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娘立马起身，小心翼翼凑过去，不敢随便抱他，怕味道沾到自己身上，又怕孩子更委屈，只能轻柔伸手揉了揉他泛红的眼角，连连哄哄。
“是阿娘笨，是阿娘乱说话，冤枉我的乖宝贝了。”
“我的团团最干净最乖了，怎么会做那样的事，是阿娘嘴笨，说错话了，不气不气。”
团团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倔强不肯掉下来。
他被臭号熏了整整一天，头晕恶心、浑身难受，考完试浑身疲惫，还要被对手堵、被众人围观、被亲娘误会……
今天真的太惨了！
裴满山上前，一手轻轻揽住他的肩，护着他避开四周探究的目光，温声道：“先回家，好好沐浴更衣，换一身干净衣裳，什么味道都散了。”
颜闻卿提着他的考篮，步伐沉稳护在身侧，淡淡扫了一圈四周。
清冷淡漠的眼神扫过看热闹的学子，众人立刻收敛目光，不敢再随意打量取笑。
团团垂着小脑袋，闷闷嗯了一声。
原本考完试的轻松喜悦，此刻被委屈填满了满心。
他真的记住了！
下次考试，需要再也不要抽到臭号了！
殊不知，不过半天，五岁的府案首考试的时候拉裤子了传遍了半个扬州府。
这些已经回家的团团不知道，等他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府城东城一座民房里，巡按御史张德刚看完陛下送来的密信，他把密信递给了颜闻卿，颜闻卿看着熟悉的字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
原来，这几年父皇性情大变，是因为被蛊虫操控了。
这是他没想到的，但他心里还是恨的，毕竟，是他害死了母后，他不会原谅他的。
张德犹豫了会儿才开口，“殿下，陛下也是身不由己，两年前臣就有所猜测，但不知道陛下是被皇贵妃种了蛊虫，苗疆蛊虫有多厉害，臣也只是听说。
这几年，皇贵妃母子没有对陛下下死手，也是因为还有大皇子在，他们怕陛下突然暴毙，大皇子会反扑，毕竟，大皇子母族有兵权在手。
在一个就是，陛下没立太子，大皇子也能名正言顺的继承大统。
所以，他们母子才没敢动手。”
等了一会儿，张德见殿下没说话，他这才又开始说，“这次也是因为容国公父子，陛下才能顺利解蛊，陛下没中蛊前，对皇后还是殿下您都是极好的，殿下，您可不能责怪陛下，陛下也是身不由己。”
颜闻卿脸上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好一个身不由己。”
颜闻卿薄唇轻启，笑意凉薄刺骨，眼底没有半分暖意，只剩经年不散的寒霜与疮痍。
他指尖捏着那封字迹熟悉的密信，纸张边角被攥得微微发皱，心口翻涌的惊涛骇浪，早已化作沉沉死寂的恨意。
“蛊虫控的是他的身，控不了他的心。”
他声音极低，清冽的嗓音裹着彻骨的寒凉，字字诛心，句句带血。
“世人皆道他这几年性情暴戾、昏聩失智，现在却说是蛊虫作祟，身不由己，可怜可恕。
可张德，要不是母后和外祖一家，他还是那个不受宠的皇子，要不是他们，他颜瑾戈能坐上那个位置吗？现在把什么都推给蛊虫，难道我就不能恨了吗？”
颜闻卿抬眸，漆黑的眼眸平静得吓人，那是极致悲痛过后，再无波澜的冷漠。
“他废母后后位，囚她冷宫，日日冷淡疏离，任由深宫小人折辱磋磨，冷眼看着她心力交瘁、被人害死在冷宫。
他虽然中了蛊虫，但那是他的发妻啊，是他亲手断了结发情分。”
“他听信奸妃谗言，贬黜忠良，冷落贤臣，打乱朝纲，任由朝堂乌烟瘴气、人心涣散。
蛊虫只能放大人心贪欲，可那些刻薄、冷漠、猜忌、薄情，本就是他骨子里藏着的东西。”
张德喉间一堵，一时语塞，竟无从辩驳。
蛊虫能乱心智，却不能凭空造出绝情寡义。
陛下清醒之后万般愧疚，可那些造成的伤害、逝去的人、破碎的江山，早已无法挽回。
颜闻卿目光望向窗外扬州城的万家灯火，眼底没有一丝光亮。
“我记得清清楚楚，从前的他，温润勤政，护妻爱子，心怀天下，待母后一往情深，待我万般宠溺。”
“可一旦权欲熏心，被杂念裹挟，一点点蛊虫的催化，便让他亲手毁掉了所有温情。
所谓身不由己，不过是世人给他的开脱，是他自我慰藉的借口。”
“母后的命，无数忠臣的冤屈，被搅乱的朝局，荒废的数年国运，难道一句身不由己，就能一笔勾销？”
他唇角的讥讽愈发浓重，积压多年的委屈、悲痛、怨恨，压在沉稳的皮囊之下，不曾爆发，却早已根深蒂固。
“我知晓他如今清醒，知晓他满心愧疚，知晓他暗中布局，护我周全，为我铺路，欲将万里江山拱手相送。”
“可恕字，太重了。”
“我可以为了天下万民，接下这山河重担，重整朝纲，匡扶社稷。”
“但我这一生，永远不会原谅他。”
亲情早已在冷宫的风雪、母后的惨死、数年的冷遇中，消磨殆尽。
他可以做心怀万民的储君，做安定山河的未来帝王，却再也做不回那个依偎在父皇身前、天真烂漫的儿子。
张德看着殿下清冷孤绝的模样，心中万般唏嘘，轻轻叹了口气，再无半分劝解之言。
旁人不知深宫寒凉、骨肉寒凉，唯有颜闻卿亲身熬过那无尽黑暗，才有资格说原谅与否。
屋内静默无声，密信摊在桌案，字字皆是帝王迟来的悔意。
可世间最无用的，便是迟到的愧疚，落幕的深情。
颜闻卿缓缓松开手指，将密信轻轻搁置桌面，眼底恢复了往日的沉稳通透。
私恨归私恨，江山归江山。
父皇欠他、欠母后、欠萧家的，欠大同百姓的，他会一一抚平。
肃清奸佞，整顿朝局，安定山河，护万民安宁。
这是他的格局，也是他余生的道。
至于那破碎的父子情分，从此，君臣陌路，再无父子温情。
张德被他的几句话说得哑口无言，他也不知如何劝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