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十月八日起,区档案局的人分成四组。
十二个街道两组人,四个镇一组人,五个乡一组人,分头开展档案室安全情况大检查。
一查下来,情况正如李义军所料,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很多档案室,都是老房子改的,电线还是八十年代的,接头处裸露着,一摸一手黑灰。
有的档案室,甚至连个灭火器都没放,角落里堆着的是发黄的旧报纸。
更有甚者,干脆把档案室改成了杂物间,卷宗和扫帚拖把堆在一起,旁边就是个小电炉。
检查的干部一路看,一路记,越记越摇头。
花了三天的时间,几路检查的情况汇总上来,李义军看着那份报告,最严重的,是三家。
向南街道、沿江街道,还有棋都镇。
向南街道档案室,外露电线明晃晃地垂在墙角,跟卷宗挨得极近。
沿江街道档案室,干脆连消防器材的台账都是空白的。
棋都镇的档案室,问题最多。
老屋、旧线、没灭火器,最要命的是,那间屋子还漏雨,靠墙的一排卷宗,边角已经泛了潮。
见到棋都镇的名字出现在里面,李义军不由得精神一振。
李义军把报告合上,当即拍板:
“对这最严重三家,下达限期整改通知。”
并且,李义军提出,在整改期间,为确保档案安全,这三家档案室里存放的档案,全部转移到区档案馆临时保存。
等他们的整改验收合格了,再搬回去。
听到李义军的安排,档案馆的管理人员,就私下嘀咕开了。
“李局要求把档案全拉回来,是不是有点兴师动众了?”
“你这话问的蠢,对于咱们局里来讲,烧不烧档案室是小事,丢不丢档案,那才是大事。”
“就是,就那几个乡镇街道的档案室模样,再放下去,不是烧了就是烂了。”
“咱们虽说让他们整改,但万一呢?万一一个倒霉,在这期间着火或者其他的原因,导致档案破损,回头这责任不又了咱们局头上。”
“就是,我看啊,你们也别怕麻烦,反正搬东西的重活又不要你们自己动手,就负责来回走几趟的事。”
“老林说的对,这玩意又不是什么黄金珠宝,放在档案馆也没人会偷,就临时一两个月的时间,怕个球!”
“是啊,放在区档案馆里,咱们也放心……”
众人私底下一议论,反倒觉得李义军这位局长做出来的决定,合情合理,是真正为他们自己这边考虑的。
反应最快的,是棋都镇那边。
接到区档案局的限期整改通知,以及要求暂时移交档案到区档案馆保管的通知后,棋都镇他管这一块工作的党委副书记蒋成才,就给李义军打去了电话。
蒋成才和区档案局局长李义军,是初中同学。
两人当年在一个教室念书,前后桌,说不上多深交情,可到底是一个镇出来的,又是同学,平日里,偶尔也有走动、交际。
“喂,老同学?是我,成才啊。”
“蒋大书记,你这亲自来电话,是有什么指示吧!”电话那头,李义军的声音带着笑,“怎么,蒋书记今天是有空了,想请老弟我吃饭?”
“李大局长,你现在可是跑到我前面去了,该请吃饭的,也是你才对。”蒋成才笑道,“听说老同学你高升局长了,还没来得及给你道贺。”
“这不,一听说你们局里给我们镇下了个整改通知,我寻思着,向你这位老同学请教请教。”
“老同学,你这意思我明白。”李义军笑了笑道,“不过,整改这事,还真的是必须要做的事情。”
“咱们全区的乡镇街道都查了,不合格的,大家一视同仁,该整改的,必须事情。”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蒋成才嘴上应着,心里却在掂量,“老同学,我就是想问问,这整改,是不是非得把档案都拉走?”
“你也知道,我们镇里那些档案,多少年了,数据庞大,说拉走就拉走,这一来一回的,不是也折腾嘛。”
电话那头,李义军沉默了一下。
这一下沉默,蒋成才发现觉不到什么。
可李义军心里,已经在盘算着,该怎样把这番话,说到那个恰到好处的分寸上。
“成才,”李义军缓缓道,“咱们老同学一场,我也不跟你讲什么场面话。”
“你也知道,我这局长,才刚上任,屁股还没坐热呢,偏偏就赶上四方街道那把火。”
“局里下去一趟例行检查,却出现这么多的问题。”
“你说,我要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这档子事放过去了,等回头档案真出了事,上头追责,第一下板子,可就打在我身上。”
“到那时候,”他叹道,“我这刚坐上的位置,怕是还没坐稳,就得下来。”
蒋成才忙道:“老同学,你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哪能让你为难呢……”
“成才,我明白你的意思。”李义军打断他,“可正是因为咱们是同学,有些话,我才好跟你直说。”
“这整改的事,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你们棋都镇那间档案室,是个什么情况,我也清楚。”
“老房子、旧线、漏雨,说白了,就是个历史遗留问题,不是哪个人存心作妖。”
“再说了,房子问题又不归我们档案局管。”说到这里,李义军故意压低了些声音,“你们把那屋子好好收拾收拾,防火安全这关过了,就行。”
“至于档案拉走暂时放在档案馆保存,”他道,“还希望老同学能够理解,说句实在话,我也是怕。”
“那屋子那个样子,万一整改期间再出点岔子,烧了、烂了,我这责任就更大了。”
“之前四方街道的事,毕竟在我们档案局检查之前,可现在检查出问题后,要是再出点事,我就真没法交代了。”
“再说了,挪到区档案馆,有个安全的地方存放,我们双方都不用担心这期间会出问题,你说是不是?”
“老同学,转移档案的事,全区最严重的几个街道乡镇,都要求这般操作。”李义军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希望老同学能够理解,也都支持,这样做,也就是暂时保管,走个过场,让兄弟安个心。”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也就明确了。
电话那头,又是片刻的安静。
蒋成才握着电话,心里的那点疑虑,倒也去了几分。
他琢磨着李义军这番话。
新官上任,怕出事,要整改,要把档案挪个地方安顿,等整改完再送回来。
这桩桩件件,都说得通,也都在理。
说到底,人家李义军图什么?
图的是不出事、不背锅、把这局长当稳当了。
“行,”蒋成才终于松了口,“你这位老同学的工作,无论如何,我肯定都会支持的。”
“那就好,改天一起吃饭”李义军笑道,“咱哥俩好好喝一杯。,就当是谢谢你老哥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