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十天真正开始以后,学校反而越来越像要散场。
以前每天早晨走进教室,总能看见黑板边新贴一张通知:哪天统一测试,哪节课改成理综,哪一份卷子下午必须交。进入最后一周,通知却一张张减少。各科老师开始把柜子里积了大半年的试卷往外清,有些已经没有必要再讲,便让学生自己拿走;有些题型被确认价值不大,直接整摞送去废纸间。教室后面的资料架从挤得抽不出一本书,慢慢空出缝隙。曾经被学生当成“高考前一定要再看一遍”的东西,到了真正临近高考时,忽然有一半都变成了不值得再看的纸。
原既白第一次感到一种近乎物理意义上的减法。
不是他自己主动减少题量,而是整个学校都在替他们把世界缩小。数学老师最后一次发整卷时,明确说这是“封卷”,做完以后不再碰成套新题;语文组把十几个所谓热点主题压成几个最基本的问题,让学生不要在最后几天背陌生材料;英语老师甚至把过去发过的优秀范文重新收回去,让大家只留两三篇自己真正熟悉的,不要再临时学别人的复杂表达。
理综组做得更彻底。
物理老师最后一节系统课没有讲难题,而是从过去一年所有试卷里挑了十个最普通的错误:单位漏写、正负号、有效数字、图像坐标、实验控制变量、答题对象看错。讲到一半,教室里有人觉得过于基础,忍不住说这些东西谁不会。
老师把粉笔放下。
“会。”
“高考会不会错?”
没人说话。
“会。”
他重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
**最后几天不是让你们多会一点,是让已经会的东西别死在纸上。**
原既白坐在下面,第一次觉得老师们的语言越来越相似。
秦老师说把现在这个人保住。
江遥说把现在这个你带进去。
物理老师说已经会的别死在纸上。
所有人都在用不同方式告诉他们:高考前真正危险的,不是不够多,而是最后还想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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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第八天,准考证发下来。
这一次比信息确认表更具体。
姓名、照片、准考证号、考点、考场、座位号全部印在一张不算大的纸上。纸本身普通得近乎让人失望,没有什么仪式感,甚至因为批量打印,边缘还有一点很浅的裁切毛边。可教室里拿到准考证以后,没有一个人像平时拿卷子那样随手往桌上一放。
都先看。
再看。
有人把考点名字念出来,发现和朋友不在一个学校;有人座位在一号考场,立刻被旁边同学说“吉利”;还有人对着照片叹气,觉得自己比上次信息确认表更难看。
原既白的考点不在本校。
离家车程二十多分钟。
考场在三楼。
座位号不前不后。
父亲晚上把准考证拍照存进手机,又打印了两份复印件,母亲觉得没必要,父亲说没坏处。原既白本来想阻止,后来没说。他越来越能接受家人在高考前用一些并不真正有用的动作缓解自己的紧张。父亲多印两份准考证,母亲反复确认考场附近午饭在哪里吃,奶奶每天问一次“是不是快考了”,这些事情并不增加他的分数,却也没有必要全部纠正。
那天晚上,奶奶又把准考证拿过去看。
老人看不清小字,拿得离脸很近。
“这是你?”
她指照片。
“嗯。”
“拍得不像。”
原既白笑:“哪里不像?”
奶奶看了一会儿。
“比你本人难看。”
母亲在厨房里听见,笑出了声。
原既白把准考证拿回来,没有反驳。
老人又问:“几号考?”
“七号。”
“六月?”
“嗯。”
“今天几号?”
原既白告诉她。
奶奶掰着手指算了一下,没有算明白,又放弃了。
“那也快。”
“很快。”
她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从自己的房间拿出一个很旧的小布袋。原既白认得,是她以前装零钱的。老人从里面找了半天,拿出两张叠得很整齐的钱。
“考试带着。”
原既白一下明白她想干什么。
“我有钱。”
“这是我给的。”
“考场也用不到。”
“用不到就放着。”
母亲在旁边想说现在都扫码,原既白先把钱接过来。
“好。”
两张纸币不新。
边角已经软了。
他没有放钱包。
夹进了准考证袋里。
不是为了幸运。
只是奶奶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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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高考六天,奶奶去复查。
原既白没有跟。
那天学校仍然上课,父亲也提前说过不用他管。可从早晨开始,他还是会不自觉看手机。第一节英语结束看一次,中午吃饭看一次,下午数学限时训练前又看一次。
家里群一直很安静。
直到下午四点多,父亲才发了一条。
**和上次比没有明显变化,医生建议继续观察,日常注意安全,后面按时复诊。**
没有新的诊断。
也没有“完全没事”。
这种结论其实最接近他们此前已经知道的状态。
原既白盯着消息看了一会儿,肩膀慢慢松下来。
他没有追问指标。
没有问是不是某种疾病早期。
只回:
**知道了。**
父亲随后私聊了一句:
**安心考试。**
原既白看见这四个字,突然有点不舒服。
不是因为父亲催他考试。
恰恰相反。
他第一次很清楚地意识到,过去几个月里家里其实一直在替他挡掉一些东西。奶奶的复查、母亲工作上的事情、父亲自己的疲惫,很多都没有在他面前展开。不是因为这些事不重要,而是全家默认他现在有另一件更需要占据注意力的事。
这种照顾有时候也像一种负担。
仿佛全家替你让开了一条路,你就必须走得足够远。
晚自习结束后,父亲来接。
原既白上车以后,没有先说复查。
父亲也没有。
车开过两个路口,他才问:“医生怎么说?”
