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李家村合作社办公室。
“喂,谁啊?”
“我是周泰国。”
听筒里立刻传来了周泰国沉稳的声音,没有多余寒暄,直奔主题。
“李村长,市里产业对接的事情敲定了。”
“明天上午,沿海三家电子企业的甲方代表会到北川市招商局座谈,专门对接你们李家村合作社的电子代工项目。”
“你今天收拾好资料,明天早上九点准时过来参会。”
李浩闻言连忙应道:“谢谢周市长费心,我们明天准时到!”
挂断电话,李浩一巴掌拍在正在吃鸡蛋的二黑肩膀上,“别吃了,跟我去城里一趟。”
二黑被拍得噎了一下,慌忙咽下嘴里的鸡蛋,站起身,跟着李浩往外走,“浩哥,真要去市里谈啊?那可是正经大厂的代表,咱能聊明白不?”
李浩淡淡道:“怕什么?沿海的生产线我们承包了十几年了,工艺、品控、流水线管理、工人调配,门儿清。”
“我们缺的从来不是技术和产能,只是的甲方订单。”
二黑嘴角抽了抽,承包十几年了?十几年前你才多大?你几岁就承包了?
“那我们现在去县里干什么?”
李浩转头看向二黑,语重心长道:“人靠衣装,马靠鞍,江湖场面,三分本事,七分门面。”
“尤其对接市里领导,沿海大厂客商,你这身衣服,去县里开会都坐不了板凳,更何况市里?”
“你往人家招商局会议室一坐,人家还以为你是去和他谈种地的!”
二黑:“......”
两人开车到县城,直奔国营百货大楼。
九十年代的安县县城,这条街最气派的去处,也就这儿了。
水泥台阶擦得干干净净,玻璃橱窗擦得透亮,里面挂着挺括的中山装,为数不多的几套西服孤零零挂在二楼柜台。
停好车,李浩领着二黑就直奔二楼售卖西装的柜台。
刚一上楼,一股布料、樟脑丸混着肥皂的味道就扑面而来。
柜台后的女售货员抬眼扫过来,见李浩衣着普通,二黑更是一副乡下人的打扮,立马就没了兴趣,低头继续看报。
“同志,拿两套男士西服出来看看。”李浩敲了敲柜台说道。
售货员抬头瞥李浩一眼,她在百货大楼干了快十年,是单位的全民固定工,实打实的铁饭碗,平日里见惯干部、城里职工,对一身泥的乡下汉子,本就没多少耐心。
“看什么看,这里的衣服随便一套就是几百块,你们买得起吗?”
二黑大怒,“你怎么说话的!我们买不买得起关你屁事!你一个售货员还看不起我们!你一个月赚多少钱?有老子一个零头吗你?”
售货员闻言脸色一下子沉下来,把报纸往柜台上重重一拍,站起身,双手抱在胸前,看向二黑讥讽道:“哟,口气倒是不小!我一个月的工资不到你的零头?”
“我一个月工资加上补贴,奖金,到手差不多一百七,来,你告诉我你一个月赚多少?还我一个月的工资不到你零头,说出来让我听听,让我看看你多大脸!”
“我尼玛~”二黑刚想怒怼回去,一个胳膊上套着红色值班袖标的中年男人就快步走了过来。
“小张,怎么回事?上班时间跟顾客争执什么?”
售货员扭头,不服气地抬下巴,“刘主任,这俩人乡下过来的,上来就看西服,我问他们是不是诚心买,他们就骂我!”
刘主任闻言转头看向李浩和二黑,“两位同志,我想这里面可能有什么误会,咱们好好说,没必要吵起来。”
“不知道两位同志怎么称呼?”
“王洋。”
“李浩。”
刘主任闻言打趣道:“哈哈,好名字,要是我没记错的话,李家村的村长也叫李浩,那可是我们安县现在的大人物,小同志你这名字取得好啊!”
李浩淡淡道:“我就是李家村村长。”
刘主任:“......”
“您,真是李家村村长?”
李浩淡淡道:“难道冒充我的人很多吗?”
“咕噜~”刘主任咽了一口唾沫,连忙摆手,“没,没有的事!谁敢冒充李村长,这不是找死吗?”
“那什么,来人啊!还不把凳子端过来!都愣着做什么!一点眼力都没有!不想干了!”
几个吃瓜的售货员连忙搬凳子的搬凳子,倒茶的倒茶。
售货员浑身猛地一僵,脸上的讥讽、傲慢瞬间消失,血色飞速褪去,整张脸变得惨白如纸。
李家村村长!
安县谁没听过这个名字?
据说,就连安县的一把手,祁县长,想请这位李村长吃个饭,都要提前预约,要看对方有没有时间!
她方才竟然狗眼看人低,嘲讽对方买不起几百块的西装!
这不是厕所里点灯,找屎吗?
想到这,售货员连忙佝偻着身子,悄悄往柜台后挪去。
没看见我!没看见我!
然而她刚挪几步,刘主任阴沉的声音就从她身后传了过来。
“张玉兰!你想去哪?”
售货员咽了一口唾沫,转过身,“刘主任,我~”
刘主任脸色铁青,没有半分情面:“张玉兰!”
“你身为国营单位职工,拿着铁饭碗,不思好好服务群众,反倒仗势欺人、势利傲慢,以衣着取人,当众刁难顾客!”
“你眼里没有群众,没有规矩,更没有单位的脸面!”
“你这是仗着老员工的身份肆意妄为!态度恶劣!败坏风气!”
周围看热闹的售货员全都屏住了呼吸,没人敢出声,一个个低着头,生怕引火烧身。
张玉兰脸色惨白,双腿早已发软,嘴唇哆嗦着,慌乱地摆手求饶:“刘主任,不,不是这样的~”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一时糊涂,我有眼无珠,我再也不敢了!您饶了我这一次吧!”
“饶了你?”刘主任声道:“我们国营百货大楼,是服务百姓、服务基层的窗口单位,不是你仗势跋扈的地方!”
“今天你敢羞辱李村长,明天你就敢羞辱祁县长!”
“从现在起,立刻停职!接受调查!”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在张玉兰耳边,她整个人瞬间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停职!
她捧着的可是人人羡慕的铁饭碗,是安稳一辈子的依仗,一旦停职核查,轻则扣光所有薪资奖金,重则直接开除,彻底丢掉这份工作!
九十年代,能有一份国营单位的固定工作,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求不来的。
丢了这份工作,她往后再无安稳出路,家里老小的生计都会彻底受影响。
巨大的恐惧瞬间击溃了她所有的体面和傲气,张玉兰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刘主任!求求您!别停我的职!我真的知道错了!”
“李村长!是我眼皮浅、嘴巴毒、不懂事!我不该看不起乡下人,不该出言嘲讽您!求求你大人有大量,饶我这一次!我以后一定好好干活,诚恳待人,再也不敢势利眼了!”
李浩看都没看她一眼,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刘主任,找个人帮王会计挑两套西装,我赶时间。”
刘主任连忙回道,“李村长您放心,我这就亲自帮王会计挑两套合身的。”
说完看向一旁的几个售货员,“那个谁,你们过来把这个不开眼的东西拖下去。”
张玉兰哀嚎道:“不要~”
“拖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