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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玄宗驾崩

    篇五双帝驾崩与尾声(762—763)

    第115章玄宗驾崩

    盛极而衰,未必是天数;一人之心,可系一朝之运。开元之盛,天宝之败,皆出于此一念的放纵与惊醒。

    第一节西内残年——甘露殿的冷清

    宝应元年(762)的长安,春寒料峭。

    西内太极宫的甘露殿里,炭盆早灭了,殿角结着一层薄薄的霉绿。七十七岁的太上皇李隆基,裹着一件旧得发灰的夹袍,蜷在榻上。从兴庆宫被李辅国那一道矫诏逼迁而来,已不知过了多少个这样的清晨——侍从零落,宫门深锁,连报晓的鸡啼都显得遥远。

    昔日的大唐天子,如今连一碗热粥,都要等上小半个时辰。

    殿里空阔得怕人。当年甘露殿是帝王避暑听政之所,金碧辉煌,如今梁上结网,阶下生苔。廊下原有一班侍卫,如今只剩两个老得走不动的,抱着戟在日头里打盹;原有一群宫女轮流伺候,如今拨走的拨走,病故的病故,常侍左右的,不过阿蛮等两三人。李辅国那道逼迁的矫诏,不只搬了他的身,也抽走了他身边所有“自己人”——这是最狠的一招:让一个皇帝,在繁华散尽后,连最后一点人气的余温,都摸不着。

    宫人阿蛮端着粥进来时,粥已经凉了。她是西内仅剩的几个旧人之一,原是华清宫里打扇的宫女,乱后拨来伺候太上皇。她把漆木托盘轻轻放在榻边的小几上,低声道:“陛下,粥到了。”

    廊下那个抱戟的老侍卫,见阿蛮出来,压低嗓子问:“今日陛下可用了些?”阿蛮摇头:“仍是半碗便搁下。”老侍卫叹了口气,望了望灰蒙蒙的天:“想当年,咱跟着圣上巡幸骊山,那排场——前呼后拥,十里锦绣。谁能想到……”话没说完,自己咽了回去。有些话,在冷殿里是不能说的,说多了,怕勾起老人的伤心,也怕勾起自己的。

    李隆基慢慢睁开眼。他望了那碗粥许久。

    粥是糙米熬的,米粒粗粝,上面凝着一层薄薄的、发暗的脂膜。没有莲子,没有红枣,更没有当年长生殿里那盏用牛乳、蜂蜜、杏仁细细调过的“玉粳粥”。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尖触到碗壁——是凉的。

    “凉了。”他喃喃。

    阿蛮慌了,想去换,被他摆手止住。“凉就凉罢。”他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粥水寡淡,咽下去像砂砾划过喉咙。可他喝得很慢,很郑重,仿佛在饮一盏御宴上最珍贵的酒。

    殿外风过,吹动窗纸上破了的洞。李隆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春天。那时他还叫临淄王,还未登基,也曾有过一段清苦的日子;后来做了皇帝,开元初年,他励精图治,每餐不过两菜,穿的是洗得发白的龙袍。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有了四海的财富,便觉得该享了吧;是坐稳了江山,便觉得该纵了吧。

    一碗冷粥,照见的是一头白发,也是一个王朝由俭入奢、由盛转衰的缩影。

    他记得很清楚,自己并非生来奢靡。开元初年,他命人拆毁了武后时期所造的“明堂”上层,减省用度;又罢“十道采访使”中扰民者;岭南进贡的珍禽异兽,他多却而不受。那时的他,以节俭为美,以纳谏为荣。变,是从天宝年间开始的——有了“开元盛世”的底子,府库充盈,他便觉得,数十年辛劳,该享一享了。华清宫依山而筑,温泉汤池,雕栏玉砌;每年的十月,他携贵妃幸骊山,随行宫人、乐工、扈从,动辄数千,所费不赀。那时他觉得,这才是天子该有的排场;却忘了,排场的另一面,是民力的透支、言路的闭塞、和一颗渐渐听不得批评的心。

    一碗冷粥与一池温泉,中间隔着的全过程,叫“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而一个王朝的崩溃,往往就藏在这“易”与“难”的缝隙里。

