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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少年游 第二章 棋局

    老周的小卖部前,春天总是比村里别的地方来得热闹些。

    冬天一过,太阳稍微暖一点,几个闲下来的男人便会把方桌从铺子里搬出来,抽屉里的象棋往桌上一倒,很快便围出一圈人。真正坐在棋盘前的只有两个,真正指挥棋局的却往往有七八个。有人隔着三层人喊“炮打过去”,有人拍着桌子说“车不能动”,还有一些人最擅长在棋子落下以后叹气,说自己早就知道这一步不行。输的人一般也不承认棋艺不如人,只承认刚才手滑了,或者旁边太吵,于是第二盘、第三盘继续,谁也说服不了谁。

    那年原既白九岁。

    他已经在棋摊边站了七天。

    老周其实不老,不过四十多岁,只因为头顶秃得厉害,走路又总喜欢背着手,孩子们从小便叫他老周,叫久以后,连一些大人也忘了他的本名。老周年轻时在镇上的供销社干过几年,后来供销社不景气,便回村开了间小卖部,盐、醋、烟、酒、火柴、糖果什么都卖。门口那张方桌用了很多年,桌面被烟头烫出几个黑印,象棋也缺了一个角,可只要天气好,下午总有人来。

    原既白起初只是看。

    他个子矮,看不见棋盘,就从小卖部门口搬来一个装啤酒的塑料筐,倒扣着站上去。老周最开始嫌他碍事,赶过两次,后来发现这个孩子虽天天来,却从不乱支招,也不伸手抢棋子,便懒得理他。

    其实没人完整教过原既白下象棋。父亲有一年春节喝酒时跟他说过车怎么走、马怎么跳、炮怎么打,讲到士和象,有人喊父亲去打牌,这堂课便结束了。可原既白看棋时很有耐心,第一天主要记规则,第二天开始发现同样一颗棋子摆在不同位置完全不是一回事,一辆车如果被自己的兵堵在角落,再值钱也没什么用;第三天,他发现大人们经常只看眼前这一口,吃掉一个子便很高兴,却没注意为了这一口,把后面的路全堵死了。

    最让他觉得奇怪的是,有时候一方棋子明显更多,最后还是输了。

    他第一次感觉到,多和强之间,好像并没有那么简单。

    第五天以后,他开始不只看棋,也看人。老周喜欢进攻,如果有两个选择,一个稳,一个狠,他通常选狠的;一旦发现对面开始慌,他下得会越来越快,甚至顾不上棋盘另一侧的变化。看到第七天下午,原既白已经能在不少时候猜到老周下一步会走哪里。

    那天下午,老周一口气连赢五盘,兴致很好。旁边有人起哄,说整个村已经没人下得过他。老周把棋子一颗颗往原位摆,一边笑着说:“不是没人,是会下的都出去挣钱了,剩下你们几个臭棋篓子。”

    周围立刻骂成一片。

    原既白站在塑料筐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跟你下。”

    最开始没人反应过来,等看清是他说的,四周一下笑开。老周抬头看他,像看一只忽然开口说话的猫:“你?”

    原既白点头。

    “你会吗?”

    “会一点。”

    “会一点是多少?”

    原既白认真想了想,说:“应该够。”

    这一句话让人群笑得更厉害。大壮也在人堆里,根本不管原既白到底会不会,先兴奋起来,把他从筐上推下来:“去,你上,我给你撑腰。”

    老周倒没有真把孩子赶走,只笑着问赌什么。原既白有些意外:“一定要赌吗?”老周说男人下棋不赌点东西没意思。原既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觉得九岁距离“男人”大概还有一点远,却也没有和他争,只问自己输了怎么办。

    老周说扫一个星期小卖部门口。

    原既白接着问:“那你输了呢?”

    老周似乎没想到这个孩子还真打算赢,抬手指了指铺子门口刚炸好的一串鸡腿:“我输了给你一根。”

    原既白盯着那些鸡腿看了一会儿,说:“太少。”

    四周又笑成一片。

    老周被气笑了:“那你要多少?”

