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顺天府的温度骤然升高。
前几天还穿着夹衣,这几日便热得让人受不了。街上的行人纷纷换上了单薄的夏衫,扇着扇子,躲避着日渐毒辣的日头。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上,蝉鸣声一天比一天响亮,聒噪得让人心烦意乱。
苏珩的心情,也像这天气一样,越来越烦躁。
朝鲜那边的消息越来越不妙。董越和王守仁虽然还在汉城苦苦支撑,但朝鲜国王李娎的态度已经越来越冷淡,甚至连例行的朝会都开始借故缺席。据锦衣卫传回的消息,女真使者仍然滞留在汉城,与朝鲜的某些大臣保持着密切的接触。
更让苏珩感到不安的是,京城里的风向也开始变了。
那些原本对辽东问题保持沉默的官员,开始陆续站出来发声。但他们说的话,却不是苏珩想听到的——他们主张对女真人采取“怀柔”政策,主张开放边境贸易,主张削减辽东军费,主张与完者都和谈。
这些言论,表面上是在为朝廷着想,实际上却是在为完者都张目。苏珩敏锐地察觉到,这些人的背后,一定有人在操纵。
而那个操纵者,很可能就是刘瑾。
四月二十二日,苏珩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这天上午,他正在户部处理公文,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声。他抬起头,只见几个锦衣卫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百户,腰间挎着绣春刀,一脸凶相。
“谁是苏珩?”那百户大声问道。
苏珩站起身,不卑不亢地说道:“我就是。不知这位大人有何贵干?”
那百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展开,朗声说道:“奉指挥使大人之命,请苏郎中跟我们走一趟。”
苏珩心中一凛,但脸上依然保持着镇定:“不知指挥使大人找我何事?”
“去了就知道了。”百户的语气不容置疑,“请吧,苏郎中。”
苏珩知道,跟锦衣卫讲道理是没用的。他放下手中的笔,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跟着那几个锦衣卫走出了户部衙门。
一路上,他心中飞速地盘算着。锦衣卫突然找上门来,绝不可能是好事。一定是有人在背后告了他的黑状,而且告状的这个人,能量不小——能够让锦衣卫直接出面拿人,绝非一般的官员能够做到。
他想到了刘瑾。
难道,是刘瑾出手了?
锦衣卫的衙门在皇城西侧,靠近玄武门。苏珩被带进一间阴暗的值房,里面坐着一个身穿飞鱼服的中年男子,面色白净,留着三缕长髯,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但眼神却锐利如刀。
“你就是苏珩?”那男子开口问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压迫感。
“正是在下。敢问大人是?”
“本官锦衣卫指挥同知牟斌。”
苏珩心中一震。牟斌——这个名字他听说过。此人是锦衣卫的二号人物,深得皇帝信任,掌管着锦衣卫的日常事务。他亲自出面审问,说明这件事非同小可。
牟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苏珩依言坐下,腰背挺直,目光平静地看着牟斌。
牟斌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片刻,牟斌忽然笑了:“苏郎中,你不用紧张。本官请你来,只是有几句话想问你。”
“大人请问。”
牟斌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书,翻开,慢悠悠地说道:“有人举报,说你苏郎中在山东以工代赈期间,勾结地方官吏,贪污赈灾钱粮,中饱私囊。还说你在京城结交边将,图谋不轨。不知道这些事情,是真是假?”
苏珩听完,心中反而平静了下来。
果然是有人在告黑状。而且,告状的人很聪明——他没有直接攻击苏珩在辽东问题上的立场,而是选择了贪污和结交边将这些更容易坐实的罪名。一旦这些罪名成立,苏珩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说道:“牟大人,下官可以用项上人头担保,这些指控,纯属污蔑。”
“哦?何以见得?”
“第一,山东以工代赈的所有账目,都有据可查。每一笔钱粮的去向,都有详细的记录和签字画押。大人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山东核查。如果发现有一文钱进了下官的口袋,下官甘愿受罚。”
“第二,下官确实与辽东总兵李秉衡有书信往来,但那是因为公务需要,从未涉及任何私利。下官与李总兵的所有通信,都有存档,大人可以随时调阅。”
“第三,下官在京城为官数年,从未与任何边将有过私下交往。这一点,大人可以查证。”
牟斌听完,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然后说道:“你说得倒是轻巧。不过,既然有人举报,本官就不能不查。在查清楚之前,恐怕要委屈苏郎中在这里住几天了。”
苏珩心中一沉,但脸上依然保持着平静:“下官明白。大人秉公执法,下官无话可说。”
牟斌挥了挥手,两个锦衣卫走了进来,将苏珩带出了值房,关进了旁边一间狭小的房间里。
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窗户很高很小,透进来的光线有限,使得整个房间显得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让人很不舒服。
苏珩坐在床上,闭上眼睛,开始思考对策。
他知道,自己被关进来,绝不是简单的“配合调查”。对方既然敢动用锦衣卫来对付他,就一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如果不能尽快找到突破口,他很可能会被困在这里很久。
他需要找人帮忙。
但在这间密不透风的房间里,他连一只苍蝇都传不出去,又怎么能传信给外面的人呢?
他睁开眼睛,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那张桌子上。
桌子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焦了,散发出淡淡的油烟味。
他盯着那盏油灯,看了很久,然后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有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