    更可叹的是,这碗粥,本不必凉。他手里,曾握着让天下人人都有热粥的权柄。可当他忙着给自己筑温泉、采明珠时,便忘了,权力的本分,原是让苍生不挨饿、不受冻。等他失去一切、只能在冷殿里捧着一碗凉粥时,才懂得:真正的富贵,从不是一个人占有多少,而是他治下的人,能否安心喝上一口热的。这道理,他懂得太晚,晚到只能对着空殿,一口一口,咽下这冷的、苦的、再也说不出的悔。

    他放下碗,望着空荡荡的殿宇。当年随他入蜀、陪他夜半低语的那些人,如今在哪里?杨国忠已死在马嵬,贵妃缢于佛堂,高力士……高力士被流放了。

    想到高力士,老人的眼圈红了。

    那是前年(上元元年)的事。李辅国矫诏,将他从兴庆宫迁往西内,随行旧臣,尽数遣散。高力士跪在殿外,磕了三个头,起身,走了。他那时坐在殿内,听见外面的动静,想唤,却唤不出声——后来他听说,自己曾对着空殿说了一句:“你走了,朕连说话的人都没了。”可那句话,高力士没有听见。

    一个曾经“力士当上,我寝乃安”的皇帝,到头来,连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有一回,玉真公主偷偷进了西内看他。她是玄宗一母同胞的妹妹,信道隐居,却始终惦着这个三哥。兄妹相对,竟无话可说——不是没话,是不敢说。李隆基拉着她的手,手指冰凉,只道:“玉真,你说,当年若朕不纳李林甫之言,不纵安禄山,今日可是另一番光景?”玉真垂泪,答不上来。她知道,三哥不是在问她,是在问自己。

    他更常常想起的,是高力士。那个跟随他五十余年的老奴,从潞州便随驾,到开元、天宝,再到蜀道、西内,形影不离。当年他说“力士当上,我寝乃安”,绝非客套——高力士是这宫里,唯一敢在皇帝高兴时,递一句凉话的人。马嵬坡兵变,是力士亲手缢死了贵妃,替他担了那桩千古两难;入蜀途中,是力士扶他上马、替他拭泪。这样的一个人,竟在自己风烛残年,被一道矫诏,生生夺走。老人每每思及,便觉心口被人掏空了一块——不是痛,是空,空得连叹息都发不出来。

    “力士……”他也曾这样,在深夜里轻轻唤过。可唤声一出,殿外只有风声,再无人应。

    还有一回,老人立在窗前,望着宫墙外远远掠过的一个汲水老妪的背影,忽然怔住了。那年收复两京,长安朱雀门前,曾有个老妇跪了一整天,手捧一碗水,无人肯喝——他后来听人说起,心里动了一下,却终究没放在心上。此刻想起,竟觉得那碗水,比甘露殿里任何一盏御羹都重。一个皇帝,到末了才明白:他坐拥的万里江山,抵不过民间一碗清水。

    李隆基把脸埋进掌心。殿里很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白头发的簌簌。

    这一节“西内残年”,写的不是一位皇帝的凄凉,而是一个人对自己一生的、无声的清点。权力曾把他捧上九天,也终将把他独自留在冷殿里,陪他喝完这碗凉透的粥。

    阿蛮收拾碗筷时,发现老人又望着窗外发怔。她轻手轻脚退下,在殿门外,对着那株老柳,默默站了一会儿。她不懂朝堂,不懂盛世,只觉得这位“陛下”,越来越像个寻常的、怕冷的老头。可她不知道,正是这个老头,曾让整个东亚,向他俯首;也正是这个老头,一手建起、又一手放塌了他脚下的万里江山。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轻,轻得像西内窗外,那一地无声的柳絮。而他留下的那声叹息,却被风,吹了一千多年,至今还在每个读史人的耳边,隐隐回响。

    第二节最后的自语——“九龄……九龄”

    入夏,玄宗的病重了。

    西内的医官换了几茬,药一碗碗灌下去,不见起色。老人时而清醒,时而昏沉。清醒时,他望着殿顶的藻井,久久不语;昏沉时,嘴里便开始喃喃,说些旁人听不真切的话。

    这一日暮色四合,阿蛮和另一个小宫女在门外值夜,忽听得榻上的人断续出声。

    “九龄……”