    “三根。”

    “为什么三根?”

    “我奶奶一根,我爸一根,我一根。”

    有人顺嘴问了一句:“你妈呢?”

    原既白停了一下,说母亲不在家。

    笑声便淡了一些。老周也没再开玩笑,只把袖子往上捋了捋,说行,他输了给三根,但原既白输了要扫一个星期。

    第一盘,原既白执红。

    刚开始的十几步,老周明显没有认真,嘴里还在和旁边人说话。原既白却很慢,每走一步之前都把棋盘从左看到右,有人催他,他也不理。到了二十多手,他主动送掉一匹马,老周几乎没想便吃了,吃完以后才发现自己的车被挤到了一个很别扭的位置。又过几步,原既白再丢一个兵,旁边有人小声说这孩子到底会不会,他像没听见一样,仍然盯着棋盘。

    棋局到了中盘,表面看,原既白的棋子已经少一些,可老周两个大子全挤在右边,互相挡着,原既白留下来的车和炮却越来越活。直到这时,老周才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慢慢点着,不再和旁边人说话。

    原既白在这里看了他七天,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前面那点逗小孩玩的心思没有了。

    奇怪的是,他这时最强烈的感觉不是快赢的兴奋,而是一种被认真对待的高兴。直到这一刻,对面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才终于愿意把他当成一个真正的对手。

    又走了几步,原既白推了一颗不起眼的兵。旁边的人没有反应,老周却一下抬起头。那颗兵不是为了进攻,只是让开了一条路,后面的车因此能出来。老周低头看了很久,烟烧出长长一截灰都忘了弹。

    三步以后,原既白将军。

    老周躲了一次,又被将。

    第三次,原既白把那只从开局到现在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炮轻轻挪过去,老周盯着棋盘看了一圈,终于发现没有路。

    小卖部门口安静了两秒,随后一下炸开。有人拍桌子,有人笑得直咳,还有人马上开始解释老周究竟是哪一步下错了,仿佛整个下午只有老周自己没看懂。大壮最兴奋,他根本没看明白棋,只知道原既白赢了,于是挤在人群里反复喊“三根鸡腿”。

    老周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按照村里的规矩,一个成年人输给九岁的孩子,不能轻易承认自己真下不过,只能承认刚才“大意了”。所以他说:“再来。”

    原既白先问:“鸡腿呢?”

    老周说下完一起算。

    “那这一盘算赢了吗?”

    “算!”

    第二盘很快开始。

    这一回,老周完全变了。他不再随口聊天,也不再照着平时那些习惯下,甚至会故意选择一些和过去风格相反的办法。原既白很快感到吃力,第一盘里那些能提前猜到的落子,现在越来越猜不到。最后,他输得很干净,棋盘上只剩一辆车和几个兵,老周的双车已经把他的将封死。

    大壮在旁边急得脸都白了,老周终于找回一点面子,往椅背上一靠,说:“小娃就是小娃。”

    原既白却没有像旁人想象的那样不服气。

    他坐在那里,把刚才那盘棋从头到尾又想了一遍,慢慢发现自己真正出错的地方并不是某一步算少了,而是从一开始就把老周当成第一盘的那个老周。第一盘赢,是因为他摸到了对方的习惯;第二盘老周知道自己被看透以后,已经在改变,可自己还在按照昨天的样子猜今天的人。

    这个发现反而让他对第三盘更有兴趣。

    他说:“再来。”

    第三盘开始时,天已经有些暗了。奶奶从村子另一头来找他,远远看见小卖部门口围了一圈人,挤进去才发现孙子坐在棋盘前,脸立刻沉下来:“原既白,几点了?”

    原既白说快结束了。

    “作业呢?”

    “回去写。”

    老周在旁边笑着替他解围:“嫂子,你孙子厉害,赢我一盘了。”

    奶奶低头看看孙子,又看看棋盘,显然不太相信,只问了一句:“他?”

    原既白被这个语气弄得有些不高兴,说自己真的赢了。奶奶却只回了一句:“赢了能当饭吃?”

