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令下,四名证人鱼贯而入,入堂跪倒在地。
李允直指着案上的证物,朗声宣道:“经本官两日彻查,被指认为沈知微情夫的书生林泰,于3月廿四案发当夜,正替宏顺书铺押运200担宣纸,停泊我于云渡官渡外,水带咽。”
“官渡验货吏与两名同船水手皆可作证。”
“当夜官渡封港,该船停于受监管泊位,且船上并无随船小艇。”
“林泰可以说整夜都宿在舱中核对货单,寸步未离,断无可能飞渡十里水道入城杀人。”
“而是在周家之事案发之后,书生林泰受人百两纹银之托,欲南下丰水县出纳藏书,故而整个云渡县中便无此人踪影。”
案件随着李允直的讲述渐渐清晰起来。
先前当地县衙也认为林泰的失踪可能是畏罪潜逃。
实则不然,人家从一开始就没在云渡县中,何谈杀人一说?
这还是昨日午时从隔壁县城传来的消息,甚至那林泰都不知这半月中发生了如此之事。
此话一出,堂外百姓一片哗然。
“竟然是被冤枉的!这么说,凶手并不是那姓林的书生?”
周贵心中猛地咯噔一下。
不好,大事不好啊!
他原本的想法是尽快速战速决,将周家案办成铁案,再派人将林泰永远留在外面。
这样一来,死无对证,就不可能有任何风险。
“周贵,事已至此,你还有何话讲?”
周贵猛地抬头,颤颤巍巍道:“大人,这和草民有什么关系?就算林泰并非元凶,会不会是另有其人?”
“事到如今,还在巧言令色!”
李允直猛地一拍堂木,大喝道:“你以为沈氏陪嫁箱中的那枚玉佩,本官就不知道是你搞的鬼吗?”
什么?
周贵猛然一惊:“大人,这、这话是何意?”
“哼,瑞祥当铺掌柜已交出当票底簿,林泰早在一月前因凑集束脩,便将该玉佩死当于瑞祥当铺。”
“而3月廿二日,正是你周贵花5两银子从当铺赎走了这枚玉佩,还留有一张未曾结清尾银的取货欠条。”
“送嫁喜娘张王氏亦供认,三月廿四迎亲进门后,曾撞见你周贵鬼鬼祟祟,独自一人进了新房,翻动过新娘子的陪嫁箱笼。”
“周贵,你说这枚玉佩不是你亲手塞进去的,还能是谁?”
“你们说,本官说得对吗?”
闻言,瑞祥当铺的掌柜以及那送嫁喜娘张王氏连连叩头:“大人,正是如此,没错。”
“草民就瞧见他周贵鬼鬼祟祟进过新娘子的新房。至于是不是他塞进的玉佩,草民并不知情啊。”
“胡说,你们都胡说!那玉佩是、是小的替堂弟周成买的。”
“小的并不知道他要买那玉佩做什么,求大人明鉴呀!”
“好一个替堂弟买的!”
韩秋转过身,目光凛冽看向他:“你以为将源头推向一个已死之人,就能洗清你自身的嫌疑吗?”
“当然,那死者也并非你堂弟周成。”
“传证人郑六,带周成上堂!”
李允直一声厉喝,后堂侧门大开,四名捕快押着两名男子快步走进堂内。
前面一人身材矮小,走路左脚微跛,正是失踪两日之久的伙计郑六。
而那名身着囚服、披头散发、手指无法伸直的年轻男子,便是本该死在新房里的那位新郎官儿周成。
“鬼、鬼啊!”
堂下围观的百姓有不少是认得周成的,吓得惊呼连连。
堂上的赵四与古氏等人更是也被吓得一屁股瘫软在地。
毕竟在他们的眼中,周成早就死了呀,而且当时的惨状,他们都亲眼看见了。
周贵同样大惊失色,用手指着周成,失声尖叫道:“你、你怎么……”
还不等他说完,周成见到周贵后,双目赤红如血,发疯一般扑过去,就要撕咬周贵。
幸得两名衙役死死按住。
周成嘶声怒骂道:“周贵,你个畜生!你骗了我!”
“你害死了我爹娘!求大老爷活剐了这个畜生!我招,我什么都招!”