    小宫女没听清,凑近了些。

    “九龄,卿在何处……”

    是张九龄。那个早已作古二十余年的、开元名相张九龄。

    两个宫女对望一眼,都低下了头。她们不明白,一个将死的老皇帝,为何在最后时刻,唤的竟是一个早逝的宰相。

    李隆基此刻,陷在一场谁也拉不回来的旧梦里。

    他看见开元初年,自己刚即位不久,意气风发。那时的朝堂,尚有几分贞观遗风。张九龄时任中书令,风度蕴藉,遇事敢言,每每于延英殿奏事,必据理力争,玄宗虽偶有不悦,却也敬他几分风骨。有一回,范阳节度使张守珪擒获安禄山,奏请斩之,言其“狼子野心,不可不除”。张九龄力赞其议,在奏章上批道:“穰苴出师而诛庄贾,孙武习战犹戮宫嫔,守珪军令若行,禄山不宜免死。”又曾对玄宗直言:“乱幽州者,必此胡也。”

    那时的安禄山,还只是个腹垂过膝、肥胖痴憨的边将,入朝奏对,装出一副憨直模样,哄得满宫欢笑。玄宗只当他忠心可嘉,哪料这张九龄竟从憨笑里,看出了狼顾之相。

    可那时的李隆基,正沉醉于开元的功业,觉得天下升平,四海宾服,一个边将,何足挂齿?更致命的是,他渐渐厌了张九龄的“直”。开元后期,宰相李林甫工于心计,善伺上意,进言道:“文臣为相,多拘守文法,不如用蕃将为帅,骁勇善战,又无党援,可不制于人。”这话说到了玄宗心里——他既要边功,又怕相权坐大。于是张九龄这样“每每逆鳞”的宰相,便成了多余。终于,开元二十四年,借“牛仙客事件”(张九龄坚拒提拔寒微的陇右节度判官牛仙客为尚书,被李林甫攻为“迂阔”),玄宗罢了他的相权,外放荆州。次年,李林甫独揽大权,“口蜜腹剑”,顺之者昌,言路渐塞。

    从此,再没有人,敢在皇帝耳边说一句逆耳的话。

    安禄山得以在范阳养兵蓄锐,以“献马”为名暗聚甲仗,终成渔阳鼙鼓。

    李隆基后来回想,自己并非一日之间,便关上了那扇纳谏的门。起初,他只是“懒得听”——开元功成,他觉得天下已治,偶有逆耳,便当是老臣拘泥;继而,是“不爱听”——李林甫之流投其所好,说他“英明独断”,他听了舒服,便把“独断”当成了美德;到最后,是“听不得”——但凡有人如张九龄般犯颜,他便视作拂逆,心生厌弃。由懒到不爱,由不爱到听不得,不过十余年光景。一个帝王,便在自己越来越顺耳的宫殿里,把自己,和江山,一同困死了。

    “若九龄在……若九龄在,安禄山何至反……”榻上的老人,声音越来越低,像溺在水里,“朕错了……朕……不听卿言……”

    两颗浊泪,顺着他深陷的眼角滚下来,洇进枕上。

    宫人垂泪。她们不懂朝堂旧事,却懂一个将死之人,在最后关头反复念叨一个名字,那名字里,必藏着一生最深的痛悔。

    这便是权力的至高危墙:当你站得足够高,身边便只剩下称颂;当你听不见一句真话,覆灭便已开始。张九龄不是神仙,他不能替玄宗挡住安史之乱,但他至少,曾把那柄悬顶的剑,指给皇帝看过。可惜皇帝,亲手把指剑的人,请出了朝堂。

    小宫女听得发怔,回头悄声问阿蛮:“张相公……当真那般灵?”阿蛮叹道:“灵不灵的,老身不知。只是听说,后来渔阳兵起,陛下避难蜀中,途经剑门,对着满山风雨,忽然老泪纵横,对左右说:‘朕悔不听张九龄之言,致有今日。’那时节,张相公已死了快二十年了。”

