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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乱平·藩镇定局

    安史八年,焚尽半壁山河。当最后一个叛首自缢林中,盛唐的棺木,又被钉上了一道钉。可钉得住叛首,钉不住裂土;钉得住战乱,钉不住人心。这便是平定之后,最大的不平定。

    第一节最后的决战——史朝义之死

    宝应元年(762)秋,代宗李豫既立,朝局稍定,便决意彻底了结这拖了七年的安史之乱。回望天宝末年的那场渔阳鼙鼓,谁也不曾料到,它竟绵延八载,焚尽半壁。史书载,乱前大唐户约九百万、口约五千三百万;及乱平,在籍之户,十不存四,中原“人烟断绝,千里萧条”,两河之间,几无人迹。这不仅仅是数字的蒸发,是一整代人的家破人亡。当史朝义的枯骨委于林莽时,河北的麦田里,还散落着八年未归的征人白骨——战争终结的那一天,土地上长出的第一样东西,是荒草,不是禾苗。

    是年十月,新任天下兵马元帅为雍王李适(代宗长子),副元帅仆固怀恩,会合回纥登里可汗之兵,大举东向,再攻洛阳。这一回,唐军不复邺城之溃的狼狈(前章“邺城之溃”已书其耻),号令既一,将士用命。仆固怀恩本为回纥女婿,其女嫁与登里可汗为可敦,翁婿同阵,里外相应,铁骑踏处,叛军瓦解。怀恩久经沙场,深知河北叛军虚实,此番用兵,专攻史朝义之必救,步步紧逼,毫不留情——他半生平叛,族中死伤累累,于安史余孽,实无半分容情。洛阳城下,两军决战。唐军与回纥夹击,史朝义亲率精锐死战,阵前几番冲杀,竟不能破。残阳如血时,叛军大溃,尸横洛阳城外。史朝义收得残部,终是不敌,败走郑州,再走汴州,渡河北遁,一路溃散,所过城邑,望风或降或闭,再无人肯为他开城门。此战既捷,仆固怀恩功冠诸将——他一门殉国,姐妹皆为和亲远嫁,于平叛中几无完族,论功当为第一。然代宗朝的宦竖,最忌的便是“功高”二字(前章“宦祸与藩镇”所书之祸根),鱼朝恩辈早已侧目。怀恩性刚,不屑逢迎,自此功成而谤生、勋著而疑起,埋下日后举兵之怨——直至永泰元年(765)引回纥、吐蕃入寇,才有郭子仪单骑退回纥那一幕(前章“郭子仪·功高谦退”余响所书)。平乱之功臣,竟成了下一个乱源,这便是乱世最吊诡的轮回:你刚扑灭一场火,火星已溅上了下一个屋檐。

    史朝义,是史思明之子。当年他于邺城军中弑父自立(前章“史思明复叛与河阳之战”已书其逆),原以为能承父业、据河北,与唐室分庭抗礼;岂料父死而众叛,诸将早厌其残暴。当其败走范阳、欲投旧部时,才发现范阳已非己有——留守的部将,早已开门纳款,降了唐廷,连史思明旧日的亲兵,也倒戈作了新朝的功臣。途中有一幕尤堪玩味:史朝义行至莫州,麾下大将田承嗣(即日后魏博节度使)佯作忠勇,劝朝义亲赴幽州调兵、自请留守,实已暗通唐使,待朝义既去,便闭门不纳,举州而降。史朝义行出百余里,尚待田师来援,忽闻莫州易帜,方知被卖。他立于荒原,望北天苍茫,良久,只说了一句:“天不欲吾活。”遂纵马北去,再无回顾。这“被自己人卖掉”的结局,与他当年“卖掉父亲”的往事,恰成一个闭环——史思明弑君(安庆绪)而起,史朝义弑父而立,及至末路,又被父之旧部所卖。乱世之中,背信者终死于背信,这或许,便是安史一党最公正的审判:不是唐军审判了他们,是他们彼此,审判了彼此。史朝义自邺城杀出时,尚有数万之众;及至莫州,身边只剩数十骑,再走,仅余胡骑数人。当年弑父夺位之夜,洛阳城中曾有人放一盏孔明灯,灯上写着“父子相杀,天理何在”(前章“史思明复叛与河阳之战”钩子所书)——如今看来,这“天理”,竟以这样一种荒凉的方式,落到了史朝义自己头上。弑父者,终被父之旧部所弃;窃国者,终被国之所不容。史朝义走投无路,于广德元年(763)正月,窜至范阳城外的温泉栅,自缢于林中。

