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酒杯落在地毯上,洇开一团暗红,像血。
秦淮僵在原地,脸上的笑还维持着打电话时的弧度,血色却一寸一寸褪得干干净净。
门口那个人,逆着走廊的光,安安静静地站着。
眉眼清瘦,脸色苍白。
和通缉令上那张入狱照一模一样,又完全不一样。
照片里的青年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魂。
眼前这个人的眼睛,亮得吓人,像两口深井,井底沉着火。
"非……非少?"
秦淮的声音劈了。
这是上了死刑复核名单的人,是全城通缉令上的人。
他怎么会站在这里?
他怎么敢站在这里?
"淮叔。"林非开口了,语气平静得像在叙旧,"好久不见。"
他反手带上书房的门,咔哒一声,落了锁。
这一声轻响,把秦淮从僵直里惊醒。
他猛地扑向书桌,去抓桌上的手机。
手指刚碰到屏幕,一股无形的力量轰然压下。
不是压在身上。
是压在脑子里,压在魂魄上。
秦淮只觉得整间书房忽然变成了一口深不见底的水井,他被摁在井底,头顶的光越来越远。
四肢百骸,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撞得肋骨生疼,却连一声像样的喘息都发不出来。
神魂威压。
对付异能者,威压只能干扰。
对付秦淮这种养尊处优的凡人,威压,就是天。
"坐下。"林非说。
秦淮的双腿不听使唤地弯了下去,一屁股坐进身后的真皮座椅里,像被人提着线的木偶。
"酒不错。"林非走到酒柜前,拿起那瓶开了的红酒,看了看标签,"八二年的拉菲。我爸活着的时候,你也给他倒这个。"
他取了两只杯子,慢条斯理地倒了酒,一杯放在秦淮面前,一杯端在自己手里。
"这杯酒,我请你。"
秦淮盯着面前那杯酒,喉咙里咯咯作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怕我下毒?"林非笑了笑,自己先抿了一口,"放心。我跟你不一样。"
跟你不一样。
四个字,把秦淮最后一丝侥幸砸得粉碎。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威压松了一线。
秦淮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浸湿了衬衫的领子。
"非少……"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被逼的,我……"
"三个月前,六月十二号,晚上八点。"林非打断他,"锦绣楼,天字号包间。你说给我介绍两个投资人,灌了我七杯酒。"
他放下酒杯,看着秦淮的眼睛。
"第八杯,是你亲手递的。"
秦淮的嘴唇哆嗦起来。
"那杯酒里,是什么?"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窗外,雨点敲着玻璃,一声,又一声。
秦淮的嘴唇张合了几次,最终,从喉咙深处挤出三个字:
"……安眠药。"
"周少给的。"他像是被这三个字抽走了全身的骨头,瘫在椅子里,"他说只要让你睡过去,剩下的不用我管。"
"车呢?"
"老K开走的。"秦淮闭上眼睛,"你的门禁卡,车钥匙,都是我给的。车库的监控,是我让人做的手脚。你断片以后,他们把你的指纹印在刀柄上,把你塞进车里,开到车库……后面的事,我真的是后来才知道的,非少,我真的……"
"证人呢。"
"酒保是周家法务安排的。代驾是我找的,花了二十万。"
一句,一句,又一句。
秦淮说得越来越快,越来越顺。
背叛这东西,最怕的就是开口,一旦开了口,招供反而成了一种解脱。
"判决为什么三个月就下来了?"
"周家走的线。中院邵副院长,收了钱,特案特办。我给你请的那个律师,是他们的人,劝你认罪,说认罪能保命……"
"监狱里,三个红棍,为什么能精准调进 304?"
"马家的关系。永昌置业承包过省监狱系统的工程,狱政科的何科长,是他们喂熟的。"
"医院里那五个杀手呢?"
秦淮的呼吸一滞。
"排班表,伤情报告,是我递出去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杀手是周少找的,境外来的,中间人外号叫渔夫。那天书房里那通电话,就是周少打来的。他说……"
"他说,医院,补刀。"林非替他说完了。
秦淮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恐:"你,你怎么……"
林非没有回答。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抖成一团的中年男人。
父亲叫他淮弟,叫了一辈子。
小时候,他握着自己的手,一笔一划,教自己写"忠义传家"。
父母的葬礼上,他哭得站都站不稳,要两个人架着。
"老K呢?"林非忽然问,"开走我车的那个人,他现在在哪?"
秦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死了。事后一个月,酒驾,冲进了江里。"
"谁处理的?"
"……阿墨。"
林非点了点头,没说话。
"为什么?"林非问。
这是他今晚唯一一个,卷宗里没有答案的问题。
秦淮愣住了。
"我爸待你不薄。"林非的声音很平,"年薪七位数,股份,房子,司机。你跟了他二十年,他从没把你当过下人。"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秦淮脸上的恐惧,一点一点地,扭曲成另一种东西。
"没当成下人?"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是啊,他待我好。好到我替他管了二十年的家,攒下的身家,抵不上你林家一间铺面。好到他喝醉了,拍着我的肩膀说,老秦啊,你就是我们林家最忠心的一条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二十年的酸腐气,一股脑地往外涌。
"凭什么?我比你爸能干!林氏一半的局是我组的,一半的坎是我平的!凭什么他生来是老爷,我生来就是管家?凭什么你生下来就有四百亿?"
"周少答应我,事成之后,泰和资产是我的,干股百分之八。"他喘着粗气,眼里烧着一种病态的光,"百分之八!那是我替你们林家当牛做马二十年,应得的!"
林非安静地听完,点了点头。
"说完了?"
秦淮一怔。
"你为钱,为不甘心,都不寒碜。"林非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慢慢喝完,"人活一辈子,谁还没点念想。"
"但是淮叔,你千不该,万不该……"
他放下杯子,正要往下说。
玄关的方向,门锁,轻轻响了一声。
咔。
有人开门进来了。
林非的神魂里,一团温润的墨绿色光华,裹着一身夜雨的寒气,踏进了一楼客厅。
那团光华在进门的第三秒,骤然绷紧。
秦淮的眼睛里,猛地炸出一线绝处逢生的光。
他张开嘴,就要喊。
林非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那声喊,死死地烂在了秦淮的喉咙里。
C 级,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