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督府里的人回来得比程路预想得还快,那名英国职员离开没有多久,里面便接连走出几个人,接他们进去。
他原以为还得再费些口舌,后来才知道,格拉纳达号驶进维多利亚港的时候,总督府已经知道了消息。
船体带着明显损伤、甲板上还出现了大批中国水手,只要不是傻子都会意识到恐怕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罗便臣总督刚刚命人去船舶司找船上的军官,结果人还没有出去多久,纳皮尔自己便带着两个身份不明的中国人上门了。
这倒省事了。
程路一路都在观察。
比起他印象中后来那些殖民地官邸,眼前的总督府谈不上多么宏伟。
宽阔的门廊、吊扇、高大的窗户,家具和陈设都带着浓重的英格兰风味,连墙上挂着的画都尽力提醒来客,这里虽然地处中国南方,主人却来自一万多公里之外。
刘云龙只扫了几眼便收回目光。
程路却看得很有兴趣,他这一路兴趣衰退得厉害,如今重新踏进一座十九世纪英国殖民地官邸,那点好奇心总算又回来了。
纳皮尔显然没有这种心情,自从进门以后,他便越来越沉默。
十几分钟后,三个人被带进一间会客厅。
夏乔士·罗便臣总督已经在里面等着了,他第一眼便看向纳皮尔,随后,目光才落在另外两个中国人身上。
这种观察其实并不礼貌,只不过罗便臣自己并不觉得。
他在香港见过太多中国人。
码头上扛货的苦力,洋行里跑腿的伙计,坐轿子的中国商人,还有那些因为鸦片抽得面黄肌瘦、走路都没有多少力气的人。
即使是替英国人办事的通事和买办,在总督面前通常也会保持着一种十分明显的小心感。
面前这两个人却有点奇怪。
年长的那个男人应该五十多岁,头发已经开始泛白,从进门开始便没怎么东张西望。年轻那个则高大一些,身形结实,看什么都有兴趣,可那种兴趣更像在参观一个旅游景点。
罗便臣心里掠过一点异样,脸上仍旧维持着客气,他先向纳皮尔伸手。
“见到你很高兴,纳皮尔中尉,回到轮伦敦后请代我向高琪勋爵问好。”
纳皮尔和他握了一下手,有些尴尬地说,“谢谢您,总督阁下,我会向父亲传达您的问候。”
“请坐吧。”
几个人刚刚坐定,罗便臣便直接看向纳皮尔。
“北方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纳皮尔苦笑了一下,他这一路早就知道总督见到自己以后首先会问什么,可真正到了这里,还是觉得这句话很难回答。
“事情很长,很难一言两句便说清。”
罗便臣皱眉,他意识到事情或许已经超出了他最坏的预估,
“格兰特将军在哪里?”
纳皮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死了。”
这句话终于让罗便臣脸上那层镇定出现了一道裂缝。
“我不明白你到底什么意思”
纳皮尔看了看刘云龙,随后摇头,
“总督阁下,后面的事情还是让他们来说吧。”
罗便臣这才真正把注意力放到刘云龙和程路身上。
北方远征军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要由两个中国人告诉香港总督?
他看着刘云龙,语气里那点客气味收敛了一些。
“好吧,既然你们专程来见我,那就说说你们究竟想谈什么。”
刘云龙点了一下头,随后开口,只是他说的是中文。
罗便臣最开始以为对方只是先说一句客套话,等了几秒才发现刘云龙完全没有切换英语的意思。
总督的眉头渐渐皱起来……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没偷摸骂我两句吧?
他转头看向纳皮尔,“这些中国人在说什么?”
纳皮尔愣了一下,他又不懂英语,“我不道啊?”
罗便臣总督又转向程路,“你呢?你懂英文吗?”
程路用英语回答得十分流利,
“我听得懂您说的话,只不过今天是正式会谈,我们只会使用中文。如果总督阁下希望继续谈下去,您可以去安排一个中文翻译。”
罗便臣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盯着程路看了好一阵,程路也没躲开他的视线,和他对视。
纳皮尔坐在旁边,忽然很想把脸转开。
他一路已经见识过这些奇怪的中国人的脾气。
这些人聪明博学,风趣幽默,即使自己只是一个战俘,在相当一部分事情上他们也愿意一定程度尊重自己的意愿,只是有时又会在一些他完全不理解的事情上坚持得令人头疼。
……比如现在这样的时候。
罗便臣最后还是屈服了,他按了一下桌边的小铃。
“来人,去找个通事过来。”
侍从离开以后,会客厅里安静了几分钟。
程路坐在那里,无聊的顺便打量墙上的装饰画,看起来似乎是印象派画风,只不过这会好像还没有“印象派”三个字。
1860年莫奈好像出生了吧?
