀光,落在自己脖颈上。
河阳北城,李光弼听着斥候报来史思明已死的消息,久久不语。他望向南岸那面将换未换的燕旗,轻声道:“史公勇冠天下,却败在自己儿子手里。可见这世上,最坚固的城,也防不住家里那把刀。”他转身吩咐:“传令三军,史贼已毙,然史朝义未平,河阳之守,一日不可懈。”说罢,又补了一句:“给对岸的降卒,今晚的粥,加一勺盐。”——他比别人更早看透:史思明的死,不是乱世的终结,只是下一轮轮回的开篇。真正要平的那座城,从来不在黄河南岸,而在每个人心里那面,总也插不稳的旗。
安禄山被亲子安庆绪所弑,是第一场“子弑父”;如今史思明又被亲子史朝义所弑,是第二场。两代叛首,皆不得善终,皆亡于己出之骨血。这便应了那句老话:种什么因,收什么果。你用刀教人背叛,刀终会转向你;你以弑父得位,儿子便以弑父夺你的位。
洛阳城中,这一夜无人安睡。
沈翁把幼女阿纨又塞进地窖——自回纥马蹄踏过这条街,地窖便成了这孩子第二个家。街外火把明灭,兵卒奔走,谁也分不清是贺新主,还是弑旧君。阿纨在黑暗里攥着娘的衣角,小声问:“爹,这回……是咱的人赢了,还是他们的人?”沈翁答不出。他只把女儿搂紧了些——在洛阳,分不清谁赢谁输的夜里,能攥紧的,也只有怀里这点温热的骨肉。
而应天门外的那位老妪,又捧出了一碗水。
这是第四回了。第一回,宋璟离京,她捧水相送,有人喝了;第二回,长安收复、朱雀门前,她跪了一日,无人来喝;第三回,洛阳再复、广平王入城,她流落在这东都街头,那碗浊水,终又有人俯身接过;如今第四回,洛阳换旗,她仍捧着那碗水,立在风里。她自己也想不明白:这乱世里,掌旗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可怎么就没有一个,愿意俯身,喝她这碗水?
她终于懂了——不是没人渴,是没人敢认这“自己人”。旗一换,昨日的恩主便成今日的贼;水还是那碗水,可喝的人,早已不是那个人了。她举着碗的手,在风里微微发抖,到底,还是没人来接。
她想起宋璟离京那年的水,清亮亮的,被一双温厚的长者之手接了去,一饮而尽——那是大唐还认得“自己人”的年月。如今这碗水,端了四回,落空了两回。不是水变了,是“自己人”这三个字,被一面面旗,磨成了谁也不敢认的忌讳。她最后把碗轻轻放在城根石阶上,像放下一个再无人赴的约。风一吹,水面晃了晃,映出她花白的头和背后那座换了又换的城楼。她转身走了,脚步很慢,慢得像一个朝代,正拖着身子,往更深的夜里走。
史思明被弑之夜,洛阳城中一盏孔明灯,悠悠升上了夜空。
灯不大,素白绢面,墨笔一行小字,借着烛焰的暖光,依稀可辨:
“父子相杀,天理何在?”
放灯的人是谁,无人知晓。或许是个痛失儿子的老卒,或许是个看穿了轮回的书生,又或许,只是这满城草木里,某一缕不甘的冤魂。
灯晃晃悠悠,穿过洛阳的夜,越过残破的城楼,飘向洛水。风不大,它去得却不慢,像要把这八个字的诘问,亲自递给天上那位不管事的神明。
灯影渐小,终于落进洛水,“噗”的一声轻响,火灭了,绢面洇湿,墨字化开,随波荡开。
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像这乱世,没个尽头。
那圈涟漪底下,沉着的,是安禄山的霸业、安庆绪的补旗、史思明的燕京,和此刻史朝义刚沾了血的王座。财富散了,权力朽了,可天理二字,依旧浮不上水面。放灯的人问“父子相杀,天理何在”,洛水不答,只把涟漪一圈圈推远——它见过太多的杀,早已懒得作答。
而这乱世,还远没到尽头。
河阳城头,老崔的小米粥照例在清晨冒了热气。对岸的燕军炊烟也起了。两军照例隔着一条黄河,吃一样的苦,骂一样的官。只是史思明的旗,到底换成了史朝义的——可那面旗下的兵,明日要端的,还是同一碗掺沙的粥。
李光弼站在北城垛口,望着南岸新换的燕旗,良久,只说了四个字:“又换旗了。”
他身后的白孝德按刀不语。河阳的河水,记不清淌过多少甲胄与血。可它记得最清楚的,是两岸的人一遍遍杀着同一条血脉里的自己人——父杀子,子弑父,轮回不休。白孝德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司空,等这仗完了,咱能回安西看一眼么?”李光弼望着南岸的烟,半晌才道:“能。等旗都插稳了,咱都回去。”——可两个人都明白,这“等”字,和郭子仪在长安庭院里说的那个“等”,是同一个字,沉得,谁也掂不出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