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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副歌

    副歌磨了一下午。

    上午其实就开始磨了。我先把《夏至》的demo从头听了几遍。主歌顺,副歌的位置,调子一直绕着一个弯,上不去,也下不来。我试着写词,写一行划一行。到中午,纸篓里已经扔了七八张。

    午后两点,小满就来了。他今天没骑车,说是走路过来的,衬衫后背湿了一片。他坐在录音间的高脚凳上,把副歌那几句循环弹。旋律是好的,往上顶,再落下来,落得又稳。问题是词。

    我写了几版,都贴在调音台边上。第一版写的是:太阳站到最高,影子缩到最小,整个成都都在晒,晒干了想你的话。写出来念了一遍,太满,一句塞了三个意象,唱出来像赶集。第二版写的是:白天天很长,影子地很短。太空,全是太阳、影子、白天,没有一样是活的。第三版写到一半就划了,连贴都没往上贴。

    小满弹到第三遍,停下来,说:“你听听,这旋律它想要什么。”

    我说:“想要一句话。”

    他说:“对。就一句。副歌不是文章,它是一句往人心口上放的话。”

    我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没接话。他把吉他放下来,说:“我写歌第五年,才想明白这个。主歌是把日子摊开给你看,副歌是趁你不注意,往你心口放一样东西。东西放对了,你出了门,走两条街,还能摸着它。放不对,你出了门,就把它忘了。”

    我说:“你放什么。”

    他说:“麦子熟了,放的是‘说出来’。这三个字,我跟你磨了多少遍。因为它不是种地的事,是人的事。人把话说出来,比麦子熟了还难。”

    他说的这个,我是服气的。磨《麦子熟了》的时候,那三个字齿音重,他非要让伴奏让两分贝,让三个字立起来。那时候我只觉得他较真,现在他讲清楚了——那是往人心口放东西,不能压着。

    他说完这个,我忽然想起来驻场的事。《麦子熟了》唱到副歌那三个字的时候,底下有个姑娘突然抬头,看了台上好一会儿。我问过他,他说他看见了。他说:副歌放对了东西,就是这个动静——有人抬头。

    我说:“那晾衣绳呢。”

    他说:“晾衣绳还没放到。第二句空着,东西还没想好往哪儿放。”

    我说:“不急。”

    他说:“不急。歌这东西,宁可空着,不能放错。”

    我低头看桌上那几版词。确实,写的全是白天、影子、太阳。晒得慌,但没有一样会疼。

    我换了一种写法,把词往小里写:影子短到不能再短,白天长到不能再长,我在树荫底下站着,等你。写完念给小满听,他摇头,说:前两句好,后两句又回去了。我说:回去哪儿了。他说:回去讲太阳了,“你”又被晒没了。

    小满说:“副歌里得有个‘人’。”

    我说:“什么人。”

    他说:“你自己心里装着谁,就写谁。”

    我没接话。他也没追问,低头又弹了一遍副歌的旋律。第三遍,第四遍。天窗的光从录音间的地上挪到墙上,又暗下去一点。

    我坐在桌前,把笔搁了一会儿。想她这件事,不需要特意想,它一直在那儿,像成都的空气,湿的,闷的,你习惯了,就感觉不到。只有当你坐下来,要写一句给她的话,它才一下子醒过来。

    我把前面写的全划了,重新写。主歌那两句还在:影子短到不能再短,夏天长到不能再长。那是天亮以前的事。副歌该往哪走——我想起她说的,夜长了,正好写歌。想起她说,北京这边,我给你留着位置。想起琴盒内袋里那两张纸,一张写雨,一张写白天。

    我在纸上写:我把一整个夏天,唱给太阳底下最远的你。

    写完,自己先愣住了。笔尖悬在纸上,墨洇了一小点。

    小满弹完一遍,凑过来看。他看了一会儿,没说话,又看了一会儿,说:“这句,有‘你’了。”

    我说:“嗯。”

    他说:“你心里装着的那个,在哪儿。”

    我说:“北京。”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把副歌唱了一遍。词安进去,严丝合缝。唱到“最远的你”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说:“这句话,往人心口上放了。”

    我说:“放什么了。”

    他说:“想。”

    他说:“这首歌,主歌在讲白天,副歌在讲想。白天是壳,想是核。你把它放对了。”

    我们俩谁都没再说话。他把整首歌从头顺了一遍:主歌,副歌,主歌,副歌。唱到第二遍副歌的时候,他自己加了一点变化,声音轻下去,像太阳落山前那一口气。

    唱完,他把吉他递给我,说:“你来一遍。”

    我接过来,自己从头唱了一遍。主歌,副歌,主歌,副歌。唱到第二遍副歌,我也学他,声音轻下去。唱完,谁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小满说:“行了,这歌自己会走了。”

    他把吉他放下来,说:“成了。第三首的副歌,立住了。歌到这儿,立住一半。”

    我说:“另一半呢。”

    他说:“另一半,得等它自己长。晾衣绳的第二句,不也这么长的。”

    他走的时候,天快黑了。老板进来收拾,看见调音台上摊着的纸,念了一句:“唱给太阳底下最远的你。”没头没尾,老板也不问,放下两杯冰水,走了。

    晚上九点多,我给林知意打电话。

    响了一声,她就接了。

    我说:“副歌出来了。”

    她说:“这么快。”

    我说:“磨了一下午,衬衫湿了两回。小满说,副歌是往人心口上放东西。”

    她说:“那你放了什么。”

    我没直接答,把那四句念给她听:“影子短到不能再短,白天长到不能再长,我把一整个夏天,唱给太阳底下最远的你。”

    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说:“这词,放的是人。”

    我说:“小满也这么说。”

    她说:“小满这句话,说得好。副歌是往人心口上放东西。”

    我说:“他磨了一下午,把这句话塞给我。”

    她说:“那你放的东西,重不重。”

    我说:“不重。就是一个‘你’字。”

    她说:“最远的你,是谁。”

    我没答。

    她也没再问。过了一会儿,她说:“我猜到了。”

    又过了一会儿,她说:“太阳底下最远的我,听见了。”

    我没说话。她也没挂。我们在电话里又安静了一会儿,像站在太阳底下,等影子变长。

    挂了电话,我坐在棚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北京的这个时候,应该也黑了吧。她书店的灯,大概还亮着。

    我把副歌写在歌词本上,跟在主歌两句的后面。四句了:影子短到不能再短,夏天长到不能再长,我把一整个夏天,唱给太阳底下最远的你。

    我把琴盒拿出来,翻开内袋,把那张新纸摸出来。上面还是那两句主歌。我把副歌也抄了上去。四句,安安静静躺在纸上,像晒了一天的衣裳,终于收回来了。旁边那张便利贴还在,她的字:成都的雨多,记得带伞。

    那天晚上,我把四句又念了一遍,一个字没改。小满说主歌讲白天,副歌讲想。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

    窗外的蝉声还在。成都的夏天,还剩很长。

    小满说得对,副歌是往人心口上放东西。他放的是“说出来”,我放的是“你”。白天会短,夏天会过去,歌里的那个“你”,不会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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