    史载,史朝义至林中,左右散尽,独与胡骑数人相随,自知不免,乃缢死于树下。那是个雪后初霁的清晨,林子里静得能听见枯枝坠雪的轻响。史朝义解下腰带,递与从骑,淡淡道:“善事新朝,勿念我。”言罢,将带端系于枝桠,引颈就缢。从骑不忍视,皆转过身去。那个曾弑父、曾僭号、曾梦想坐拥幽燕的“大燕皇帝”,最终,连一口像样的棺木都没有,草草了结在这无人知晓的荒林里。树上的雪,被他最后的挣扎震落,纷纷扬扬,盖住了他蜷曲的身躯——像替这乱世,盖上一层勉强的白。多年后,有猎户入林,见枯树下白骨一具,不知是谁;只道乱离年头,林中枯骨,原也寻常。而史朝义之名,倒是因着“弑父”二字,被写进了史书的最末一角,供后人一声叹息。盛也勃焉,亡也忽焉,安史一党,终以这样的方式,为这场八年之乱,画上了句点。

    同年正月,历时八年、席卷半壁江山的安史之乱,终于宣告平定。洛阳城破那日,百姓夹道,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木然。一名当年曾跪迎“大燕”旗号的老人,此刻又跪迎唐军,膝下砖石未凉,脸上已换作恭顺——八年间,这般“跪迎”的戏,他在洛阳演过三回。史朝义败走时,城中米价曾腾贵至一斗万钱,人相食;及唐军入城,开仓赈济,百姓方知“王师”二字,原也可以是活命的恩。可这恩,来得太迟,也去得太快——来年河北三镇一立,税赋自专,洛阳周遭的百姓,不过是换了种法子,继续纳那永远纳不完的粮。老卒烧戍衣时,城下那点庆功的喧闹,与他无关;他守的,从来不是哪面旗,是哪面旗下,能让他妻儿喝上一口热粥。

    洛阳城头,一名跟随郭子仪征战多年的老卒,卸下了戍衣——那件补丁摞补丁、浸过血也浸过汗的征袍。他没把它叠好收起,也没拿去换几文钱,而是蹲在垛口,就着一簇未熄的篝火,把戍衣点着了。火舌舔着布纹,腾起一股焦糊的、说不清是腥还是暖的味。老卒看着火,看了很久,忽然咧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八年了。他身边的弟兄,十个里活下来不到三个。如今仗打完了,衣烧了,他竟不知自己该回哪儿去——故乡早成了焦土,妻子早没了音讯。火灭了,灰被北风吹散,落进洛阳城的砖缝里。一个老兵烧掉戍衣,烧不掉八年的记忆,也烧不掉这乱世烙在他骨头上的寒。他想起出征那年,妻子在村口给他系上这根布条,说“等着你回来,粥总是热的”。如今粥未必热了,村口也未必还在。他摸了摸怀里那半块干粮,忽然觉得,自己烧掉的不是一件衣裳,是八年的青春、八年的命、八年的,再也回不去的家。远处,新受封的将军正大摆庆功宴,丝竹喧天;城头上,只有这个无名老卒,守着一撮冷灰,在风里,把自己哭成了一个孩子。