    大壮立刻在旁边喊:“能,三根鸡腿!”

    四周顿时又笑起来。

    原既白的脸有一点红。直到这时,他才第一次意识到,用奶奶的一根鸡腿作赌注,和自己刚才脑子里想的“赢三根鸡腿”,好像并不完全是一回事。奶奶没有把他拉走,只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看,这反而让他更加认真。

    第三盘下得比前两盘都慢。老周变得格外谨慎,原既白也不再忙着猜“老周会怎么走”,而是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棋盘本身,只看每一颗棋子眼下的位置,只想下一步真正可能发生什么。到了四十多手,两边的大子已经兑掉不少,棋盘忽然空下来。小卖部里亮起一只昏黄色的灯泡,光从门里斜斜照过来,把桌边几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

    原既白就是在这个时候看见了一个机会。

    那个机会并不稳,甚至有可能是个陷阱。他看了很久,老周等得不耐烦,抬起头笑他:“怕了?”

    原既白点了点头,说:“有点。”

    旁边有人笑,老周反而怔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个刚在全村人面前赢过自己一盘的孩子,会这样坦然承认害怕。原既白没有在意那些笑声,又把棋盘从头看了一遍,才说:“不过可以试。”

    然后他把车推进了底线。

    后面几步,两边开始迅速兑子。五步以后,棋盘变得异常干净,原既白只剩一个炮、一匹马和两个兵,老周却还有一辆车和一个炮,单看棋子价值,老周显然占优,可他的将被困在角落,那匹从开局以来几乎没怎么发挥作用的马,恰好堵住最关键的一条退路。

    老周低头看了半天,抬头看看原既白,又低下头,最后忍不住骂了一句。奶奶马上在旁边提醒说有小孩,惹得周围人都笑起来。原既白趁着那阵笑,把炮轻轻往前一推,老周挡了一次,他再跳马将军,这一回,棋盘上真的再没有地方可走。

    第三盘结束。

    二比一。

    老周输了。

    他坐了好一会儿才起身,从铺子里拿出三根刚炸好的鸡腿,用油纸包起来递给原既白。鸡腿很烫,香味顺着纸缝往外冒。原既白接过来的那一刻确实很高兴,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份高兴没有他之前想象得那么大,也没有维持多久。方才坐在棋盘前时,心里那种又紧又亮的感觉,反而更强。

    回家的路上,大壮一路跟在他身边说话,反复讲最后几步有多厉害,虽然那些棋他其实根本没看懂。他还兴奋地建议:“你以后天天去,把老周家的鸡腿都赢回来。”

    原既白走了一阵,没有马上回答。

    大壮问他是不是不高兴,他说当然高兴,只是想了一会儿以后又说:“我好像已经知道怎么赢他了。”

    大壮完全不明白:“知道怎么赢不是更好吗?”

    原既白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只觉得,一件事情最好玩的时候,往往不是答案已经拿在手里的时候,而是刚刚发现里面好像藏着某种自己以前没看见的规律;等那层东西真的被掀开,赢本身反而会轻一点。

    回到家以后,父亲已经听说了。村子太小,一个九岁孩子赢了老周两盘棋,传播速度比什么新闻都快。奶奶拿了一根鸡腿,原既白把另一根推给父亲,最后一根放在自己碗边。

    父亲拿起鸡腿看了看,问:“赌来的?”

    原既白点头。

    “谁让你赌博?”

    他有些不服:“又没赌钱。”

    父亲把鸡腿放回桌上:“鸡腿不是东西?”

    “我又没偷。”

    父亲没有发火,只看着他问:“赢了,就一定是对的?”

    原既白一下被问住。

    在他九岁的经验里,输和赢几乎天然就是坏与好,赢了怎么会不对?父亲见他不说话,便慢慢问下去:“今天你觉得能赢,赌三根鸡腿;明天有人赌十块钱,你也觉得能赢;后天一百,再后天一千,你准备什么时候停?”

