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文礼坐在后面，眼圈已经渐渐红了，“痴儿啊……”
旁边一名国子监博士听见，转头看他。
顾文礼赶紧端起茶盏挡了一下，可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低声骂了一句。
“这混账东西，老夫才教他两年，他就知道替老师出头了。”
说着说着，老头声音都带了点鼻音，“老夫这辈子收这么个学生……值了！”
旁边博士沉默片刻，忍不住提醒，“司业，王令平日逃课最多的时候，也是您天天追着骂。”
“胡说！”顾文礼立刻瞪过去，“那叫因材施教！”
“此子尊师重道，有情有义，脑子又活，等以后入朝做官，再磨上几年性子，内阁那几张椅子未必便没有他的位置！”
那名博士看了看高台上刚把曲阜老先生气得快晕过去的王令，一时间竟分不清顾司业说的“再磨几年性子”，到底还得磨多少年。
而高台侧面，誉王此刻额头已经全是汗。
事情发展得太快，最开始只是曲阜三局全败，然后曲阜大儒站出来骂人。
紧接着王令先把人骂得说不出话，又拿章程要禁赛十年，顺手给拉偏架的裁判扣了一顶蔑视朝廷法度的帽子。
如今甚至连三日前的赌约都翻出来了！
再这么下去，今日天下书院大比开场，恐怕真要变成曲阜书院的批斗大会。
闹大以后，消息传进宫里，父皇第一个问的肯定就是——韩王主理，誉王从旁协助，你们两个当时在干什么？
誉王想到这里，额头都快冒汗了，他赶紧转头看向身旁的韩王。
结果韩王正端着茶盏，伸着脖子看得津津有味，甚至比外围那些百姓还投入。
甚至发现誉王看过来以后，他还主动把茶点往旁边推了一点。
“八弟吃吗？今日这瓜子挺香。”
誉王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蠢货！你才是主理皇子！
这都快闹到御前了，你还在这里吃瓜子？！
指望韩王收场已经不可能了，誉王只能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到高台前方。
“诸位稍安。”
声音不算大，可亲王开口，广场还是迅速安静下来。
“国子监今日三辩全胜，所答之策虽有些言语直白，可从灾民安置、边关互市到刑律实务，都有可取之处，三分实至名归。”
“这一点，无人可以抹去。”
王令眼神微动，脸上神情也稍稍缓了些， 这位誉王倒还算公允。
誉王随后又转向曲阜，“至于曲阜带队先生，赛果既定以后，当众失言，辱及参赛学子与顾司业，确实有违大比章程，也伤了两院体面。”
曲阜老者脸色已经灰败下去。
誉王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不过各地学子千里赴京，准备多时，若因此事直接剥夺整座曲阜书院后续资格，对其余未曾失仪的参赛学子也有不公。”
“本王便暂作折中。曲阜保留后续参赛资格，但今日带队先生须向顾司业及国子监六名参赛学子当众致歉，曲阜首轮积分另扣一分，以示惩戒。”
此言一出，曲阜席位不少学子脸色更白了。
本来今日就是零分，再扣一分，那便直接负一！
誉王还没说完，“至于三日前那份赌约，既然双方自愿立据，又有多人见证，今日礼部便将契书拓录备案。”
“往后条件若成，双方皆须履约，不得再以任何借口推诿！”
这一下，郑思齐等人的脸彻底垮了，王令却笑了。
他最开始把“十年禁赛”喊出来，本就留足了往回谈的余地。
曲阜这种百年书院，哪里真会因为一个带队老头失言几句，便让整个书院十年进不了京？
可规矩必须落地，赔礼必须当众，赌约也必须有人盯着兑现。
如今三样全拿到了，甚至曲阜还倒扣一分，已经够了。
王令当即拱手，“殿下处置公允，学生心服。”
誉王听见这句话，胸口总算松了一点。
还好，这家伙总算愿意收手。
然而他才刚坐下，旁边韩王已经不满地凑了过来。
“八弟，你急什么？”
誉王转头看他，“什么？”
“本王还没看够呢！”
韩王压低声音，一脸嫌弃，“刚才多热闹啊，你让王令再说一会儿，说不准真能把曲阜踢出去。”
“他们少一个，国子监夺第一不就少一个对手？本王那一赔……”
还好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止住。
誉王胸口一阵发闷，合着你还下了注？！
他缓了许久才缓了口气，慢慢说道：“你主理的是天下书院大比。”
“本王知道啊。”
韩王理直气壮，“所以本王才希望他们严格遵守规矩。违反规矩就踢出去，多公平！”
誉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硬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此刻他已经下定决心，以后只要差事里同时出现“韩王”和“王令”这两个名字，自己就算当天早上还活蹦乱跳，进宫以前也一定要想办法先病上一场。
这两个东西单独一个已经够邪门，凑到一起，谁沾谁倒霉！
此刻，那位曲阜书院的孔老先生脸色灰败，最终还是走到国子监席位之前。
顾文礼也已经站了起来，两人隔着几步对视片刻。
孔老先生嘴唇动了动，终于弯腰一揖，“方才老夫一时失言，辱及顾司业与诸位学生。此事……是老夫失礼。”
曲阜席位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顾文礼看着他，停顿片刻，也只是还了一礼，“今日既是天下书院大比，以章程论输赢便好。”
“孔先生，请回。”
孔老先生又转向王令几人，王令带着张英他们同时拱手回礼。
只是这一幕落进外围数千人眼中，曲阜今日丢掉的怕已经远远不止那几分。
孔老先生转身回去时，脚步明显有些发虚，刚走到席位边便踉跄了一下，郑思齐与曾鼎臣赶紧一左一右将人扶住。
整个曲阜书院，再没人敢多说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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