    两宫人不再说话。榻上老人又昏沉睡去,眼角却还挂着那滴未干的泪。

    权力最残酷的报复,不是杀你,是在你最无力时,让你清清楚楚地,想起所有你本可以听、却没有听的忠告。

    史载,玄宗晚年确曾深悔。入蜀途中,他亲口对左右言:“朕悔不用张九龄之言。”又曾于奔波流离之际,作《傀儡吟》以自况:“刻木牵丝作老翁,鸡皮鹤发与真同。须臾弄罢寂无事,还似人生一梦中。”——一个曾被万丝牵引、呼风唤雨的帝王,到最后,竟把自己,看成了戏台上的木偶。这“梦中”二字,道尽了他对自己一生的恍惚:前半生何等清醒,后半生何等糊涂,而糊涂与清醒之间,竟只隔了一句不肯听的谏言。

    可悔,又有何用?张九龄已死,盛唐已碎,马嵬的冤魂、范阳的烽火,都不会因为一句迟来的“悔”而消散。皇帝的悔,是这世上最无力的东西——它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只能在史册里,给后来者留一声警钟。

    李隆基用一生,验证了那句最沉痛的史评:“世谓曲江(张九龄)为良鉴,而明皇不能用也。”

    第三节霓裳终曲——哼完最后一支曲子

    宝应元年四月初五,长安落了一夜细雨。

    甘露殿内,李隆基的气数,到了尽头。

    玉真公主被人搀着,从城南赶来。她是玄宗一母同胞的妹妹,一生信道,素衣简从。见兄长枯瘦如柴、神识将离,她伏在榻边,低低唤了声“三郎”——那是他们幼时的称呼。

    这一声“三郎”,把老人的神识,拽回了很久很久以前。那时他们还都是孩子,在武则天执政的深宫里,依偎着取暖。后来他做了皇帝,她做了女冠,兄妹情分,是这冷透的帝王家里,唯一还算温热的东西。如今,温热也要散了。

    李隆基似乎听见了,睫毛颤了颤,却没有睁眼。

    过了片刻,他竟缓缓睁开了眼。眸子浑浊,却认得榻边这个人。他望着玉真,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气若游丝:“玉真……你来了。”停了停,又道:“朕方才,看见你小时候,在兴庆池边,追柳絮……一头撞在朕腿上,哇哇地哭。”玉真含泪点头:“三哥记性真好。”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她……可曾怨朕?”

    玉真知他问的是谁,喉头一哽,只回:“她不怨。马嵬坡的事,她懂的。”

    李隆基闭了眼,一滴泪顺着太阳穴滑入鬓角。他没再说话。那桩马嵬的旧账,他背了一辈子,到死都没能放下的,不是愧,是那句没来得及说的“对不起”。

    弥留之际,他的嘴唇轻轻翕动,发出一点极轻极细的、不成调的声响。玉真公主把耳朵贴近,才辨出,那是一支曲子的旋律——不是当年倾动天下的《霓裳羽衣曲》,而是他晚年流落蜀中、闻笛悲怆时所作的那支《谪仙怨》。

    他这一生,与乐不离。当年在骊山华清宫,他亲授梨园弟子《霓裳羽衣曲》,贵妃起舞,仙乐飘飘,那是何等气象;安史乱起,仓皇入蜀,行至剑州,忽闻栈道风雨中笛声呜咽,触景生悲,乃据其旋律,写下《谪仙怨》——“晴山碍目横天,绿迭君王马前。銮辂西巡蜀国,龙颜东望秦川。”写的是离愁,更是盛世一去不返的苍凉。

    梨园那些子弟,他一个一个都记得。雷海青,那个在凝碧池宴上掷乐器、向西恸哭、被安禄山肢解而死的大乐师(王维后来在狱中闻此事,悲不能已);李龟年,乱后流落江南,杜甫逢之,写下“落花时节又逢君”——当年的风华,都成了乱世里的残响。玄宗曾对近臣说:“朕生平最得意者,不在天子之位,而在梨园之乐。”可正是这份“得意”,在盛世时点缀太平,在末世时,却成了最刺心的对照:一个能让天下乐师归于一堂的皇帝,却没能守住让天下百姓安居的江山。

    此刻,他哼的,便是这支曲子。

    “……胡尘满,汉关空,万里碧霄终。独有梨园旧曲,算来不入春风……”

    他哼得断断续续,气息如游丝。那支曲子,本是他在蜀地道中所创,写尽盛景不再、故人零落之悲。此刻他哼着它,像是在和一生最爱的音乐、最爱的梨园、最爱的那个太平盛世,作最后的告别。