父亲把下午的话重新讲了一遍,比群里稍微详细一点。记忆重复仍然存在,方向感需要继续观察,日常活动不要完全限制,安全措施做得更明显一些。没有任何一句话需要原既白现在做什么。
听完以后,他点点头。
车里安静下来。
又过了一个路口,原既白突然说:“你们别什么都等我高考完再说。”
父亲转头看他一眼。
“什么都说给你,你还能考?”
“也不是这样。”
“那就对了。”
原既白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父亲又说:“我们又不是不能处理。”
这句话非常平常。
原既白却忽然觉得自己过去某些想法有点自大。他总有一种本能,觉得只要信息够全,自己就应该参与判断。可一个家庭并不是所有事情都必须由最会分析的人处理。父母有他们自己的经验,奶奶也仍然有自己的选择。他高考前暂时少知道一些,不意味着这个家会失去运行能力。
父亲等红灯时,手放在方向盘上。
原既白看见那些已经明显起来的白发,没有再说什么。
车继续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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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高考五天,学校第一次把学生提前放到下午四点。
不是放假。
只是减少晚上的统一安排。
秦老师说最后几天最重要的是调整到真正考试的作息,早上什么时候起、上午什么时候进入状态、下午两点到五点脑子是不是清醒,都比多做一张卷更重要。学校因此取消了最后几天的强制晚自习,走读生可以回家,住校生也只保留安静自习。
这个安排一出来,班里反而有人慌。
“回家我学不进去。”
“晚上不在教室会不会手生?”
“最后五天就这样放?”
秦老师没有解释太多。
“高考不是在你们这个教室考。”
这一句就够了。
原既白也选择回家。
第一天四点多到家,他非常不适应。
过去一年,这个时间几乎不可能坐在自己书桌前。窗外还很亮,楼下孩子在玩滑板,奶奶正在厨房和母亲争论晚饭要不要放辣。原既白坐在桌前做了一套英语阅读,正确率很好,做完却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过去的惯性会让他再拿一套。
现在不。
他起身出去,陪奶奶下楼走了一圈。
老人对走错楼那两次已经没有太清楚记忆,反而对门口那张六桌照片仍然很不满意,觉得贴得太大。原既白陪她走到小区花园,奶奶认得熟悉的邻居,也认得常走的几条路。走到之前走错方向的岔口时,她停了一下。
原既白没提醒。
奶奶自己看了几秒。
选对了。
走到长椅边,她坐下来,说最近腿不如以前。
原既白也坐。
旁边几个小孩在追一只皮球。六月已经很热,树荫下面却有风。老人忽然问他:“你考试是不是要住外面?”
“不用,家里过去二十多分钟。”
“那早上别迟到。”
“不会。”
“东西带齐。”
“嗯。”
“笔呢?”
“带。”
“身份证呢?”
“带。”
“钱呢?”
原既白笑。
“你给的也带。”
奶奶满意了。
坐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小时候考试也这样。”
“哪次?”
“记不清了。”
她说完自己也笑。
原既白没有追问。
很多事情正在从她那里慢慢变得模糊。
而他却越来越想把一些东西记清楚。
这件事本身没有办法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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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高考四天,江遥给他寄来一个包裹。
不是礼物。
是一支笔。
准确地说,是一盒很普通的黑色签字笔,和原既白平时用的同型号。里面没有护身符,没有写“金榜题名”,甚至连卡片都没有。
原既白收到以后,拍照问:
“什么意思?”
江遥回:
“你上次说你那支快没墨了。”
原既白想了半天。
他完全忘记什么时候说过。
可能只是某次视频里随口提了一句。
“就这个?”
“你还想要什么?”
“比如全国五人亲笔祝福。”
江遥:“五个人要不要一起签?”
