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四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贺明远从板房里醒来时,前进站外已经换了一副模样。
昨天这里还只有各式各样的车辆和临时警戒线。过了一夜,空地上多出两排白色活动板房,吊车正把最后几块墙板往下放。柴油发电机组摆在土坡下面,排气管冒着淡淡的烟,电缆沿着开挖好的浅沟送往指挥站、通信车和临时食堂。
再往北,秦建的施工人员已经架起测量仪。几根红白相间的标杆从坡下延伸出去,远处还有无人机贴着沟道飞行。
贺明远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
昨夜他总算在活动板房里睡了三个小时。不算很舒服,但总比车里强。
一名施工员端着一次性纸杯走过来,“贺工,豆浆。”
贺明远接过来喝了一口,温度正好。
“咱们食堂这么快就有豆浆了?”
“从高陵做好来的,预制菜。”
“能有口热的就行了。”
两人正说着,秦建铁路工程组的负责人梁宏业走了过来。他戴着黄色安全帽,手里夹着卷图纸,鞋上全是黄土。
“贺工,线路初步测量结果出来了。”
贺明远精神一振:“怎么说?”
梁宏业把图纸铺在一辆越野车的前盖上。
“煤场到高陵临时装卸站,按目前选线六十五公里,我们准备分成八个作业面同时开工,预计十五天可以通车。单线,标准轨距,优先使用二十五米定尺钢轨,路基能夯实的夯实,来不及做完整道床的地段先铺薄层碎石凑活着用。当然速度得限制一下,预计最高时速就四五十,后面加固一下才能把速度提上去。”
“暂时够用了。”
梁宏业在图纸上点了几处,
“这里设会让站,南北列车可以错车。煤场这头做简易装车线,高陵那头做临时卸煤场。早期每列拉八百到一千吨,一天跑十趟,就能拉八千吨。”
贺明远苦笑一下,“我们这一片现在的产量都不够拉一车。对了,火车用内燃机还是蒸汽机?”
“蒸汽机,内燃机我们烧不起。”
前进站外,几辆压路机和推土机依次驶过。
昨天来时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已经被拓宽了一段。施工队砍掉侵占路面的灌木,削平急弯,松软地段并铺上碎石。几台挖掘机沿着路边清理土方,运输车终于不用每走几百米就停下来等人填坑。
道路负责人蹲在路边吃馒头,见他们过来,抬手打了个招呼。
“今天中午以前,前进站到东沟煤场能让两辆重卡错车。明天再处理几个陡坡,车速能从十几公里提到三十左右,油耗也能降不少。”
贺明远看着忙碌的工地,心里总算轻松了一点。
这两天从早到晚,全是坏消息里夹着更坏的消息。眼下总算有几件事真正往前走了。
“贺工。”,来自秦煤集团的技术员唐硕抱着文件夹从板房里快步出来。
“核算过来的分析报告,煤炭库存、消耗,还有我们的输入增长曲线。”
贺明远接过文件夹,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唐硕继续说道,“截至昨天晚上,辖区内各电厂和重点工业单位登记的煤炭总库存,扣除煤质不合格、位置暂时无法调运和必须保留的应急库存后,真正可以统一调度的部分大约四十多万吨。”
“现在全市已经削减了大部分非必要用电。即便如此,加上供热、供水和基础工业,日均耗煤仍在一万二千吨到一万五千吨之间。”
“按照这个速度,能撑多久?”,梁宏业问。
“三十天上下。”唐硕说,“若后面工业进一步恢复,时间还会缩短。”
他把图纸往前推了推。
“蓝色这条是安全增长曲线。四月十日前,日输入量要达到每天两千吨;四月十五日前达到四千吨;四月底达到一万吨。五月中旬要到一万五千吨,五月底稳定在两万吨以上。”
贺明远用手指沿着蓝线慢慢划过去。
“红线呢?”
“极限增长曲线。”唐硕翻了一页,“四月十日输入量达到一千五百吨,十五日三千吨,月底八千吨,五月中旬前达到一万两千吨,但这样我们的库存压力会非常大,未来运输环节任何一环出了差错我们都会迅速面临煤炭资源枯竭的情况。”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一名年纪稍大的工程师盯着图看了半天,低声说:“现代铜川一年两千多万吨,折算下来一天也就六万多吨。”
他抬起头。
“咱们要在一个月里,把这片地干到现代产量的六分之一?”
有人倒吸一口气,
昨天他们接管的几十处煤窑,加在一起日产量还不到五百吨。许多地方靠镐刨、人力背、骡马拉,连个像样的排水沟都没有。
一个月?一万吨???
贺明远把报告放到桌上,痛苦地揉了揉眉心,“我们就算把黄堡挖穿了,也干不到两万吨啊。”
有人问:“可新矿勘探来得及吗?”
贺明远抬起头,“咱们手里有现代铜川矿区的资料,有地质图,也有历史钻孔数据。穿越前后地形会有变化,但地下煤层不会跟着变。”
他说着拿过记号笔,在白板上开始板书,
“原有煤场改造的速度需要加快,七天内,我要求七天内日均产量加起来要达到两千吨”
“同时对资料里储存的大型矿场进行初步技术验证,月中前必须上马。需要什么都跟我讲,我去负责调度,炸药,车辆,技术人员,钢材,无限量供应。”
“我再向上级提一嘴,城里面用电量要进一步压缩。他们少用几度电,我们这里就可以多出一天时间来。”
贺明远翻开笔记本。
“开个短会,半小时结束。今天所有人都得下现场,时不我待,最近大家都辛苦辛苦。”
会议很快开始。
多个采集区分批分次安排小组进行增产,考察,还未开采的区域先进行规划,同时道路夯实,拓宽。铁路铺设工作多点多面同步进行。贺明远有条不紊的下命令,给多个集团,部门的人进行工作安排,一时间会议室里格外安静,所有人都在认真做笔记。
“哦对”
“现代工人不够。”贺明远看着名单,“大型机械得让熟练工操作,但一些简单的机械劳动,可以吸收本地人进行,优先从附近村子招募工人,这样也能让我们很快融入这里。你们只管放手去干,报告我来写。”
“招工的时候注意点,村民害怕是正常的,不要弄得像我们要进去抓壮丁。”
“明白。”
...