就在程路头脑风暴的时候,总算赶来了一位翻译。
总督府一时没有合适的人,便从附近洋行请来一名姓梁的广东通事。
重新坐下以后,会谈总算能够正式开始。
刘云龙:(说了一些客套的话)
罗便臣:(回复了一些客套的话)
(罗便臣总督好感度-1,当前态度:陌生人)
罗便臣觉得别扭至极,他用英语讲话,对面的刘云龙显然能听懂。
有时候罗便臣一句话刚结束,梁通事还没有开始翻译,刘云龙的表情便已经有所变化。
可他就是不说话,一直等翻译说完,才慢悠悠用中文开口。
一边的程路更过分,他从头到尾都听得明明白白,偶尔还会顺手纠正翻译的某个用词,却拒绝提双方省下那一道程序。
几轮下来,罗便臣心里的火已经往上窜了几次。
偏偏对方从头到尾都很有面子上的礼貌,他想无能狂怒都找不到地方。
总算寒暄结束,刘云龙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旁边的梁通事。
罗便臣知道正题来了。
“总督阁下,关于贵国在中国北方的军事行动,有几件事需要正式通知你。”
等梁通事翻译完毕,刘云龙将一份名单推了过去。
“我希望告知您,英法远征军不论是陆军还是海军已经全部战败,目前我们掌握的英国和法国战俘共有一万多人。”
罗便臣拿起文件,只扫了几行,眉头便皱了起来。
“刘先生,你恐怕不清楚此次远征军的规模。”
“放心,总督阁下,我们数了好几天呢。”
罗便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将文件往后翻了几页,发现上面不仅列有各部队的番号,还有不少英国军官的签字。
“纳皮尔中尉,这些事情都是真的?”
纳皮尔坐得笔直,脸色却十分难看。
“是的,总督阁下,我本人就是从战俘营里出来的。”
罗便臣慢慢放下文件,他去年便知道英国在大沽口吃过一次败仗。
可那次失败有着明确的原因,这次如此庞大的一支远征军,竟在中国内陆全军覆没?
“海军呢?”罗便臣突然问道,“天津的舰队也遭到了攻击,究竟损失了多少军舰?”
纳皮尔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能回答:“总督阁下,我掌握的情况并不完整,海战发生时我还在西北。后来经过天津只是看到过一些被缴获的舰船。”
罗便臣沉默良久,终于让秘书把文件收好。
“我需要立刻把这些消息送往伦敦。”罗便臣说道,“在此之前,我要求知道英国战俘现在的情况。尤其是伤员,他们是否得到救治?”
“受伤的士兵会由你们的军医进行治疗。”刘云龙端起茶杯,“至于身体健康的士兵,我们统一安排他们参加一些劳动。”
罗便臣眉头一紧,“那么,英国军人是否有权拒绝劳动?”
“当然可以,愿意干活的可以吃饭,不愿意干的只能饿肚子。”
罗便臣显然对此十分不满。
“也就是说,你们在用食物迫使英国军人替你们工作。”
刘云龙听完翻译,放下了茶杯。
“总督阁下,我想先提醒你一件事。你们的军队是带着武器来打仗的强盗,不是来我们家里做客的客人。”
刘云龙朝程路伸手,后者便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
“这是目前的部分费用,包括额外采购的药品和伙食费。”
罗便臣拿起清单沉默了片刻,又交还回去。
46950£!踏马的这才几天!怎么那么贵???
刘云龙将药品清单收回桌边,接着说道:“总督先生,截至目前的药品和伙食费需要由香港进行支付,不过我们此行前来香港,还有几项正式条件需要你转交英国政府。”
“请讲。”
刘云龙看了一眼梁通事,等他准备好记录,才开口。
“第一项,英国必须归还香港岛。”
梁通事翻译完毕,会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罗便臣的神情立即变了。
“刘先生,我必须提醒你,香港岛是根据正式条约割让给英国的领土。这里的主权归属于英国女王,英国政府绝不可能接受这种要求。”
刘云龙点了点头。
“《南京条约》我们知道,不过那份条约怎么签的我想你我都清楚。当年英国打赢了清政府便割让香港,如今你们又带着军舰和陆军来中国打仗,结果打输了,我们提出归还香港有什么不能谈的?”