    原既白想了想:“输了就停。”

    父亲笑了一下,那笑里却没有多少高兴:“赌的人都这么说。”

    原既白被激起了好胜心,反问:“那我要是一直不输呢?”

    父亲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他看了儿子很久。原既白后来一直记得那个眼神,不像平时生气时那么直接,也不像高兴时那么松快,更像一个父亲忽然从孩子身上看见了某种自己并不完全熟悉的东西,因此不知道究竟该高兴还是担心。

    过了一会儿,父亲只说了一句:“最怕的就是不输。”

    原既白没听懂。

    父亲也没有解释,只把鸡腿又推给他,说既然是他赢来的,就自己分。原既白说其中一根本来就是给父亲的,父亲故意说自己不吃赌来的,奶奶正好听见,立即在旁边拆台:“装什么,年轻时候你输的钱还少?”父亲一下急了,说那不是一回事,奶奶追问哪里不一样,他刚想解释,忽然发现儿子正睁大眼睛等着听,后面的话便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说“反正不一样”。

    奶奶已经吃了自己那根。父亲最后也没扛住,还是把属于自己的那一根拿走。剩下最后一根,本来是原既白自己的。

    他看了几秒,忽然想起母亲。

    “这根我留给她。”

    父亲说母亲这星期不回来。

    “我知道。”

    “知道还留?”

    原既白没有回答,只把鸡腿重新用油纸包好。

    第二天下午放学,他又去了老周的小卖部。老周正在下棋,看见他过来,脸立刻黑了一点,说今天不跟他下。原既白也没打算下,只站在旁边等那盘棋结束,然后问:“昨天第三盘,如果你不吃我那个兵,我是不是就赢不了?”

    老周本来正在收棋,听见这句话,手停了下来。他想了一会儿,说大概是。原既白又问:“那你为什么吃?”

    老周没好气地说:“谁知道你后面有鬼。”

    原既白点点头。

    这个答案已经够了。

    他正准备走,老周却忽然叫住他。原既白回头,看见老周手里捏着一匹棋,半天没有放进棋盒。过了一会儿,老周才说:“既白,棋不能光想着怎么赢。”

    原既白问:“那想什么?”

    老周把那匹马慢慢放回棋盘,像在找一个合适的位置:“想怎么下。”

    原既白不太明白这两句话到底有什么区别,本来还想继续问,老周已经低下头重新摆棋,只说以后他自己会懂。

    这是大人最常用来敷衍他的一句话,平时一听就烦,可那一天,原既白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继续追问。他刚走出去几步,老周又在后面说:“还有,昨天那三根鸡腿,你真拿到手的时候,好像也没多高兴。”

    原既白停下来。

    老周没看他,只笑了一下:“我年轻时候也这样。”

    原既白第一次认真看这个每天坐在村口、抽烟、卖酱油、下棋输了还会嘴硬的中年男人。他忽然想到,老周在成为“老周”以前,也许去过自己不知道的地方,也许赢过一些东西,后来又输过一些东西,也许年轻时也觉得世界很大,也想过以后会成为另外一个人。

    他有点想问。

    最后没有。

    第三天晚上,奶奶拆开那只一直留着的鸡腿,闻了闻,告诉原既白已经坏了,不能吃。她随手把鸡腿扔进猪食桶,原既白站在旁边看,没有拦。他明明早就知道母亲不会这两天回来,也知道鸡腿迟早会坏,可真正看到它被扔掉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一点空。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一会儿想鸡腿,一会儿想老周那句“棋不能光想着怎么赢”,又想父亲说的“最怕的就是不输”。这些话他一个也没有真正弄明白,却第一次觉得,赢和输可能不像棋盘上那么简单,有些事情当时看起来像赢,过一阵可能不是;有些事情当时像输,后来也可能会变。

    窗外有风吹过槐树,新长出来的叶子沙沙响。

    原既白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经过小卖部时,他没有再要求和老周下棋,只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棋盘仍然是昨天那个棋盘,棋子也还是那些棋子,可他已经隐约觉得,一盘棋里真正难的东西,也许并不只是怎么把对方的将逼到无路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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