    第二节裂土之封——河朔三镇定型

    仗是平了,可怎么“善后”,却成了一道比打仗还难的题。

    安史余部,盘踞河北者众。田承嗣据魏博,李怀仙据范阳、卢龙,薛嵩据相、卫,张忠志(后赐名李宝臣)据成德——这些人,本是叛将,手里有兵,地盘是打出来的,朝廷一时根本剿不动。代宗初立,国力凋敝,府库空竭,实在经不起再一场旷日持久的大战。朝中计议,多数人主张“以贼制贼”:索性招抚余部,授以节钺,令其自守河北,换一个表面的太平。有耿直之臣力争,言“河北豺狼,不可遗种”,代宗叹道:“朕非不知,然国力如此,纵欲剿之,将何以给军?”一句话,道尽新朝的力不从心——不是不想平,是平不起。

    于是,一纸诏书下去,田承嗣为魏博节度使,李怀仙为卢龙节度使,薛嵩为相卫节度使,张忠志为成德节度使——河朔三镇(魏博、卢龙、成德,习称“河北三镇”)及其周边,自此成了朝廷册封、实则割据的“国中之国”。

    最具象征意味的,是那三枚节度使印信。

    朝廷铸好,遣使北送。使者捧着锦匣,过黄河、入河北,一路上但见城头换了旗号,守卒仍是旧日的叛兵,只是盔甲上的“燕”字刮去了,描上个“唐”字,便算“归顺”。到了魏州,田承嗣接印,并不跪拜,只就着案几把玩那方铜印,指腹摩挲着印纽上的虬钮,半玩笑半认真地道:“这印,是朝廷给的,还是我自己铸的,又有谁分得清?”左右噤声。卢龙、成德亦然,三枚印信入了三姓之手,河北的版图,便从这一天起,悄悄裂了一道再也合不拢的缝。田承嗣此人,尤善“养寇”——他于魏博境内,选骁健者为“牙兵”,厚其廪给,父子相继,视同私卒;又收安史旧部残魂为“义勇”,号“魏博七州子弟”,使之世为兵、居则纳税、出则荷戈。薛嵩据相卫,性稍宽缓,然亦自署官吏、不纳贡赋;张忠志据成德,后赐名李宝臣,于镇州缮城浚隍,阴蓄异志。朝廷遣使宣慰,三镇皆“郊迎”而“内距”——表面伏拜称臣,转过身便议“朝廷又来夺我兵权否”。使者归来奏报,言“河北渐安”,代宗明知是粉饰,也只得姑息,权作“安”了。一座王朝的体面,至此,全靠彼此心照不宣的谎言,勉强维持。每逢岁节,三镇照例“进奉”——一车车珍玩、名马送入长安,名为“臣礼”,实则买安;朝廷则回赐以爵号、锦彩,名为“恩典”,实则买静。这般“以财交换皇权、以权养财”的默契,恰是本卷题眼“财富与权力”最刺骨的注脚:当信义崩塌,财富与权力便只剩赤裸的交换,而交换的两端,谁也不信谁。田承嗣曾于魏博军中,为安史父子立“四圣”祠,春秋祭祀,公然追慕叛首;朝廷闻之,竟不敢问,只命“毁之”了事,田承嗣表面应承,背地迁移别庙,照祭不误。中央的诏令,出得潼关,便成了一纸空文——这,便是“裂土之封”最真实的代价。追本溯源,节度使一制,本为开元中李林甫为固宠,请罢儒臣领边,专用蕃将与寒人,使之“既有土地,又有人民,又有甲兵,又有财赋”,原为御边之计;不期养虎为患,终成安史之乱的温床。及乱平,朝廷非但不能废此制,反因河北不可猝制,将这“病根”原样保留、且遍设于内地——以藩制叛,以叛制叛,循环往复,竟成了唐室甩不掉的宿命。一个制度的初衷再好,一旦失去了驾驭它的能力与监督,便会反噬其主。这道理,玄宗不懂,肃宗未暇懂,代宗想懂而力不能——历史的教训,往往要等王朝走到尽头,才被人看清。自此,魏博之强,甲于河朔,而朝廷之命,不出潼关。更可叹者,田承嗣死,军中“推”其侄田悦自立,朝廷遣使吊祭,事后追认了事——这般“父死子继、弟终兄及”的“河朔故事”,竟成河北祖制,朝廷派去的刺史,往往到任一二年便“暴卒”,或由军中另“推”一人,中央竟无可奈何。

