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秋在辩学一方的席位落座,接过旁边学宫弟子殷勤递来的茶碗,抿了一口润嗓。
该说不说,还是年轻人会来事。
以后入朝为官了,谁知道会不会有端茶倒水之情呢?
桀桀桀....
顾清源方才已将赵姓监生的原话转述了一遍,韩秋听后,并未急着开口,目光先朝那赵姓监生望了一眼。
此人约莫二十出头,身着国子监制式的青衫。
腰间还别着一方砚台形佩饰,站得笔挺,目光坦然,不似存心为难,倒有几分认真求问的模样。
看穿着和气质就不像是寒门子弟.....
为寒门说话?
韩秋可不觉得既得利益者,会真的帮寒门说话,相反....那些傻呵呵的寒门学子,非但认不清谁才是他们的救世主,反而帮着别人摇旗呐喊。
认知决定上限,可悲啊...
“韩大人,莫不是回答不出了?”那姓赵的生员逼问道。
韩秋放下茶碗,起身拱手,“回答不上?赵生员所虑所言,韩某以为说到了要紧处,但还没有到说不上来的地步,一人的学问有穷尽,恰好这个问题还真难不倒我。”
此话一出,辩学一方几名弟子脸上微露诧异。
李琰撅撅嘴:又要开始装逼了.....
韩秋清清嗓子,继续道:“百工之人精于一技,这话没有错。就像铁匠终日与炉火为伴,未必通晓律令;农人熟知节气水土,未必读得了刑部案卷。若说一个只会锻铁的人,明日便能坐堂理政、调度钱粮,韩某也是第一个不信。”
阁内寂静,孔德茂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韩秋上来先认了这一层。
既然认下了,后面还怎么辩驳?
按照古人的思辨逻辑,一般都是想办法从对方举例根基上入手,亦或是想办法举反证。
先入为主的肯定是个策略,但往往会差强人意。
除非韩秋又扣帽子.....老一辈打法!
韩秋对此表示,只需要用反问就行了,扣帽子往往都是万不得已而为之。
“可韩某也想问赵生员一句,如果反过来呢?”
“一个只读经义的人,中了进士,放到一县为官。他通晓仁义礼智信,知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些都是好的。”
“可到了任上,举一个实际的例子!”
“户房呈上一份田亩清册,他若是看不懂田亩之分、辨别不出何为旱水之地、亩产几何随农节更易而推役。税吏报上来的赋额,他便无法分辨得出是照实征收、还是层层加码!”
赵姓监生张了张嘴,眉头微皱。
韩秋往前迈了一步,“韩某再说个实在的例子。比如去年秋收前后,关内道有一县令,科甲正途出身,文章写得极好,到任不满一年。
朝廷下令加征军粮,数额不小,他便照章传令催办。底下的税吏告诉他,本县田亩足够,征收无碍,他便签了字。”
“结果呢?那一县大半是山田坡地,亩产本就只有平原的六七成。税吏拿着他签过的催征令,把赋额摊到了所有农户头上,连刚开的荒地都按熟田计。三个月后,两个乡闹了民变,粮没征上来,反倒死了人。”
“事后追查,这位县令说什么来着?他说自己一片公心,从未贪墨一文,是下面的人办事不力,欺上瞒下。”
此话一出,坐在后面隔着幕帘看热闹的李玄徽不由陷入思索。
去年末好像看折子确实有看到关于此事的呈报。
貌似还是一个叫做傻牛村的地方,闹出了民变,打死了征粮的官差,毕竟村子叫这么个名,很难不令人注意啊。
韩秋这小子看样子没少翻弄肃政院的卷宗啊!
要不然如此时政之事,涉及到案情复核,也不会有人在意。
韩秋见四周无人应答,顿了一顿,继续道:“试问这位县令大人说的是真话么?或者大概是真的。他确实没有贪,是个清廉的好官。可百姓照样饿着肚子,照样有人因此丧命。
总有人觉得清廉无过,似乎只要清廉起来,就有万般免死之牌加身,然....这与治事有方,是两回事。”
赵姓监生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欲言又止。
韩秋没给他任何插话的余地,“赵生员方才说,为官者可委派专人、各任其职,自己居中统驭便可。这话不能说错,可有一桩难处.....你不懂的事,怎么知道底下人做得对不对?”
“税吏告诉你田亩无碍,你信了。仓吏告诉你存粮充足,你也信了。等出了事才发现数目全是假的,可那时候百姓已经遭了殃。”
“经义教人辨明是非,韩某敬重。可怎样不被下面蒙蔽、怎样把事情办妥当,光靠辨明是非还不够,还得有查验虚实的本事。”
“你不必亲自种地,但你总得看得出一亩地能打多少粮。”
“你不必亲手锻刀,但军械到了手里,成色好坏总得有个判断。”
“百工之学入贡举,不是让铁匠去做宰相,也不是让农夫去掌刑名。是让为官之人,除了通晓经义之外,还懂一些实实在在办事的门道。”
韩秋的目光从赵姓监生身上移开,扫过阁内诸席。
“什么样的人就该做什么样的事。读书多的未必只能做官,只会打铁的也未必只配一辈子蹲在炉子边。取士取的不是身份高低,是这个人到了那个位置上,能不能把事情做成。”
“一个人心是好的,也清廉,可什么都不懂,挡不住底下懂行的人作恶。到头来百姓照样受苦,朝廷照样被蒙在鼓里。这样的官,和贪墨之徒比起来,过程不同,结果有什么分别?”
阁内沉寂了片刻。
这番见论还真是推陈出新,仔细想想,清廉也未必是好官啊。
奸恶之徒,有的都未必是贪官。
如果结果是好的,官员的处事方式有问题,牺牲了一批人的利益,成就了大多数人,这种官能一棒子打死是贪官佞臣吗?
如果结果是差的,官员清白一生,结果治下百姓依旧食不果腹,纵然清白,也仍旧是个尸位素餐之辈!
李玄徽:“不错!这小子说的对啊,这些年来地方上可没少出那种资质平庸,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之徒。这种惰官有时候比贪官还要可恨!”
他不由想到了前朝时,江南三月大雨,水涝遍布两地,一介县令为了保全一县之地,不肯决堤,结果让整个州百万人流离失所的水涝案。
这种分不清主次的官员,当真该诛九族!
赵姓监生站在原地,嘴唇抽动了两下,终究没有出声。
他不是被驳倒了,而是一时找不到能站住脚的反驳,先前那个关于“委派专人”的说法,已经被韩秋拿实例拆了个明白,此刻再硬撑下去只会显得强词夺理。
于是他默默坐了回去。
韩秋的论法和王彦卿不同,王彦卿是从学理上拆儒学的短板,韩秋则直接把话拉到了泥地里,用做官办事的实况来说理。
这种辩法不讲究引经据典,却偏偏难以用经典去回挡,因为经典里确实不会教你怎么看田亩清册。
国子监席间,孔德茂面色沉沉,手指按在膝上,没有急着接话。
和这小子辩驳,必须要拿出十足的把握。
于是他便朝着身后的人使眼色,结果好半天竟然都没有人站出来。
不是哥们,咱们儒门这么多人,衮衮诸公,碌碌学子,就特么两个人准备了词?
开团不跟团?big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