原既白笑。
“算了。”
“别高考的时候换不熟的笔。”
这才是她真正寄的原因。
原既白拆开试写。
笔尖和他平时那批确实一样。
顺。
他挑出三支,每支都写了几行,最后选两支放进考试袋,剩下的一支留桌上。
这件事没有比一句“加油”更浪漫。
却比任何一句加油都更像江遥。
她知道他现在不需要一段漂亮的话。
只需要一支不会在考场突然断墨的笔。
晚上两个人视频了十分钟。
江遥那边已经进入国际赛前阶段性训练,但她主动避开细节。原既白也没有问分数和排名。镜头里的她头发比回县城时长了一点,绿色发圈仍然在手腕上。
“你现在一天做多少?”
江遥问。
“比以前少一半。”
“你居然忍得住。”
“忍不住也得忍。”
“紧张吗?”
“比十天前更紧张。”
江遥点头。
“正常。”
原既白笑:“你最近词汇量退化了。”
“那我说高级一点。你的自主神经系统正在对重大不确定事件——”
“停。”
江遥笑起来。
笑了一会儿,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原既白突然问:“你国家队最后一天的时候,真的没想过自己可能掉出去?”
“想过。”
“你不是第二吗?”
“第二也可能答辩崩。”
“那你怎么睡?”
江遥想了很久。
“累了就睡了。”
这个答案一点帮助都没有。
原既白却笑。
“我以为你有什么方法。”
“没有。”
江遥停了一下。
“很多时候不是你把紧张解决了,才能做事。是你紧张着也能做。”
原既白安静下来。
这句话他现在听得懂。
高考前所有人都在寻找一种“完全准备好”的状态。睡够、知识都复习完、情绪稳定、身体健康、信心适中,最好连天气都合适。可这样的状态大概根本不存在。
六月七日早晨,他也许仍然会紧张。
甚至一定会。
真正要练的不是不紧张。
是紧张的时候仍然能读第一题。
“行。”他说。
“什么行?”
“可以紧张。”
江遥看着他,笑了。
“批准。”
视频挂断以前,她没有说加油。
只说:
“考完找我。”
原既白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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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高考三天,学校开始还东西。
不是教材。
是百日那天每个人写给六月自己的卡片。
秦老师抱着一个纸盒进教室,把卡片按名字发下来。很多人已经完全忘了自己写什么,拿到以后立刻拆。教室里很快出现各种反应:有人笑自己当时写得太鸡血,有人直接把“清北见”举给旁边人看,也有人看完以后安静很久。
原既白打开自己的。
八个字。
**看见高处,也走完楼梯。**
字还是一百天前的字。
那时他刚刚从全市第十一里爬回来,还没有全省第二,没有省第三,没有“不放回”的五分,也没有发烧缺考。他那时候已经知道自己要补什么,却还不知道最后一百天会把这件事训练得如此具体。
原既白看了一会儿。
没有觉得感动。
更像看到一个过去的自己给现在递了一张纸。
高处他仍然能看见。
楼梯也确实走了很多。
至于六月七日能不能走完,不知道。
他把卡片折好。
没有塞进考试袋。
放进了课桌最里面。
高考不需要带这句话。
如果最后还得靠一句话提醒,说明一百天没练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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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节数学课,没有讲题。
老师把粉笔放在讲台上,说你们还有谁有问题,现在问。
最开始有人问一道导数。
讲完。
又有人问概率。
再后来,问题越来越小。
“选择题最后两道卡住多久该走?”
“压轴第一问不会是不是先跳?”
“答题步骤写到什么程度?”
“最后十五分钟到底检查还是继续做难题?”
数学老师一个一个答。
原既白没有问。
他发现自己想问的问题已经不是老师能替他决定的了。什么时间切路、什么地方检查、什么时候停止,最终只能由他在那张具体卷子上判断。
课快结束时,老师突然点他名字。
“原既白。”
他抬头。
“你最后几天别做竞赛题。”
全班笑。
原既白也笑。
“知道。”
“真知道?”