    朝廷不是不知其患。郭子仪曾在代宗榻前(前章“郭子仪·功高谦退”所书),屡言河北当徐图之、不可遽纵;可彼时吐蕃频扰西陲,宦官掣肘于内,代宗纵有心思,也无力北顾。鱼朝恩辈(前章“宦祸与藩镇”所书),更乐得河北远乱、无暇西顾——藩镇坐大,反倒衬得他们“近臣”不可或缺。一枚枚节度使印信背后,是王朝版图的暗裂,也是中枢权力的失重。郭子仪功成不居、府门洞开(前章已书其谦退),尚且逃不过宦官的猜忌;如今这些手握重兵、桀骜不驯的降将,又岂是几道诏书能驯服的?代宗望着北送印信的驿使背影,良久无言——他接过的“那副担子”(前章“肃宗驾崩”钩子所书),此刻又添了千斤。一枚印信送出容易,想再收回来,却是难如登天。

    自此,河朔三镇,表面奉唐正朔,岁时不朝,税赋自专,将帅自署,法令自出。父死子继,弟终兄及,朝廷派去的刺史,往往到任即死,或由军中“推”出自己人。这般局面,竟绵延百余年,直到唐亡。这一节“裂土之封”,写的不是封赏,是妥协——一个元气大伤的王朝,把伤口,缝成了一道永远化脓的疤。

    第三节丝路转向——海上丝路的兴起

    战火熄了,可陆上丝路的灯火,却再难复当年的辉煌。

    自安史乱起,河西、陇右一带屡经兵燹,商旅断绝;更兼吐蕃乘虚而入,尽取河西走廊,陇右道为之一空。那条自汉武、盛唐以来,驼铃悠扬、连接长安与西域、直抵波斯与大食的陆上丝路,硬生生被拦腰斩断。中原的丝绸、瓷器、茶叶运不出去,西域的香料、宝马、佛经也运不进来。长安西市那片曾胡商云集、酒肆胡姬笑语的繁华,随乱离一同冷落了。敦煌孤城,距长安已音问不通,守将周鼎欲焚城东奔,为部下所止,终在吐蕃围困中,成了一座被遗忘了的孤岛——城中的画工仍在洞窟里一笔一笔描着飞天,却不知故国早已顾不上这西陲一隅。瓜、沙、肃、甘、凉五州,尽落蕃手,西域商道的“黄金中段”,自此改了主人。当年玄奘西行、驼队成列的盛景,被烽燧的残烟取代;商旅若要西去,须绕行回鹘、取道漠北,路远而险,成本高昂,再不复昔日“九城陌上往来频”的熙攘。

    可商道如水流,堵了东边,便向西边另寻出路——不,是向南。

    陆路既绝,海路遂兴。广州港,这个自秦汉便通南洋的南海门户,在乱世中异军突起。江浙、福建、岭南的物货,尽汇于广州,再由蕃舶运往南海诸国、印度洋,远至大食、天竺。而域外的珍珠、象牙、香料、犀角,也自广州登岸,转输内地。史载代宗朝,广州“蕃舶继路,蛮琛委积”,波斯、大食、师子国(斯里兰卡)的商船,桅樯如林,蔽江而立。市舶司的官吏,依“舶脚”“收市”“进奉”之制,抽解蕃货,岁入颇丰——这南海的税源,竟成了中央财政的一根救命稻草,多少抵了些河北割据、中原残破的亏空。

