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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歌单

    复查完的那个周五,王哥来了。

    他进门没坐,先把手里的单子拍在调音台上,说:“排期表我理了一遍。六首的顺序,该定了。”

    我拿起来看。纸是新的,上面印着格子。第一行写着《麦子熟了》,第二行写着《晾衣绳》,第三行空着,四五六行也空着。

    我说:“第三首还没影子。”

    他说:“我知道。甲方那边催单子,名字先占上,后头慢慢填。”

    我说:“名字急不来。”

    他看了我一眼,说:“两天,够你想的。前两首名儿现成,第三首怎么就难了。”

    我说:“难在它还没长出来。”

    他没接话,拎着保温杯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别又熬到半夜。词这东西,白天想得开。”

    我应了一声。他摆摆手,走了。棚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那晚我把单子压在歌词本底下,没去碰它。晾衣绳的第二句还空着,我一个字没多写,也没少写。第三首的名字,就那么压在底下,像还没醒的种子。

    周六下午,小满来了。

    他进门先看见桌上的单子,拿起来看了两行,念道:“麦子熟了,晾衣绳,第三首空着。这是让我填空呢。”

    我说:“王哥说,单子要交,名字先占上。”

    他放下单子,坐到调音台边上,说:“我以前写歌,名字都是最后长出来的。”

    我说:“我知道。你说过,将满未满。”

    他说:“对。小满是节气,麦子灌浆,将满未满。名字跟麦子一样,得等它自己灌浆,灌满了,名字就出来了。所以我写歌,从来不先起名。”

    我说:“那这回王哥不等人。”

    他抱着吉他,低头想了一会儿。棚里安静,只有空调嗡嗡响,天窗漏进来的光落在他手背上。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说:“那这回,名字先到了。”

    我说:“叫什么。”

    他说:“夏至。”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他拨了一下弦,说:“小满是将满未满。再往满里走,走到头,白天最长的那一天,就是夏至。满到头了,就该往回走了。”

    他说:“小满和夏至中间,还隔着个芒种。芒种是又收又种,忙得脚不沾地。歌也是这样,一边收着旧的,一边种着新的。”

    我说:“那《麦子熟了》,算不算收到头了。”

    他说:“《麦子熟了》是收完了。《夏至》是新插的苗,还没灌浆,名字先插了牌子。”

    我说:“牌子插上了,苗会来的。”

    他说:“会来的。你写词的手,别生就行。”

    他说:“这首歌,先有名字,再有歌。你写着,等它长到夏至,名字正好接上。”

    我没说话。他把吉他放下,又说:“写词是你的活,我只管把名字先占了。”

    我说:“夏至。”

    他说:“夏至。”

    他把吉他抱起来,拨了几个音,说:“这名字我越念越顺。第三首的调子,我心里有个影子了。”

    我说:“先长着,别急着抓。”

    他说:“知道。名字先到了,我稳着来。”

    他说:“王哥那排期表,四周排得满满的。前两周磨前两首,后两周就得见第三首的影子了。”

    我说:“知道。名字都有了,曲子赶得上。”

    他说:“赶得上就好。”

    我拿起笔,在单子第三行,端端正正写了两个字:夏至。

    写完,我盯着看了一会儿。纸上六个名字排着:《麦子熟了》《晾衣绳》《夏至》,后头三行还空着。但顺序,算是定了。

    这时候老板端了两杯冰水进来,放在桌上,说:“今天热,喝口水,人就不走了。”

    小满端起一杯,喝了一口,说:“谢谢老板。”

    他把冰水喝完,说:“这冰水,还是夏天的味道。”

    我说:“老板一到夏天就放。”

    他说:“那说明你还没走。”

    我说:“没走。”

    老板看了一眼单子,念了念:“麦子熟了,晾衣绳,夏至。这名儿,起得比麦子还早。”

    小满说:“名字先到了,歌还在路上。”