“真知道。”
老师看了他几秒,自己也笑。
“那行。”
铃响以后,他没有立刻走。
等人散了一些,过去把黑板擦了。
那上面还有刚才最后一道导数题的几行式子。他从左往右擦掉,粉笔灰落到槽里,最后只剩黑板右上角倒计时。
**3。**
值日生问要不要一起擦。
原既白看了一眼。
“不用。”
三天以后自然归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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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前两天,学校正式停课。
学生可以回家,也可以到校自主复习。原既白只上午去了半天。
教室里来了不到一半人。
没有老师讲课。
大家各做各的。
有人在背古诗,有人在看错题,也有人什么都没做,只和同桌低声聊天。因为不再统一安排,整个高三楼竟然比平时更像一座普通学校。高一高二仍在上课,广播操音乐照常响,食堂照常排队。
原既白把各科最后一本复盘册从头翻了一遍。
不是重新学习。
只是确认哪些地方自己仍然会心里一紧。
语文没有。
数学看到概率题,会想起“不放回”。
理综看到实验,会提醒自己不要写过量。
英语看到长阅读,会提醒自己只按文本。
这些东西都还在。
已经足够。
上午十一点,他把课桌整理干净。
过去一年留下来的草稿纸装了满满一袋。抽屉最深处还有一支早就没墨的笔、半块橡皮、一张不知道哪次月考留下的座位条,以及江遥以前寄来的一个小纸袋。
他把没用的都扔了。
最后站在空桌边,看了很久。
高三这一年,他大部分醒着的时间都在这里。
冬天早上六点多天还黑,夏天晚自习窗外都是虫叫;考第一坐过,考十一坐过,十九也坐过;收到江遥训练营前三的消息时坐过,听到她进国家队时也坐过。
现在桌子空了。
不会再恢复原样。
林澄从旁边经过,看他发呆。
“舍不得?”
“有一点。”
“我没有。”
“为什么?”
“这里太丑了。”
原既白笑。
确实丑。
桌角被人刻过字,下面贴的胶带已经发黄。她说完以后,却也站了一会儿没有走。
两个人最后一起下楼。
走到操场边,林澄忽然问:“你现在还想前三吗?”
原既白看她。
“想。”
“我也是。”
距离高考只剩两天,两个人终于不再假装目标可以随缘。
林澄说她最近反而没有之前紧张。原既白说自己还有。她问怕什么,原既白想了很久,发现现在已经很难说出一件具体的事。
“怕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林澄点头。
“那没办法。”
“嗯。”
这大概是高考前最准确的答案。
没办法。
卷子还没印到你面前。
六月七日天气还不知道。
语文作文不知道。
数学难不难不知道。
第一晚睡不睡得着不知道。
你能控制的部分已经越来越少。
剩下的就是去。
---
高考前一天,原既白没有去学校。
早晨六点四十起。
故意按照第二天时间。
吃和平时差不多的早餐。
上午只看了四十分钟语文,又做了几道非常简单的数学题。中午按考试日计划吃饭,十二点四十躺下,睡没睡着不重要,一点二十起床。下午两点做了一篇英语阅读,主要是让脑子习惯那个时间。
三点以后,不再学习。
母亲反而开始坐不住。
一会儿问文具装没装,一会儿问准考证,一会儿问身份证。父亲最开始还说都检查过,后来自己也拿过考试袋重新数了一遍。
原既白没有嫌。
他坐在沙发上,任他们检查。
两支江遥寄的笔。
一支备用。
2B铅笔。
橡皮。
尺。
准考证。
身份证。
纸巾。
奶奶给的两张钱。
母亲看到那两张钱,愣了一下。
“这个也带?”
“带。”
她没有拿掉。
傍晚,父亲开车带他去看了一遍考点路线。
不是进去。
只从外面经过。
学校门口已经拉起警戒线,附近几家店贴着“高考期间暂停装修”的通知。门口站着一些和他们一样提前来看路线的家长和考生。原既白坐在车里,看见三楼一排窗户。
不知道哪一间是自己的。
父亲没有停太久。
绕一圈回家。
晚饭很普通。
没有鱼跃龙门。
没有状元糕。
母亲煮了几样平时常吃的菜,甚至因为紧张把其中一道炒咸了。奶奶吃了几口,嫌盐重,母亲自己也尝出来,全家反而笑了一阵。
饭后,奶奶又问:
“明天是不是考试?”
这一次所有人一起回答:
“是。”
老人被他们吓了一下。
随后笑。
她看着原既白。
“那早点睡。”
“好。”
没有更多。
---
九点半,原既白洗澡。
十点,把手机调成免打扰。
江遥在九点五十七分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没有长文。
只有四个字:
**明天见题。**
原既白看了几秒。
回:
**嗯。**
没有再说。
十点十五,他躺下。
灯关了。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外面的路灯从缝里落进来,在墙上留下一道很淡的亮。空调温度刚好,房间里没有声音。父母那边也刻意把电视关得很早。
原既白闭上眼。
没睡着。
十分钟。
二十分钟。
他没有看时间。
脑子还是会出现一些东西。数学压轴。语文作文。奶奶。江遥。准考证。考场三楼。还有那个很久以前写下的省前三。
他不赶。
让它们来。
过一会儿又走。
不知道多久以后,他听见客厅门轻轻响了一下。大概是父亲出来喝水。脚步很轻,很快又回去。
原既白突然想起百日那张卡片。
看见高处,也走完楼梯。
现在最后一层还没有出现。
它要明天才发下来。
他翻了个身。
这一次没有再想考试。
窗外有一辆车经过。
声音从远到近,又慢慢远掉。
六月六日,就这样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