    殿外雨声渐歇,窗纸透进一线灰白的天光。李隆基的哼唱,停在了半句上。

    曲子,未及终了。

    他闭上了眼。

    享年七十八岁。在位四十四年,做太上皇六年。四十四载天子,前二十九年是“开元”的煌煌盛世,后十五年却是“天宝”的由盛转衰——人生与国运,竟如此对称地,各走了一半的好,与一半的坏。史臣记他崩于宝应元年四月初五,西内甘露殿,时值细雨;一个时代,就这样湿淋淋地,退了场。

    玉真公主没有哭出声,只是把他的手,轻轻拢进被里,像是怕他着凉。宫人们跪了一地,鸦雀无声。西内这座冷殿,终于替一个时代,合上了帘幕。

    盛唐,在这一刻,正式谢幕。

    那支没哼完的《谪仙怨》,像一道未画完的句点——它本该有尾声,可写它的人,等不到自己的尾声了。而他亲手开创又亲手挥霍的盛世,也正如这半阕残曲,繁华起处惊天动地,收束时却只余一片死寂的雨声。

    玉真公主守在榻边,一直到天明。她没有哭,只是时而替兄长拢一拢被角,时而望一眼窗外那株老柳——柳絮正无声地,落了一地白。她想起幼时兄妹在宫中捉柳絮玩,三哥笑着把她举过头顶;那笑声,和着梨园的笙箫,是她这辈子,最记得的声音。如今声音灭了,柳絮还在落,年复一年,替一个时代,做着无声的吊客。

    甘露殿外,晨钟响过,长安城照旧醒来。市井依旧,炊烟依旧,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可知道的人心里都明白:那个曾让四海来朝的天可汗,那个写下“云想衣裳花想容”的风流天子,走了。一个用四十年撑起又亲手放塌的盛世,终于,在四月初五的这场细雨里,合上了眼。

    第四节史笔后议——一人的盛衰,一朝的盛衰

    史笔后议:一人的盛衰,一朝的盛衰。

    李隆基的一生,几乎就是大唐由盛转衰的全部注脚。

    他接过的是贞观、永徽留下的厚基。即位之初,他铲除韦后、太平公主之祸,亲贤臣,远小人,裁冗官,抑奢靡,开开元之盛——“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那是真真正正的海内承平。那时的他,证明了一件事:创业虽难,守成亦可有为。

    可他也证明了另一件事:守业,比创业更难。

    难在哪里?难在功成之后的那点“我值得享受”。有了四海的财富,便觉得该修华清宫、纳天下贡;有了无上的权力,便觉得该随心所欲、免谏饰非;向往着“长生”与“自由”,便把朝政交予李林甫、杨国忠,把军镇付与安禄山。他以为盛世坚不可摧,可以纵情享用;却不知盛世的砖石,是被怠政一寸寸抽空的。

    财富,他聚到了极致——水陆珍羞、府库充盈,却只养出了杨国忠这等蛀虫,和“朱门酒肉臭”的民怨;权力,他握到了极致——乾纲独断、生杀予夺,却把军镇与相权,错付给了安禄山与李林甫,最终被权力反噬;自由,他追到了极致——求仙问道、纵情声色,以为那是天子的特权,却不过是逃避——逃避一个皇帝本该担起的、对苍生的责任。这,便是《盛唐长歌》写在自由、财富、权力之上,最沉痛的人性告白:当一个人同时拥有三者而不知节制,三者便合力,将他推下深渊。玄宗的故事告诉我们,毁掉一个盛世的,往往不是外敌,而是盛世的主人,在最高处,松开了那根名为“节制”的缰绳。

    开元之治,是他建的;安史之乱,是他放的。创业难,守业更难——他的前半生,证明了前者;后半生,证明了后者。而整个第六卷“乱世悲歌”,从香积寺的腥风,到两京的收复,到邺城的溃败、河阳的死守,到李白王维的不同活法、郭子仪的功高谦退,再到今日双帝相继崩殂——写尽的,无非是一个盛世如何一寸寸碎裂,和碎裂之中,那些不肯弯的人心。