    广州港的桅樯,是这乱世里一道别样的风景。

    出洋的船,舱底压舱的,多是瓷器。瓷器里最大宗的,是湖南潭州来的货——长沙城外铜官镇一带的窑场,这些年烧出了一种新样的青瓷:釉下用褐彩、绿彩绘花鸟走兽,有的还题上几句诗——“春水春池满”之类,随口便是。胡商识货,成船地订——海上风浪颠簸,万里之外,唯有唐瓷不锈不腐;到了大食、波斯,一件一件,都按金银的价卖。窑火这一烧,烧成了气候:千载之后,那些写着唐人诗句的碗盏,还在海外的沉船与旧港里一件一件被拾起——绘着唐人诗的瓷器漂到哪里,哪里就有唐。

    一艘大食商船靠岸,桅杆上挂着的,是未见过的异色帆;船工肤色黧黑,操着含混的“唐语”,卸下满舱的乳香与没药。码头上,市舶使的官吏依例抽解,蕃商跪拜如仪。有老蕃商在广州娶了本地女子,生儿育女,再不回故土——他说的“故乡”,已是这岭南的湿热海风。更有些胡僧,随商船而来,携来经卷佛像,于珠江畔结庐译经,把另一种文明,悄悄种进了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我曾于卷中见过的那个“老妇捧水”的身影(前章“香积寺之战”所书之人性告白),在河北的焦土上跪过;而此刻,在广州的码头上,另一种“水”正被舀起——蕃商以金瓶汲珠江之水,遥祭远方的海神。同样是水,一跪一祭,皆是乱世里,普通人对“干净”与“平安”的,最朴素的祈愿。海风咸湿,帆影幢幢,文明的薪火,就在这咸湿的风里,默默换了方向。有史料记一波斯老蕃商,在广州经营香料三十余年,致赀巨万,却不蓄奴、不欺市,遇有唐人贫者,常减价粜米。市人问其故,他指了指珠江水面:“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商能富国,亦能祸害国家。我不过想,让这港口的水,暖一点。”一句话,竟与当年魏徵谏太宗“载舟覆舟”之语,遥遥相通。胡汉殊俗,而道理同归——这,或许就是丝路文明最动人的地方:它不只在交换货物,更在交换人心。广州港的桅樯下,盛唐的“包容”,以最朴素的方式,活成了日常。长安的西市冷了,广州的蕃坊却热了;陆上的驼铃哑了,海上的螺号响了。文明从不真正消失,它只是换了港口、换了舟楫、换了肤色不同的手,把同一支“飞天之舞”,跳到了更远的海平线之外。当史朝义的枯骨在北方林中渐被荒草掩埋时,南方的海面上,正有无数桅樯,载着瓷与丝,迎着咸风,驶向一个唐人尚未命名、却终将属于他们的“大航海”时代。盛唐的陆地死了,盛唐的海洋,才刚刚醒来。

    这“海上丝路的兴起”,看似与河北的刀兵毫不相干,却正呼应了全书那条若隐若现的丝路文明线索:自开篇“大唐飞天舞”所舞的,本就是丝路上那支融合胡汉、贯通东西的文明之舞;当陆上的驼铃被战马踏碎,海上的风帆便接过文明的薪火。盛唐的“开放”与“包容”,并未随长安的西市一同死去,它只是换了一条血脉,在广州的桅樯间,继续跳动。一个王朝会老去,会生病,会割据,可文明本身,总能在裂缝里,找到新的出口。这或许,便是《盛唐长歌》真正的题眼——飞天者,不在天上,在人不肯折翅的那口气里。广州港的桅樯下,文明的火种,正悄然完成一次华丽的转场:从西域商道,到瓷器之路;从驼队的孤烟,到帆影的万点。盛唐死了,可盛唐的胸怀,借由海风,活了下来。