罗便臣脸色铁青,“英国拥有香港岛,是条约确定的事实。”
“英国现在还有一万多名官兵在我们手里,这也是事实。”
刘云龙说完,稍稍停顿了一下,让梁通事完整译出这句话。
“总督阁下,我们今天谈的是英国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才能结束这场战争,我想你应该没有权力代表伦敦拒绝我们。”
罗便臣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几下。
“你们似乎把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香港是英国在远东最重要的贸易港口之一,仅凭北方一场战争的结果,就要求英国放弃这座殖民地根本不现实。”
“总督阁下说得对,香港确实很重要,但您要明白,战争还没结束,外交谈判有时候解决得了问题,有时候也解决不了。”
罗便臣冷冷地说道:“你们似乎对自己的军事力量过于自信了。”
刘云龙朝桌上的战报文件努努嘴,“总督阁下也别对贵方的军事力量太过自信了。”
这句话让罗便臣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香港总督无权决定割让英国领土。”罗便臣最终说道,“这件事我会原文呈报伦敦,但我的态度十分明确,我反对贵方的要求。”
“可以。”刘云龙点头,“我不介意您的反对。”
他已经翻到了下一页。
“第二项,战争赔款。”
罗便臣抬起头,声音里明显带上了怒意。
“这简直荒谬!英国军队的军事行动是针对清政府展开的,你们无权要求英国赔偿整个远征行动的费用。”
刘云龙听完,忽然笑了出来,
“或许总督阁下还不清楚,英法已经和清政府停火了,你们作为雇佣军参加了我们与清政府的战争,相关记录都在这里。”
“当年英国向清政府索要军费的时候,恐怕也很少替他们考虑这些钱该从哪里来。现在轮到英国付账,总督阁下倒觉得难以接受了。”
罗便臣张了张嘴,片刻后才说道:“英国政府绝不会轻易接受如此苛刻的条件。”
“那就请他们认真考虑拒绝我们的后果。”
会客厅再次安静下来。
罗便臣沉默了一阵,忽然问道:“除了香港和战争赔款,贵方还有其他要求吗?”
刘云龙看了看桌上的文件。
“还有一些事项需要进一步讨论,不过今天先谈这些。”
“先谈这些?”
罗便臣敏锐地抓住了其中的意思,“你们以后还准备增加条件?”
“后续如果有新的要求,我们会向您正式通知。眼下这几项总督阁下先转达伦敦就可以了。”
罗便臣让秘书整理材料,仍然面色不善,双方又就消息传递和人员联络谈了十几分钟,会谈终于结束。
刘云龙和程路起身告辞,纳皮尔则应罗便臣要求暂时留在总督府。对于北方远征军究竟是如何败得如此惨重,罗便臣显然还有无数的事情要向他询问。
临出门时,罗便臣忽然叫住刘云龙。
“刘先生,我希望你明白,帝国不会因为这次失败,就放弃维护自身在远东的利益。”
刘云龙回过头,“这点我完全理解。”
说完,他向罗便臣点了点头致意,带着程路离开了会客厅。
出了总督府,程路一直忍到走下台阶,才终于捂着肚子哈哈大笑。
刘云龙看了他一眼,“你咋了?”
“刚才您说到战争赔款的时候,罗便臣那个臭表情司马脸,我还以为他要把茶杯捏碎呢。”
刘云龙整理了一下衣领。
“英国人当年从中国拿了多少赔款?如今打输了,难道还指望我们给他们的兵发路费买船票,再一路欢送回家?”
程路笑道:“他大概还觉得我们应该感谢英国人愿意坐下来谈。”
两人边说边走,出了总督府以后,便看见港口方向一派忙碌景象。
刘云龙原本打算回船上整理今天的会谈记录,程路却觉得既然已经到了香港,怎么也该趁机到城里看看。
如今突然回到1868年的香港,眼前的一切却完全是另一副模样,若是就这么回船未免有些可惜。
两人沿着靠近港口的街道慢慢前行。
十九世纪的香港已经有了相当热闹的商业景象,尤其靠近码头和洋行的地方,到处都是运货的挑夫和来往的商人。
几名印度士兵从街边经过,后面跟着两个穿白色制服的英国水兵;另一边,几名华人伙计正忙着将货物从车上卸下,码头上则不断传来船工和苦力的喊声。
两个人一路往高处走。
香港岛北岸的城市很快被甩到身后。
道路开始变窄,房屋也越来越少,再往上便大片都是山坡和植被。
刘云龙走了将近半个时辰以后,他便逐渐发现情况有些不对,他平日虽然也注意锻炼,却经不起在这样的天气里一直爬坡。走到一处转弯的地方,他终于停下来扶着路边的石墙喘了口气。
“程路,你究竟要去哪儿?”
“快到了!”
“你刚才就说快到了。”
刘云龙朝周围望了一眼,山坡上只有零星几处房屋,与山下热闹的港口相比,这里已经清静许多。
“程路,我五十多了。你要是单纯想爬山就提前说,我就不跟你来了!”
程路也停住了,他站在那里左右看了半天,又往山下望去,维多利亚港已经完全展开在脚下。
海湾里帆樯如林,蒸汽船冒着黑烟,岸边密密麻麻全是低矮的十九世纪建筑。再远一些,是九龙方向尚未被现代城市吞没的大片土地。
程路的表情越来越失望,叹了口气。
过了半晌,程路才望着面前的荒山,很遗憾地说了一句:
“为什么麦当劳道没有麦当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