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议事时,雷无桀一脸不服:“让我冲进去,我砍了澹台金月!”
沈知珩看了他一眼。“你冲进去,澹台金月能让你砍?他守在关里,你冲进去就是送死。”
“那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你在做的就是该做的事。” 沈知珩道,“拖住他们的先锋,不让他们出关。剩下的,交给我和凌尘。”
雷无桀还想说什么,被沈知意按住了肩膀。她递给他一碗茶:“喝。”
雷无桀接过茶碗,闷闷地喝了一口。
沈知意靠在粮车上,看着沙盘前的萧凌尘和沈知珩。两人正在低声讨论什么,萧凌尘的手指在沙盘上划过一道弧线,沈知珩点了点头,然后摇了摇头。
“他们在说什么?” 雷无桀问。
“在算。” 沈知意道,“算澹台金月还能撑多久。”
接下来的一个月,萧凌尘和沈知珩用兵如神。
他们没有强攻苍梧关。沈知珩很清楚,苍梧关地势险要,正面强攻代价太大。澹台金月手里还有十五万人,困兽犹斗,硬碰硬只会两败俱伤。他需要的是让澹台金月自己走出苍梧关。
而要让他走出来,就得先断他的粮道。
苍梧关的粮道有三条。一条从南决腹地经官道直通关内,这是主粮道,澹台金月布了重兵把守。另外两条是山间小路,一条绕东侧群山的鹰愁涧,一条穿西侧密林的野狐岭。这两条路崎岖难行,运量不大,但胜在隐蔽,是澹台金月用来防备万一的暗线。
萧凌尘的中军帐里,沈知珩将这三条粮道的位置、走向、守备兵力、换防时间,一一标注在地图上。标注得太过精确,精确到萧凌尘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沈知珩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摊在案上。帛书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南决粮道的所有细节,每一条路的伏击点、每一处隘口的守将姓名、每一段路程的行军时间,甚至连运粮车队的骡马数量都记得清清楚楚。
“暗河送来的。”沈知珩道,“苏昌河在南决的眼线,有一个就在澹台金月的粮草营里。”
萧凌尘沉默了一瞬。
“暗河。”他低声道,“苏昌河那个人,信得过?”
“信不过。”沈知珩坦然道,“但他给的情报是真的。百晓堂的情报也从侧面印证了这些数字。暗河想活,他们比我们还怕这份情报是假的。”
萧凌尘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沈知珩的手指落在地图上,点在鹰愁涧的位置。“东侧这条路,守备最弱。澹台金月把主力放在官道上,鹰愁涧只有三千人。野狐岭更少,两千。他以为这两条路太险,北离不会走。但他不知道,我们已经知道了。”
“所以——”
“分兵三路。”沈知珩道,“一路佯攻官道粮道,拖住澹台金月的主力。另外两路,分别走鹰愁涧和野狐岭,绕到苍梧关后方,断他的粮。”
萧凌尘看着地图,目光沿着那两条细如发丝的山间小路缓缓移动。这两条路在地图上几乎看不见,若不是暗河的情报,他们根本不会知道它们的存在。
“什么时候动手?”
“三天后。”沈知珩道,“暗河的人会在同一天夜里,同时给我们送出三条粮道的实时情报。哪条路空了,哪条路还在运,哪条路的守军换防了,我们都能第一时间知道。”
三天后,夜里。
暗河的情报如约而至。三封密信同时送到中军帐,每一封都只有短短几个字。
“官道:五千守军,辰时换防。鹰愁涧:两千守军,寅时换防。野狐岭:一千五百守军,寅时换防。”
沈知珩看完,立刻调整了部署。他把原定的三路出击时间全部提前到寅时之前,趁着换防的空档,打了守军一个措手不及。
东路军由李凡松率领,悄无声息地摸进鹰愁涧,在寅时之前解决了守军的哨探。换防的南决士兵还没走出营帐,就被堵在了门口。两千守军,几乎没有抵抗就被全歼。
西路军由飞轩率领,从野狐岭穿入。这条路比鹰愁涧更险,但暗河的情报连路上有几处塌方、哪一段需要绕行都标得清清楚楚。飞轩带着人一路急行军,天亮之前就摸到了苍梧关后方。一千五百守军还在睡梦中,就被缴了械。
官道上的佯攻由雷无桀负责。他带着三千精骑,大张旗鼓地出现在官道粮道上,做出要强攻的架势。
澹台金月果然把主力调到了官道方向,严阵以待。可他等了一整天,北离的军队只是远远地列阵,擂鼓呐喊,就是不冲上来。
澹台金月觉得不对劲。
到了第二天清晨,他收到消息——鹰愁涧和野狐岭的两条暗线粮道,同时被北离端了。三路偏师合兵一处,已经绕到了苍梧关后方,彻底切断了他与南决腹地之间的联系。
苍梧关成了一座孤城。
澹台金月坐在帅帐中,看着案上的地图,很久没有说话。他的粮草还能撑一个月,但一个月之后呢?没有粮道,没有援军,十五万人困在关里,就是十五万具活棺材。
“暗河。”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一定是暗河。”
副将愣了。“将军?”