    第四节史笔后议——盛唐的遗产

    广德元年正月,安史之乱平定。捷报传至长安,代宗于朝堂受贺,群臣山呼万岁。可这“万岁”里,藏着多少苦涩,只有当事人知道。

    乱是平了,可盛唐,再没有回来。

    且看这平乱之后,留下的三道痼疾,自此长伴唐室,直到灭亡:

    其一,藩镇。河朔三镇既成,天下节度,遍于内地。既有“河北三镇”之割据,又有内地“防秋”“防淮”之重镇,兵骄则逐帅、帅强则叛上。中晚唐之祸,十之七八,根在方镇。后来之“四叛”(淄青、淮西、河朔再叛)、“元和中兴”之削藩、“会昌伐叛”之艰辛,乃至唐亡于宣武节度朱全忠之手——皆是一纸“河朔之封”埋下的远因。一个王朝,最危险的敌人,往往不是境外之敌,而是自己亲手豢养、又再也收不回的刀。

    其二,宦官。自肃宗灵武倚李辅国,至代宗朝程元振、鱼朝恩、骆奉仙之徒,宦官典禁军、监诸道、预废立,权力空前。前章“肃宗驾崩”所书,张后之谋,反为二阉所制;代宗虽借其力即位,却也自此被宦竖环伺。后来的“甘露之变”——上千宦官血洗朝堂、“南衙北司之争”百余年的拉锯,乃至晚唐皇帝多死于宦者之手,皆是此患之果。代宗在太极殿那句“这担子,太重了”(前章“肃宗驾崩”钩子),其中“重”,便有一多半,是这尾大不掉的宦权。

    其三,边患。安史乱中,朝廷调西北边军入援,河西、陇右空虚,吐蕃遂尽陷其地,几逼长安(前章“郭子仪·功高谦退”所书吐蕃陷京、代宗出奔,即是此患)。盛唐时“万里横戈”的雄风,一去不返,转成“边患不绝”的隐忧。安西、北庭孤悬西域,最终与中原音问断绝;河西走廊,直到晚唐才由张议潮归义军收复——而那已是百年后的事了。

    三大痼疾,环环相扣:藩镇须兵,兵须饷,饷出于民而民愈困;民困则盗起,盗起则镇裂,镇裂则又须兵。宦官挟兵以制君,君疑将而益信宦,将叛则镇裂——王朝,便在这恶性循环里,一步步滑向黄昏。可叹者,安史之乱打了八年平了,这三大痼疾,却缠了唐室足足一百四十余年,直到朱温篡唐,方才“了结”——以最残酷的方式。

    然而,史笔若只写病症,便小看了这个时代。

    安史八年,唐人失了长安、失了洛阳、失了河北、失了河西,却未曾失了那点不肯弯的筋骨。你看郭子仪,三落三起,功高而主不疑,以“臣不过一卒”善终(前章已书);你看李白王维杜甫,一个以诗酒啸傲、一个以山水禅寂、一个以诗史记录,在倾覆的世道里,各自活成了不肯苟且的自己(前章“李白与王维”已书);你看那烧戍衣的老卒,你看那广州港撑起风帆的蕃商,你看那乱世中仍在译经的胡僧——盛唐留给后世最珍贵的遗产,不是疆域,不是财货,是这一种风骨:坚韧,包容,不屈。这风骨,写在郭子仪洞开的府门里,写在杜甫“安得广厦千万间”的呼号里,写在王维辋川的泉水里,也写在那名老卒烧戍衣时落下的泪里。它不问贵贱,不分胡汉,不论成败——只要人还肯挺直脊梁活,这风骨,便在。

