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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接站

    第二天早上,我路过街角那家店。门口两瓶水还在,一瓶冰的,一瓶常温的,瓶身上凝着水汽。我站了一会儿,没动它们,走了。

    昨晚睡得早,可醒得也早。四点多就醒了,天还没亮。我把琴擦了一遍,又躺下,睡不着。到机场的时候还早,到达口外头站了一排人,有的举着牌子,有的低头看手机。我站在柱子下头,先买了瓶水,喝了一半,剩下的捏在手里。大屏上的航班,一趟一趟地跳。她那一班,写着到达。

    我在柱子下头站着,想见面第一句说什么。想了七八种,到时候都没用上。

    航班显示到达的时候,我往前挪了两步。第一批人出来,没有她。第二批,也没有。手机震了一下,她发来一条:箱子在行李带上了。我回:我在出口。

    出站的人一批一批出来。有人拖着箱子,有人抱着孩子,有人一边走一边打电话。我盯着出口,没看见她。正要掏手机,她出来了。

    她走在最后。瘦了一点,头发长了,扎在脑后,有几缕散下来。她穿一件浅色的短袖,拉着一个不大的箱子,箱子上挂着一枚旧钥匙扣,走一步,晃一下。她走到门口,先眯着眼看了看天,然后看见了我。

    她没挥手,也没喊。拉着箱子,走到我面前,站住。

    我说,“来了。”

    她说,“嗯。”

    我们站着,谁都没说话。出口的人流从两边绕过去,只有我们两个站在中间。太阳很晒。过了一会儿,她说,“北京到成都,还是两千公里。”

    我说,“嗯。两千公里,一张票就到了。”

    她笑了一下,说,“票还是你订的。”

    我说,“嗯。”

    她说,“走吧。”

    我伸手去接她的箱子。她没松手,说,“我自己拉。”我说,“那你拉着。”我们并排往外走。她眯着眼睛,说,“成都的太阳,跟北京的不一样。”我说,“是黏的。”她说,“黏的太阳,才叫夏天。”

    回住处的路上,她坐在车窗边,看着外面。成都的街,两边都是树,叶子绿得发沉。开车的师傅话多,说了一路成都的天气。她在后座,偶尔应一声。她说,“上次来,是复查。”我说,“嗯。”她说,“这次来,是听歌。”我说,“嗯。”她说,“两回事。”我说,“一回事。”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看窗外。过了一会儿,她说,“怎么一回事。”我说,“都是冲着我来的。”她没接话。又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嗯了一声。

    住处不大。一室,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摞着几本书,窗台上放着一盆不知名的花,叶子有点蔫,旁边是那本从北京带回来的旧书。她把箱子放在墙角,四下看了一圈,说,“还行。”我说,“刚收拾过。”她说,“看出来了。”

    我给她烧了壶水。她坐在椅子上,把头发拢到一边,说,“这儿比北京安静。”我说,“嗯。”她说,“安静好。写歌的人,住这儿合适。”

    她走到窗台边,看见那本书,拿起来,没翻,又放回去。我说,“是那本。”她说,“我知道。”她又看了一眼那盆花,说,“它渴了。”我说,“昨天浇了。”她说,“那它嫌水少。”

    她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一把伞,深蓝色的,折叠的,收得整整齐齐。她把伞放在桌上,说,“成都的雨多。”

    我说,“嗯。你上回寄的便利贴上,是这么写的。”

    她说,“嗯。那你现在,有伞了。”

    我拿起那把伞,又放下。伞不重。我说,“谢谢。”她说,“不客气。”

    下午,太阳没那么毒了。我说,“出去走走。”她说,“去哪儿。”我说,“先吃冰粉。”

    她站住,笑了一下,说,“说好的冰粉。”

    我说,“嗯。”

    街角的冰粉摊支在巷子口,头顶一块蓝布棚子。老板坐在树荫底下,手里摇着蒲扇。旁边桌上坐着一对母女,小姑娘舀冰粉,勺子掉进碗里,溅了一桌子。老板认出我,说,“带人来了。”我说,“嗯。”他说,“那多来两勺。”要了两碗,一碗红糖的,一碗醪糟的。她吃红糖的,我吃醪糟的。她舀了一勺,放进嘴里,说,“成都的冰粉,跟别处的不一样。”我说,“哪儿不一样。”她说,“凉得慢。凉得慢的东西,人记得住。”

    我没说话。她又舀了一勺,说,“你那个小主唱,说要请我吃冰粉。”我说,“她说了。”她说,“那明天。”我说,“明天你还有冰粉吃。”她说,“那正好。”

    她问,“成都有什么好吃的。”我说,“多了。”她说,“你先说三样。”我说,“冰粉,火锅,担担面。”她说,“那明天一样一样来。”我说,“行。”

    吃完,太阳更低了。她站在摊子边上,看着街对面,说,“你常说的那棵老槐树,在哪儿。”

    我说,“玉林路后街。明天带你去。”

    她说,“好。明天先去那儿。”

    天黑了,我们往回走。路灯亮起来,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她走在我旁边,步子不快。我放慢了一点,让她走里头。成都的晚上,街边有人下棋,有人遛狗,火锅店门口排着队。她看了一会儿,说,“这儿的人,不急着回家。”我说,“嗯。这儿天黑得晚。”

    回到住处,她坐在桌边,把头发放下来。我坐在床沿,隔着几步看着她。她说,“你那个第二句,写出来没有。”

    我说,“还空着。”

    她说,“不急。它比谁都沉得住气。”

    我愣了一下。这话是小满说的,我没跟她提过。她像是看出来了,说,“你写歌的人,都是这个脾气。”我说,“嗯。”

    她说,“《夏至》呢。”

    我说,“词写完了,demo录好了。第一遍,留着。”

    她说,“留着干什么。”

    我说,“留着当面。”

    她没说话。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蝉,叫得很响。

    她说,“那四句,我背得下来了。”

    我说,“你背背看。”

    她就背了:影子短到不能再短,夏天长到不能再长,我把一整个夏天,唱给太阳底下最远的你。背完,她说,“对不对。”

    我说,“一个字不差。”

    她说,“《天井》我听过了。可当面,还没听过。”

    我说,“那也留着。一样一样来。”

    她说,“好。”

    她说,“你那个单子,怎么样了。”我说,“四首了。”她说,“哪四首。”我说,“麦子熟了,晾衣绳,夏至,曲四算半个。”她说,“那后两首呢。”我说,“还长着。”她说,“慢慢长。”

    她说,“那个老周,人怎么样。”我说,“话少,耳朵准。”她说,“那他就听出来了。”我说,“听出什么了。”她说,“那口气。”我没接话。

    夜里,我躺在地铺上。床让给她了。她没推,看了我一眼,说,“那你睡哪儿。”我说,“地上。”她说,“地上凉。”我说,“夏天。”她没再说什么,躺下了。

    她说,“你明天还要去棚里吗。”我说,“不去。”她说,“那陪我去看树。”我说,“嗯。”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屋里很静,只有她的呼吸声,很轻,很匀。窗台上那盆花,叶子在夜风里动了一下。窗外的蝉声还没歇。

    我闭上眼睛。她来了。天井安顿好了,夏至的第一遍还留着,晾衣绳的第二句还空着。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来。明天,先带她去看那棵老槐树。然后,给她放《夏至》。

    成都的夜,还是热的。可心里,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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