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要想的,是吃。
灵州在册七千户,共计四万口,几乎半数是流民。
新政之下,势必会裹挟更多流民前来。
而府库早就空了。
若是不想着法子尽快募集粮草,恐怕这个冬天,灵州城外怕是要多出上千具冻饿而死的尸体。
唐舜早就想好应对之法。
他在纸上写着:着令录事参军事赵义,查抄犯官家财,一砖一瓦,一律充公!
再想,是烧。
黑山煤矿探明了,宝瓶口煤坊也起了步,蜂窝煤能做出来,可产量小得可怜。
眼下三十个模具,几十个邙山人轮班压饼,一天不过两三千块,连灵州城一日之用都供不上。
柴价还在涨,城外的树根早被百姓刨光了。
若不把煤坊规模在十天内翻上三倍,再过半月寒流一来,百姓烧不起柴,买不到煤,城里城外就只剩一个死字。
对此,唐舜能做的,便是发动流民,加大产量,鼓励商贾大批量卖煤,售往外地。
如此一来,这个冬季,蜂窝煤便能够活人无数。
唐舜也没指望一招鲜吃遍天,这世上并不缺聪明人,蜂窝煤的法子,估计过上几个月,就能被人琢磨出来。
接着想,是住。
城墙塌了七成,民居十不存一。
百姓不是睡在破棚里,就是蜷在废墟的土窝中。
天一日冷过一日,雪已经下了。
开春之前无法筑基,可至少要在入九之前,把百姓迁到避风处,用煤渣铺地,草泥糊墙,搭起一批能过冬的窝棚。
否则就算有粮有煤,人也得冻死一半。
对此,依旧只能以犯官商贾的家财起步,待到蜂窝煤卖出之后,反哺灵州百姓,雇工做事,成为闭环。
还有官。
杀了一百多人,空出来的位子不能一直空着。
可让谁上,怎么上,都犯难。
节度府说自选官吏,可若是真的完全自选,岂不是明摆着另起炉灶造反?
况且唐舜手底下那些人,打得了仗,未必坐得了衙。
秦温书管勾当司,牛巨大去了宝瓶口。
唐舜打算让谢安之任温池县令。
其余带出来的人,除了卫纵可处理政事,其他人,都是只会抄刀子杀人的莽夫。
对此,唐舜在官阙薄定下几个名字,其余让赵义、周守义等人推荐一些。
再其余,便都让节度府头疼算了。
还有匈奴。
灵州北面一马平川,无险可守。
匈奴虽退了,可谁也不知道明年开春后会不会再来。
日逐王吃了那么大的亏,王庭被烧,金人被夺,这个仇他不会不报。
唐舜必须赶在开春前,把守城的兵练出来,把城墙的地基划出来,把兵卒的军械造出来。
否则胡骑一旦南下,灵州便是灭顶之灾,一切蓝图,都两化作飞灰。
黄家也不能忘。
黄玉山虽然被高高架着,但小动作一定不断。
黄家百年根基,靠的是田,是商路,是官面人脉。
今日断的是官场上的线,可黄家的田还在,仓还在,商队还在。
若不趁势把他们手里的粮价、盐路、柴市一点点夺过来,等他们缓过劲来,灵州的冬天只会更难过。
勾当司要尽快接手大宗买卖,用公廨权力把黄家势头压下去。
黄家若不配合,就找个由头封他几处铺面,杀鸡儆猴。
还有朝廷。
多事之秋,折子必须立马送出去,向李庆安禀明情况。
灵州旧官多是北庭老吏,沾亲带故,牵一发动全身。
今日一百多颗人头落地,明日起弹劾的状子就会像雪片一样往庭州飞。
李庆安能替他挡几下,可挡不住全部。
他必须先把事情说清楚,再请节度府派人来查。
与其让人在背后捅刀子,不如把门打开,让他们进来看。
该杀的为什么杀,该抓的为什么抓,证据、口供、状纸一样不少。
就是要让李庆安知道,灵州这一刀,不是为了唐舜的权,是为了灵州的命。
写到这里,唐舜把清单折起来,又铺开一张新纸。
这次要写的是正式牒文。
他闭了闭眼,把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事狠狠压下去,提笔写了下去。
“灵州刺史唐舜,谨再拜北庭节度使节帅麾下:”
“舜本边军一卒,蒙节帅不弃,擢授方面,牧守灵州。”
“受命以来,夙夜忧叹,唯恐有负所托。”
“今抵州未及一月,而灵州之弊已尽呈于前,不得不据实以闻,并请节帅明鉴。”
他停了一下,又写下去。
“灵州之坏,非自今日始。”
“旧官以赋税为利薮,以徭役为刀俎,苛敛横征,名目多至十余种。”
“民有田者不敢耕,有丁者不敢报,逃亡者十之四五。”
“更有别驾沈从荣、司马毛端等,与豪强黄氏暗相勾连,夺录事之权,纵胥吏之暴,官不为官,民不聊生。”
“朝廷之粮,半入私囊,百姓之钱,尽归他手,此等积弊,已非训诫所能更张。”
“文忠公祭日,五县百姓毕集。”
“有老翁断腿求活,有妇人抱头而哭,有稚子问父,有良民诉冤。”
“一夫呼冤,万夫应之,民情汹汹,如川将溃。”
“舜为灵州长,若再行姑息,必生大乱。故不得已,引节帅所授便宜之权,当众发落。”
“计斩犯官从吏百三十二员,皆有其罪,皆有民证,事虽孟浪,然民怨即平,州野稍安。”
“此舜之不得不为者一也。”
他蘸了蘸墨,继续写道:
“然则杀人只能止乱,不能治穷。”
“灵州之困,困在赋税不公,困在民无生路。”
“舜遂与民约:废各类杂税,并租庸调一律停征;改行摊丁入亩,地多者多征,地少者少征,无地者不征。”
“又废强征徭役,改行招募,工钱十日一结,每人日给十文,并管两餐。”
“百姓闻之,欢声动地,非舜市恩,实乃不如此,灵州户口将尽,田土将芜,明年更无税可征,无役可用。”
“此舜之不得不为者二也。”
“又,灵州黑山产煤,旧有‘鬼煤’之名,民不敢近。”
“舜集匠人,改制蜂窝煤饼,去其毒,净其烟,价不过五文一块,两枚可暖一日。”
“此非独利民,亦为州府开一新源。”
“舜已命幕僚设市易勾当司,暂时权摄市司之务,平物价,核度量,以雷霆手段,兼营盐铁煤粮。”
“所入之利,尽归公库,不入私门,灵州百废待兴,若无进项,则无城可修,无兵可养,无粥可赈。”
“此舜之不得不为者三也。”
他写到这里,略略一顿,又落笔:
“然此三事,皆越常轨。舜出身行伍,本非循吏。”
“今以非常之臣,行非常之政,必招非常之议。”
“朝中若以擅杀、擅政、擅设差遣见责,舜一身当之,绝无半句推诿。”
“唯灵州之事,不可中道而废。”
“节帅若念边地残破,请宽其期,容舜办完此冬,待明年开春,城郭初立,生民稍苏,舜自束其手,赴庭州领罪。”
最后,他写道:
“所有斩杀官吏名单、罪状、民证,并新制税则、市易章程,随牒附呈,谨此上闻,伏候节帅示下。”
他搁下笔,将牒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字字如刀,句句见血。
然后折好,用火漆封口,加盖官印,和那份随附的名单、章程一起,装进油布封套。
他唤来门口兵卒,当即吩咐,“六百里加急,送往庭州节度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