    老板点点头,端着托盘出去了。

    小满坐着,又拨了两下弦,说:“晚上老槐树,第三场了。你来不来。”

    我说:“来。”

    他说:“那行。你要是写出来了,晚上唱给你听。写不出来,也来,听别人唱。”

    我说:“写不出来。第二句还空着呢。”

    他笑了一下,说:“空着就空着。夏至都有名字了,第二句还怕长不出来。”

    那天晚上,老槐树底下,第三场。来的人比上回又多了一些,方桌边坐满了。小满先唱了两首,唱到《晾衣绳》,第二句还是空的,台下没人催,安安静静等他把那段唱过去。他下了台,走到我边上,坐下,说:“第二句,还欠着。”

    我说:“欠着。夏至先到了,欠的不慌。”

    他笑了一下,说:“那倒是。名字都到了,句子还怕什么。”

    散场的时候,老板翻开账本,添了一行:第三场。他先前说过,一场一行,写满了,就是唱得最久的人。本子上的行,又多了一行。

    周日下午,王哥来拿单子。他看了一眼第三行的字,念了两遍:“夏至。”然后说:“行,这名字立得住。四五六先排着,叫曲四、曲五、曲六,等歌长出来再改名。”

    他把单子折好,放进包里,说:“单子交上去,咱们这边,就照着这个顺序往下录。先把《麦子熟了》《晾衣绳》收尾,再开第三首。名字都有了,曲子和词,跑不了。”

    走的时候,他难得在门口站了站,说:“第三首,曲子没有,名字先有了。这单子,我越看越觉得能成。”

    他走了以后,我把单子又翻出来看了一遍。第一行《麦子熟了》,第二行《晾衣绳》,第三行《夏至》。后头曲四、曲五、曲六,三个空位排着,等着歌自己住进去。

    那天晚上,我给林知意打电话。

    我坐在棚门口的台阶上拨的。响了两声,她接起来,说:“喂。”

    我说:“第三首,定名了。”

    她说:“叫什么。”

    我说:“夏至。”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她说:“夏至。”

    我说:“小满说的。小满是将满未满,再往满里走,走到头,白天最长的那天,就是夏至。满到头,就该往回走了。”

    她说:“那这首歌,是往满了写的。”

    我说:“嗯。”

    她说:“周末驻场,第几场了。”

    我说:“第三场。人比上周多。”

    她说:“那就好。你写词。”

    我说:“嗯。”

    她说:“写完了,第一遍放给我听。”

    我说:“第一遍都给你。”

    她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说:“你还记不记得,小满讲名字那天,你在电话里跟我说,将满未满,才有下一句。”

    我说:“记得。是你说的。”

    她说:“对,是我说的。这句我留着呢。夏至是满到头,可满到头,也是下一句的开头。白天短了,夜就长了。夜长了,歌就多了。”

    我没说话。她在那头轻轻笑了一下,说:“晾衣绳呢。第二句,长出来没有。”

    我说:“还空着。”

    她说:“不急。夏至都先到了,第二句也快。”

    我问她:“北京这两天热不热。”

    她说:“热。开着空调,书店里没什么人。”

    我说:“那正好写歌。”

    她笑了一下,说:“你写你的。晾衣绳晾在成都,夏至写在歌词本上,北京这边,我给你留着位置。”

    我说:“好。”

    她说:“睡了。你也别熬太晚,明天还得写夏至。”

    我说:“嗯。晚安。”

    挂了电话,我把歌词本翻到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了两个字:夏至。下面大片空白,一个字没有。

    先有名字,再有歌。名字先到了,歌会慢慢长出来。

    窗外成都的夜,闷热,蝉声一阵接一阵。我在桌前坐了很久,一个字也没写出来,但心里不空。晾衣绳还晾在那儿,夏至的名字先落下来了。我又把那两个字描了一遍:夏至。

    日子还长,歌会一首一首长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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