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铮快步走到博古架前,拉开暗格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把精致小巧的纯黑勃朗宁手枪,连同整整一盒黄澄澄的子弹:
“这把勃朗宁小巧轻便,后坐力小,极适合女眷防身。”
“这里有五十发子弹,你一并带在身上。”
赵翠花把笨重驳壳枪搁在红木桌上,转而接过许铮递来的小巧勃朗宁,翻转仔细打量了几眼,赞道:
“好枪!”
赵翠花左看右看,显然十分喜爱,一双明亮眼睛笑眯起来,
“真是太谢谢你了!”
“你我之间,不需要这么客气!”
赵翠花一愣,嘴唇动了动……
“好歹我们生死之交,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一把枪算什么。”
许铮假装不悦,顺手将腕上的念珠放在案几上,走到赵翠花身侧,温声道:
“我来教你如何上膛和击发。”
赵翠花双眸泛光,欣然点头,
“好!”
赵翠花摸着漆黑的枪支,心底暗自发笑,后世有句话说得极对——人的恐惧往往源自于火力不足。
如今有了这把趁手的小家伙在身,她心头那点余悸顿时荡然无存。
许铮看着她的侧脸,眼神复杂,片刻低下头,拿起枪支,对赵翠花说道:
“你看,这样上膛,这样击发,这样保险,这样卸弹……这样才是对的。”
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近,瞧着似乎像是蜡烛般影影绰绰缠绕在一起。
待赵翠花走出书房准备离开,浑身缠满绷带的郁风正一瘸一拐要迎上,冷不丁被身后的小四一把死死拽住后领子。
小四急赤白脸地低声骂道:
“郁少,郁公子,郁大少爷!”
“我真怀疑你是不是把脑子落前线战场上了?”
“许爷正护送着婶子呢,你现在不识趣地凑上去,许爷保准一脚劈了你这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
郁风一脸纳闷地瞪着小四:
“你小子自诩开窍,怎么也没见哪个姑娘看上你?”
小四眼底顿时腾起一股杀气。
这可当真戳中了他的平生痛处!
但凡城里有些姿色的姑娘瞧见他,全因他那张稚气未脱的娃娃脸,争着抢着要认他当干弟弟逗弄,压根没一个拿他当成家立业的爷们儿看待。
这张天生的娃娃脸,不知平白挡了他多少姻缘桃花!
瞧见小四脸色发黑,郁风反倒好心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行了,别垂头丧气了,我这副模样不也没姑娘瞧得上么!”
小四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谁不知道他和郁风、林景元打小穿一条裤子长大,向来就数郁风长相俊美最招女孩子欢心。
不过瞧着他如今缠得跟木乃伊似的脑袋,小四暗暗腹诽,等这满头绷带拆了,还不知道那张俊俏脸蛋能剩下几分模样呢!
“我……我该回去了。”
赵翠花看向许铮,脸上带着笑意,心里盘算给许铮送点什么。
只是许铮什么都不缺,这件事她还得好好想想。
许铮缓步跟在赵翠花身后,目光黏在她身上满是不舍,低声叮嘱道:
“我开车送你回去。”
赵翠花点头,这么晚了有许铮在回去也会少些麻烦。
她又瞧见不远处正拉拉扯扯的小四与郁风,抬手向他们挥了挥:
“小四,郁风,婶子先回去了,你们好生歇着!”
小四赶忙侧身挡住郁风,笑逐颜开地招手:
“婶子慢走,路上留神!”
直到许铮和赵翠花双双上了汽车,郁风还在后头闷声咕哝:
“小四,你个没规矩的,居然敢让我师父当司机……”
小四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斜睨着郁风道:
“就你这榆木脑袋,我现在已经开始替你未来的媳妇儿发愁了!”
黑色轿车平稳地行驶在街巷间。
赵翠花倚着车窗望向外头,只见沿途关卡密布,特务巡捕神色凶狠地四处盘查,路口甚至还增设了荷枪实弹的日本宪兵。
好在许铮这张在黑白两道横着走的脸面就是最管用的通行令,哨卡守卫见是他亲自掌舵,连车窗都没敢敲,一路点头哈腰地放行。
车子在周宅小院门前稳稳停下。
赵翠花推开车门刚要迈步下车,许铮忽然探过身来,一把紧紧攥住了她微凉的手腕:
“翠花……别总什么事都一个人硬扛着。记住,你身后还有我。”
赵翠花低头凝视着许铮那只布满茧却温热有力的手掌,沉默不语,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
她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吗,经历了今晚这遭生死劫难,她比谁都清楚革命胜利终将到来,她是站在历史未来的终点回望这个时代。
可在这黎明前最深沉残酷的血雨腥风里,她无法确信自己能否毫发无伤地活着走到最后。
赵翠花不想给许铮希望,最后也叫他失望。
许铮望着自己骤然落空的手心,神色微微恍惚了一瞬,旋即眸光坚毅地沉声说道:
“无论多久,我都等你。”
赵翠花快步下了车,迈进院门前,终究还是忍不住回首望去。
许铮见她回头,脸上立刻绽开爽朗温和的笑意,隔着车窗朝她用力挥手。
赵翠花唇角不自觉地泛起一抹涟漪,推门进屋反锁上门闩,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抚着自己怦怦直跳的心口暗暗自嘲:
“赵翠花啊赵翠花,你又不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平白无故脸红个什么劲儿!”
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心绪,她深知今夜还有至关重要的事情要做。
“叮铃铃——!”
周家案几上的电话铃声突兀地急促响起。
赵翠花快步上前抓起听筒:
“喂,周宅。”
“翠花,是我,顾行舟。”
听筒那头传来顾行舟沉稳而熟悉的声音,赵翠花精神猛地一振,顾行舟不打过来,她今晚也是要设法联络他的。
顾行舟语气中带着难掩的焦灼:
“我往你家里拨了好几通电话,傍晚是你家李喜乐接的,说你外出未归,入夜后又始终无人应答,可是外头出了什么变故?”
赵翠花疲惫地靠坐在沙发靠背上,握紧话筒极力压低嗓音道:
“今晚街头爆发了特务伏击枪战。”
顾行舟呼吸骤然一窒,心悬到了嗓子眼,急促追问:
“可波及到你了?”
“你伤着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