周贵吓得已经不能说出话来,因为在他的计划中,周成应该死了才对,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李允直重重一拍惊堂木:“肃静!”
“郑六、周成,”“既然到了这个份上,就将前因后果当着满城百姓的面一五一十招来!”
跛脚的伙计郑六磕头如捣蒜,哭道:“回大老爷,小的是宏发分仓看守杂院的伙计。”
“那日傍晚,周贵把大少爷叫到城东分仓后面,起了争执,不知为何突然动手将周成少爷给打晕了,还责令小的好生看守。还说过两天风声,就将大少爷送出海避债。”
“谁曾想,当夜二更半,小人颤颤巍巍看守着库房,却被人打晕了过去。”
“再睁眼,就和周成少爷一般,被人架在了船上。”
“要不是被沿途巡河的官差老爷们发现,我和大少爷恐怕就要被溺死在清水河中了。”
李允直听罢,目光又看向周成,开口道:“周成,你既是活人,为何假死脱身?”
“新房里死的人又是何人?”
周成痛哭流涕,脑袋撞地道:“大老爷,小人该死,小人也是被周贵这畜生骗了啊!”
“小人前两个月私下挪用货栈的3500两银子去赌船翻本,结果输了个精光。”
“眼看月底各家船商结账,小人根本拿不出足够的银子,爹娘知道了非打死小人不可。”
“那你便想出假死嫁祸的毒计?”李允直怒喝一声。
周成悔恨交加,指着周贵骂道:“都是他!是他给小人出的主意。”
“他说赵四家的那继女沈知微是个女秀才,只要花50两银子把她娶进门,再找个替死鬼换上小人的喜服,死在新房里,再把私吞亏空的账银和人命官司全推到沈知微和那相好的书生头上,小人便能拿着剩下的几百两私房钱,改名换姓,去泉州逍遥快活。”
“他还答应替小人好好照养老爹老娘。”
话已至此,事情原委便已明了。
周成赌博亏空了钱,害怕败露,便想假死脱身。毕竟人死债消,牵连不到旁人。
没想到周贵却顺势而为,要灭了他一家所有人,取而代之。
周贵见事情败露,发疯般反咬道:“大老爷,别听他胡说!假死骗债、买玉栽赃沈知微,全都是他周成一己谋划。”
“那个死在新房里的替身何旺,也是他让我找的催债帮闲。他怕老东家发觉账目亏空,是他自己杀了叔父和婶娘,再躲进分仓。”
“我只是不愿意与之同流合污,才不得不先行将其打晕。”
“你放屁!”
周成嘶吼一声,情绪激动,又要向他扑去。
两人就这样当众纠缠扭打在了一起。
“我操你妈!”
“周贵,明明我戌时初就被你锁在了分仓盐坊里,我拿什么回宅子杀我亲生父母?”
“大老爷,直至今日清晨,差役老爷在清水河中把小人救出来,小人这才知道爹娘死了的消息。”
“他就是想借我之手杀了我一家所有人,好顺理成章独吞整个宏发货栈的家业呀!”
通过周成的话,终于还原整个案情的真相,确实是以利为引而发生的血案。
归根到底,还是人性的贪婪。
李允直目光看向韩秋,似乎是在询问他的意见。
韩秋只是点了点头。
李允直站起身来,朗声宣判道:“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周贵为夺家产,借周成假死避债之举,诱骗帮闲何旺换上喜服,于新房外间将其割喉毁容,又入后院杀害周老汉夫妇,并将沈知微击昏锁于内室,伪造奸夫弑夫假象。”
“周成虽未亲手弑亲,然私吞货款、预谋假死、合谋构陷无辜新妇,亦是罪责难逃。”
“来人,将首恶周贵、从犯周成并分仓知情者,尽数革去衣冠,打入死牢,候审定谳。”
“堂下沈氏女沈知微纯属遭人设局陷害,与本案无涉。本官当堂宣判沈知微无罪开释,恢复其女科秀才功名与清白之身。腿疼!”
话落,皂隶齐声威喝,上前将瘫软如泥的周贵等人拖了下去。
“好!判得好!不愧是青天大老爷!”
“没想到是我们误会了沈娘子。”
“哎,早知道就不在这里看热闹了。”
堂外围观的百姓,有不少意识到自己先前站队太早。
这不,又被打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