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图神色一凝。
皇帝一字一句开口。
“停兵,可以谈。”
“换俘,可以谈。”
“边市,也可以谈。”
赫图眉头刚刚松了一丝。
皇帝下一句话已经落了下来。
“可岁币,没有!”
“和亲,不议!”
“三堡是大周的地!”
皇帝眼神猛地冷了下来。
“你们拿刀抢了几日,便想让朕亲口送给你们?”
“做梦!”
赫图脸色骤然一变。
“陛下,这便是要继续开战?”
“是你们先越的边。”
皇帝盯着他,“不是朕。”
“你们退兵,大周便可以停刀。”
“你们若还敢南下……”
皇帝一掌按在御案上。
“那就打!”
“边军打,京营也可以打,若最后连他们都守不住……”
皇帝停顿片刻,眼神里第一次真正透出帝王的锋芒。
“朕就亲自去辽东看!”
“朕倒想看看,你们女真人的刀到底有多利,能不能把大周从君到民的骨头全砍断!”
赫图脸色终于彻底变了,嘴唇动了两下,竟再没敢像方才一样当场叫嚣。
皇帝也没有再理他,目光终于落到了秦王身上。
“秦王。”
秦王后背早已出了一层冷汗,“儿臣……在。”
“主和不是罪。”
这句话一出口,不仅秦王一愣,就连王令都忍不住抬头。
皇帝看着满场众臣。
“朝堂议事,有人说战,有人说停,只要有道理,都可以说!”
“朕把你们叫到这里来,就是要听你们说!”
秦王心里刚刚松了一点。
皇帝的声音却陡然沉下去。
“可你今日身为大周亲王,外使辱我新科进士的时候,你没站出来。”
“赫图拿三堡压朕的时候,你也没站出来。”
“王令砍了几块琉璃,你倒第一个出来讲规矩。”
秦王脸色一点点白了,“父皇,儿臣只是担心……”
“朕还没说完!”皇帝骤然一喝。
秦王立刻闭嘴。
皇帝盯着他,“你想主和,可以。你觉得大周应该拿钱换时间,也可以说。”
“可你是亲王!大周的亲王!不是女真使臣的账房先生!”
秦王额头上的汗已经顺着鬓角滑了下来。
皇帝却还没有结束,“还有刚才。”
他的目光转向跪在一旁的两名王府侍卫。
“这里是朕的西苑,是朕的御宴。”
“王令有没有罪,该不该拿,什么时候轮到你越过朕下令?!”
这一句话落下,秦王整个人彻底僵住。
这才是真正要命的地方,前面无论主战主和都只是政见,可刚才那声“来人拿下”,却已经碰到了皇帝最不能容忍的东西。
“儿臣一时激愤。”秦王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儿臣知罪!”
皇帝冷冷看着他,许久以后,才缓缓开口。
“你确实该回去好好想一想,什么才叫大局。”
秦王心中猛地一沉。
“从今日起,闭门思过一月。”
“无诏,不得入宫议事。”
“另外。”皇帝停顿了一下,“此前你参与的所有政事,从今日起不必再过问。”
轰!秦王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一个月,听着不长,可真正让他脸色瞬间惨白的,从来不是这一个月。
而是后面那句话,不再过问政事!
今日以后,朝中所有人都会知道——皇帝当着满朝新科进士、六部重臣、京营武将,甚至女真使臣的面,亲手把秦王从这一局里踢了出去!
秦王低着头,两只手死死撑在地面,手指甚至已经控制不住的发抖。
过了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儿臣……遵旨。”
皇帝这才重新转头。
王令刚刚还在偷偷看秦王的脸色,突然发现御座上的目光重新落到自己身上,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不好。
“至于你。”
王令立刻站直,“学生在!”
皇帝冷冷看着他,“怎么?刚才不是很能说吗?”
王令嘴角一抽,“学生……现在也能说。”
王珪坐在旁边,眼皮明显跳了一下。
皇帝都差点让他气笑了。
“你是不是觉得今日说了几句有道理的话,便什么都能算了?”
王令立刻摇头,“不敢。”
这次是真不敢。
皇帝哼了一声,“回去以后,《大周律》中宫禁、仪制两篇,各抄二十遍。”
王令脸上的神情瞬间僵住。
皇帝看见以后,眼底反而多出了一丝冷笑。
“另外。”
王令心里猛地一沉。
还有?!
“让顾文礼亲自盯着。”
王令脸彻底垮了。
“陛下……”
“怎么?”皇帝眉头一挑,“嫌少?”
“没有!”王令瞬间站得笔直,“学生忽然觉得二十遍特别合适!”
“再多就显得陛下不够体恤学生了!”
“……”
整个琼林阁安静了一瞬,几个方才还热血沸腾的新科进士差点当场破功。
韩明修猛地低下头,沈斐章肩膀明显抖了一下,就连王珪都默默端起茶盏,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皇帝额角狠狠跳了两下。
“滚回去!”
“好嘞!”王令立刻转身。
走到一半才反应过来,皇帝还看着自己,赶紧重新一本正经地拱了下手。
“学生遵旨!”
这一下,西侧终于有个老将没忍住,直接咳嗽起来。
……
今日这场恩荣宴到了这里,其实也差不多结束了。
原本摆在桌上的酒菜还热着,可已经没人再把心思真正放在吃喝上。
赫图回到女真使团的位置以后,脸上的倨傲已经彻底没了。
而另一边,秦王终于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脸上的苍白只维持了极短的一瞬,很快便重新恢复平静。
甚至退席之前,还依旧朝皇帝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儿臣告退。”
声音听不出半点怨愤。
王令站在王珪身边,看见这一幕,眉头反而慢慢皱了起来。
这老东西刚刚才被皇帝当众削了脸,下一刻便能重新把情绪压回去,这才是真正难缠。
秦王转过身,一步一步朝外走。
经过王家兄弟席位时,他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有往这边看一眼。
直到出了琼林阁,坐进王府马车,车帘落下。
秦王脸上那层平静才终于一点点消失。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指甲掐出了几道血痕。
煤炭、义券、辽东和议,一次又一次,只要碰上王家这两兄弟,原本已经铺好的路便总会出乱子。
秦王缓缓握紧手掌,眼底的寒意越来越深。
王家这两个人……不能再这么放着长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