澹台金月闭上眼。他想起了一个人——他帅帐中那个端茶倒水的哑巴仆役。那个人伺候了他三年,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查。”他睁开眼,“查那个哑巴。”
查不到了。哑巴在三天前就已经消失,和他一起消失的,还有帅帐中另外两个不起眼的杂役。
澹台金月沉默了很久,然后长长吐了一口气。
“传令下去,准备决战。”
副将愣住了。“将军?粮道被断,我们应该固守待援——”
“没有援军了。”澹台金月的声音很平静,“北离断了我们的粮道,下一步就是断我们的援军。太子殿下能请的人已经请遍了,南决江湖不会再来人了。我们只有十五万人,困在苍梧关里,等着被饿死,或者被北离困死。与其那样,不如打一场。”
他站起身,看着帐外苍梧关上空灰蒙蒙的天。
苍梧关前,决战。
十五万南决残兵在关前摆开阵势。澹台金月亲自上阵,弯刀断了一柄又换一柄。他连斩北离七名偏将,杀得浑身是血,但终究挡不住琅琊军的潮水。
雷无桀率三千精骑冲阵,杀怖剑劈开南决中军大旗。萧凌尘随后挥师掩杀,两翼包抄。左翼先崩,右翼随后溃散。
澹台金月带着不到三万人退入苍梧关。关门还没来得及关,雷无桀的骑兵已经冲进了城门。澹台金月站在城头,看着涌入关中的北离大军,手中的弯刀还在滴血。
他没有退,提刀冲入阵中,杀十数人,力竭而亡。
苍梧关破后,北离大军长驱直入,半年连下十七城。南诀朝廷的求和书一封接一封地送往北离大营,条件一次比一次卑微。但萧凌尘没有停下。
澹台金月死了。赫连钊重伤被擒。慕容冲投降。南诀三路大军全军覆没,十五万残兵在苍梧关一战中折损大半。南诀的元气,已经伤到了根子上。
天阙城中,朝堂大乱。
鸿天帝坐在龙椅上,听着殿下一群朝臣吵成一团。左丞相主张立刻求和,割地赔款都行,只要能保住社稷。右丞相主张死守天阙城,召集天下兵马做最后一搏。兵部尚书说无兵可召,南诀的精锐已经打光了。礼部尚书说不如迁都,退到南边去,留得青山在。
鸿天帝一言不发。
他老了。登基三十年,打了二十年仗,跟北离打,跟西边打,跟南边打。南诀的国力在他手里一点点耗尽,百姓的赋税一年比一年重。他不是不知道。他知道江南的茶农卖儿卖女,知道岭南的矿工死在坑里没人收尸,知道边关的将士三年没领到军饷。可他没办法。他要打仗,打仗就要钱,钱从百姓身上出。他以为打赢了就能补回来。可他没打赢。
如今北离打到家门口了。朝臣们吵着求和,吵着迁都,吵着死战。没有一个人问他 —— 陛下,这些年百姓过得怎么样?
“够了。” 鸿天帝开口,声音沙哑。殿中安静下来。
“朕亲自去。” 他说。
满朝愕然。
“陛下?” 左丞相大惊,“陛下万金之躯,岂可轻动?”
“朕去请人。” 鸿天帝站起身,看着殿外的天,“南诀的江湖,还有几个人欠朕的情。朕亲自去请,总比你们派人去要有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