    这风骨,历经乱世淬炼,反倒比开元的繁华,更经得起时光。它告诉后来者:一个时代会落幕,可一个民族在落幕时挺直的脊梁,会立在落幕之后,成为下一个时代的地基。第六卷“乱世悲歌”,自香积寺的腥风起笔,至史朝义的枯骨、河朔的裂土收笔,写的从来不是“盛唐如何亡”,而是“盛唐如何,在一个人心里,不肯亡”。当史朝义在林中自缢、当三镇印信入了叛将之手、当长安的柳絮与五月飞雪都落尽,那个由开元盛世淬炼出的、关于坚韧与包容的精神,已悄然渡海,落在了广州的桅樯上,落在了老卒烧戍衣的泪里,落在了每一个不肯弯的普通人身上。这,便是盛唐真正的、不被刀兵夺走的遗产。回想卷首——香积寺收复长安那日,朱雀门前曾有个老妇,跪捧一碗清水,无人肯喝(前章“香积寺之战”钩子所书);这碗水,越过洛阳、越过邺城、越过玄宗的冷殿,一路流到元和、流到大中,流成了这乱世里最倔强的一笔人性告白:纵使王朝裂了、贵贱换了、信义没了,总还有人,肯为一点干净的东西,跪下来,或,站起来。盛唐的疆土碎了,盛唐的这口气,没碎。

    篇五“双帝驾崩与尾声”,以玄宗、肃宗相继崩殂开篇,以史朝义自缢、河朔裂土收尾——双帝去了,叛首也去了,可唐室非但没能“从此太平”,反倒背着三大痼疾,蹒跚走进了中晚唐的长夜。这便是“尾声”二字最沉的意味:它不是结束,是另一种开始的序曲。盛唐的歌,在这里低下了调子,却并未真正终曲。史笔若以此收束第六卷“乱世悲歌”,该写的,从来不是“乱平”二字,而是乱平之后,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唐。它姓李,它都长安,它的诗人还在写诗、商船还在出海、老卒还在烧衣——可它,再不是玄宗开元那个,万邦来朝、海内承平的唐了。它成了一个在裂痕中喘息、在夹缝里维系、却始终不肯倒下的唐。而这“不肯倒下”四个字,恰是盛唐留给后世,最贵重的遗产。可乱平了,有一桩东西,却随这八年的血,一起凉透了——那便是“信义”二字。朝廷以官爵买叛将的降,叛将以降换朝廷的官;今日歃血为盟,明日兵戈相向;父子相杀、君臣相卖,成了这八年里最寻常的风景。当“信”不再是信、“义”不再是义,一个社会最底层的黏合剂便告瓦解,剩下的,只有赤裸的利害与刀锋。而这“信义之崩”,恰恰,是比河朔裂土更难治的病根——因为土地可以收复,人心一旦凉了,却再难回暖。回望这整卷“乱世悲歌”,从香积寺的腥风,到两京的收复,到邺城的溃败、河阳的死守,到李白、王维、杜甫的三种活法、郭子仪的功高谦退,到玄宗的冷粥、肃宗的惊崩,再到今日史朝义的林中自缢、河朔的裂土分茅——写来写去,写的都是《盛唐长歌》卷首那四样东西:自由、财富、权力、信仰。安史之乱的根,是权力失控(玄宗纵权于奸佞、肃宗疑权付阉人);乱中的糜烂,是财富错配(子女玉帛归回纥、三镇以财养兵、朝廷以财买安);而乱后那些不肯弯的人心,是自由不灭(郭子仪的坦荡、杜甫的诗史、蕃商的老实、老卒的泪)。四者交织,便是这卷人性告白的全部肌理:权力误用则国破,财富错配则生民凋敝,而唯有内心那点不肯折的自由,能在一切崩塌时,为人留住最后一点人样。

    一名降将在新朝廷受封后,夜里独自饮酒。他对亲兵说:“我杀了你们的人,你们封我官。这天下,还有信义吗?”亲兵答不上来。他把酒杯砸在墙上:“没有信义,那就各凭本事。”——这句话,后来成为藩镇百年的准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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