    还记得吗?收复两京那日,朱雀门前曾有个老妇,跪了一整天,手捧一碗清水,无人肯喝;应天门、成都草堂、西内宫墙外,那碗水的影子,一次次浮起,又落下。它是这卷书里,最轻也最重的一笔——轻得只是一碗水,重得压着整个时代对苍生的亏欠。玄宗至死,终于在冷殿里想起了那碗水。一个王朝欠下的,从来不是某一个人的命,是千千万万个,连一碗热水都等不到的人。

    卷中众人,各有各的活法:李白以诗酒啸傲,守住了不肯弯的自由;王维以山水禅寂,守住了乱世里的清白;杜甫以枯笔为史,守住了读书人的良知;郭子仪以功高而退,守住了名将的善终。他们都不是赢家,却都在倾覆的世道里,替人心留了一盏不灭的灯。而李隆基,作为这场大戏的起幕者与幕后推手,他的盛与衰,恰恰反衬出:真正的“守”,从来不是守住权位与财富,而是守住那点不肯被乱世吃掉的本心。

    李隆基死了。十三日后,病床上的肃宗李亨,也走到了尽头。父子二人,一个开创了盛世,一个收拾着残局,最终都葬在了这乱世的尾音里。

    就在这双帝交替的当口,东内大明宫里,另有一场算计正悄然收网——肃宗的皇后张氏(史所称张皇后),素与李辅国争权。她见皇帝将崩,急欲召太子李豫入宫,图谋废立、独揽后权;李辅国却已先发制人,带兵入宫,将她擒下。不出数日,张皇后遇害,李辅国愈加专横。这便是“宦祸与藩镇”一节埋下的种子,在双帝驾崩的乱局里,结出的又一枚苦果——玄宗纵出的权力真空,至此,已非一家一姓能填。

    而这一切,又岂是某一人某一日之过?第六卷“乱世悲歌”写到此处,盛唐的帷幕,已彻底落下。帷幕之后,是大历、贞元,是藩镇割据、宦官废立、牛李党争,是“中兴”屡屡成空——玄宗埋下的种子,在之后百余年的中晚唐,一季一季,结出更苦的果。读懂了玄宗的盛与衰,便读懂了大唐为何盛、为何衰,也便读懂了《盛唐长歌》最想说的那句话:一个时代的崩塌,从来不是一声巨响,而是一连串,被忽视的、温柔的、自以为无妨的放纵。

    双帝相继而崩,一个由盛转衰的时代,终于落下了最重的一笔。后人读这段历史,有人骂他昏聩,有人怜他多情,有人叹他命数——可《盛唐长歌》想写的,从来不是对一个皇帝的盖棺定论,而是一个关于“拥有与失去”的永恒寓言:你曾拥有最盛的繁华,也终要交出最孤的结局;你曾把权力、财富、自由揽在怀中,它们却在你松手的刹那,一齐离你而去。李隆基用七十八年,把这道命题,演给千秋万代看。

    《旧唐书》评他:“开元之治,贞观之风,至于开元之末复矣。”又叹其晚节:“用人之失,托付非人,遂使逆胡乘衅,天下几倾。”《新唐书》则更直白:“玄宗不衰,天宝之败,何由而及?”褒贬之间,史臣的笔,到底是温厚的——他们记得他的功,也记着他的过,更记着他那由盛转衰、令人唏嘘的一生。这或许,便是对一个复杂帝王,最好的公正:不抹杀,不粉饰,让功是功,过是过,各自立在历史的天平上。

    而后世的诗人,替他写下了更长久的注脚。白居易一曲《长恨歌》,把马嵬的别恨,唱成了千古的“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杜牧过华清宫,冷冷一句“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道尽了盛世表象下的糜费。诗人们不写庙堂的功过,只写一个人的爱与失、一个时代的华与毁——反倒比史册,更近人心。这也正是《盛唐长歌》的野心:它不只写一代帝王的兴亡,更写兴亡背后,那亘古不变的人性——对权力的贪恋,对财富的挥霍,对自由的误读,以及,在一切都将散场时,那一点迟来的、却再也无用的清醒。从这个意义上说,玄宗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面镜子;每个读到他的人,都会在镜中,看见自己心里,那座同样由俭入奢、由盛转衰的、小小的殿堂。

    窗外,四月的长安,柳絮正落得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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