上午十点,一支小队离开前进站,沿着新拓的土路向东走去。
他们的目标是槐树塬村。
槐树塬离煤场只有十多里,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靠种麦子、养骡子和给煤窑出苦力过活。
这几天,村里人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每天从村前路过的“铁牛”越来越多。
小的比牛车大,大的像一间会走的房子。它们发出低沉的轰鸣,沿着土路一辆接一辆的驶过。有些铁牛背上驮着巨大的铁铲,有些肚子里能坐十几个人。村民曾亲眼看见车门打开,一群短发的异人从里面跳下来。
他们衣服整齐,身材高大,个个站得笔直。
村中地主何三泰已经组织了护村队。
十多个青壮拿着长矛、木棍和两把生锈腰刀,轮流守在村口。何家还从县城买来一杆鸟枪,平日锁在祠堂里,眼下也拿了出来。
村里最有学问的人叫孙茂才。
孙茂才五十多岁,考了半辈子,仍是个童生。村里人敬他识字,都称他孙先生。铁车第一次从村外经过时,何三泰把他请到路边,让他看看是如何来路。
孙茂才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古书里没有。”
何三泰问:“洋人的东西?”
孙茂才摇头,“洋人我也没见过。”
“长毛?”
“长毛大抵没这本事。”
“那是啥?”
孙茂才被问烦了。
“我要知道,我还能在村里教你孙子写名字?”
这天轮到赵二狗守村口。
他今年十九岁,穿一件补丁摞补丁的夹袄,手里攥着长矛。那支矛原本是打麦场上挑草垛的铁叉,何三泰让铁匠敲直了,勉强算件兵器。
日头刚升到半空,赵二狗便听见路上传来轰鸣声。
他脸色一白,连忙站起来。
一辆绿色越野车停在村外,后面跟着一辆小货车。车门打开,先下来几名背着枪的士兵,随后下来几个戴安全帽、穿工装的人。
赵二狗握着长矛,手抖得矛尖乱晃。
“站住!”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你们……你们来干什么?”
最前面的人是来自秦建集团的郭建军。
他四十出头,皮肤黝黑,安全帽夹在胳膊下面。看见那颤抖的在空中画圆圈的长矛,他停下脚步,示意身后的人别靠太近。
“小兄弟,别紧张。我们没有恶意。”
赵二狗回头朝村里大喊:“来人啊!铁牛里的人进村了!”
紧接着,院门一扇接一扇打开。十几个瘦骨嶙峋的人提着长矛木棍跑出来,何三泰披着外衣赶到村口,孙茂才也被人扶着跑来。
士兵们站在原地,枪背在身后,没有动作。
郭建军等人到齐,才提高声音。
“我们是前面煤场和修路的人。今天来,是想在村里招工。”
村民们面面相觑。
何三泰握着鸟枪,枪口朝地,试探着问:“招工?”
“对。”郭建军说,“修路、挖水渠、搬材料。会木工、石匠、铁匠的也要。身体好的都能报名。”
何三泰看了看他身后的士兵,“你们不会要抓人去当兵吧?”
“干活,卖力气,不用当兵。先做个十来天。愿意干继续就留下,不愿意可以回来。”
(郭:你想当你也当不上啊牢底)
孙茂才从人群里挤出来,整理了一下歪斜的衣襟。
“敢问工钱几何?”
郭建军看向他,“每天管三顿饭,早上馒头稀饭,中午和晚上有菜,保证其中一顿有肉。干满一天,再发三斤粮食,具体什么粮食看当天供应。”
赵二狗握着长矛,眼睛瞪得滚圆。
何三泰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一天管三顿饭?还有肉?吃完饭,还发三斤粮?”
“对,一句不假。”
村民们开始低声议论。
一个中年汉子忍不住问:“粮是给干活的人吃,还是能拿回家?”
郭建军说,“吃饭是在工地,发的粮食是你的工钱。”
人群里的议论声一下大了。
何三泰还在犹豫,“世上哪有这等好事?你们要这么多人做什么?”
郭建军指向村外不断驶过的工程车。
“修路,挖煤。路是替我们修的,也是替你们修的。”
他转身朝货车招了招手。
一名工人从车斗里搬下一筐刚蒸好的馒头。馒头又白又大,还冒着热气。村民们闻到麦香,眼神全跟着转了过去。
郭建军拿起一个,递给仍举着长矛的赵二狗。
“来,趁热乎。”
赵二狗接过来,被烫到了也不舍得松手,“这...给我的?”
“给你的。你替我们喊来了人。”郭建军说,“拉来一个愿意报名的,再给你三个。”
赵二狗一手握着长矛,一手接过馒头。
馒头又软又热,比他过年吃到的还白。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着郭建军,嘴巴张了几次,愣是没说出话。
身后已经有人忍不住问:
“在哪儿报名?”
“今天去了就有饭吃?”
“我家大郎十六岁,能不能去?”
赵二狗仍旧呆在村口。
他左手拿着长矛,右手托着大馒头,看着身边自己的同村,仿佛身边的村民已经变成了一个个会动的白面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