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赵北川八点就到了,背着那把旧贝斯。
“不是说下午吗。”我说。
“等不及了。”他说,“五年没碰它了。昨晚做梦,梦见在排练,起来手都是痒的。”
我把门打开。他把贝斯从琴包里拿出来,搁在桌上,看了好一会儿。
“弦是你换的。”我说。
“昨天换的。”他说,“换的时候手抖。怕换完,它不认我了。”
“它认得你。”我说。
早上她打来电话,说书店今天进新书,她下午过来,让我们中午别饿着。挂了电话,我从箱子里翻出一叠旧谱子。纸都黄了,边角卷着,最上面那张折痕很深,压了很久的样子。那是乐队第一首合练的歌,五年前写的。谱子上没写名字,只写着一个日期。
底下还有几张。有一首写了一半,有一首只起了个头,有一首连谱都没写全,只画了几道线。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旧了,边角磨白了。照片上是我们四个人,站在学校礼堂门口,每人抱一把琴,笑得没心没肺。
赵北川拿起照片,看了半天,说:“那时候,头发还挺多。”
我没接话。
“这张,留着。”他说,“以后还一起唱。”
“就它吧。”我说,把最上面那张谱子抽出来。
“就它。”他放下照片,“那天,你写第一句的时候,在宿舍楼下。”
“你记得。”
“怎么不记得。”他说,“你抱着吉他蹲在花坛边上,写了一个下午。我去买水,回来你还在写。我问你写什么,你说,写一首有人愿意听完的歌。”
我没接话。五年前那首歌,没写完。写了一半,乐队就散了。
我们把谱子铺开。前半段是完整的,后半段只写了两行,底下空白。
“还差一段。”我说。
“那就补上。”他说。
我们开始合。他弹贝斯,我弹吉他。第一遍,乱糟糟的——他五年没弹,指头生,跟不住我的节奏;我也记不全当年的编法,弹到一半断了一次。
“慢点。”我说。
“你慢。”他说,“你先走,我跟。”
第二遍,我放慢,他跟上来了。贝斯的声音沉下去,托着吉他,像一只手从底下接着。合到那个断掉的地方,我们都停了。
“后面没写过。”我说。
“那就现写。”他说。
我们一句一句试。他在贝斯上摸出一个根音,我说不对,换一个;他换了一个,我觉得行,又觉得差点什么。来来回回,一上午就过去了。
中午在巷口吃了碗面。他吃着吃着,忽然问:“她是你对象吧。”
我没接话。
他说:“五年前你说,写一首有人愿意听完的歌。现在,有人愿意听了。”
我喝了口汤,说:“面坨了。”
他没再问,埋头把面吃完。
下午回到棚里,又合了两遍,总算顺了。她来的时候,我们正合到第三遍。门推开,她站在门口,没进来,先听了一会儿。
我们没停,把那遍合完。最后一个音落下去,屋里安静了一下。
“好听。”她说。
赵北川擦了把汗,说:“嫂子,你别光夸,你给评评,这歌还缺什么。”
她说:“缺一个名字。”
“它没名字。”我说。
“那给它起一个。”她说。
我看了赵北川一眼。他想了想,说:“叫《宿舍楼下》。”
她说:“不好听。”
他挠了挠头:“那你起。”
她想了想,说:“先别起。等它长出来,再叫名字。”
我和赵北川都愣了一下。这句话,我说过——棚的名字,歌的名字,都说过。
“行。”我说,“让它先长着。”
她把饭盒放在窗台上:“先吃饭。饿着肚子,歌长不出来。”
三个人,又蹲在窗台边上吃饭。她做的,今天是饺子,韭菜馅的,还热着。赵北川吃了一口,说:“嫂子,你这饺子,比我妈包的好吃。”
她说:“别贫。吃你的。”
吃完饭,赵北川去调弦,我收拾饭盒。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那盆绿萝,说:“五年前,你们在学校礼堂唱过一场。”
“你听过。”我说。
“听过。”她说,“那天人不多。你们唱了四首,最后那首没唱完,说以后补上。”
赵北川的手停在弦上,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那天,底下坐着的人里,有你啊。”
“嗯。”她说,“我在侧门那儿听的。”
我看着她。五年前,礼堂侧门,她坐在一把折叠椅上,弓落下去,很慢。那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她那天,也在那儿。
“补上了。”我说。
她没接话,低头笑了笑。
她摸了摸绿萝的叶子,又说:“它到这儿,也活得挺好。”
“它好养活。”我说。
“跟你一样。”她说。
我们把歌又合了两遍。后半段,我们现编了一段——贝斯走低音,吉他走和弦,到那个当年断掉的地方,不再断,接下去了。编到一半,赵北川停下来,说:“这一段,像从地里长出来的。”
“五年前没长出来。”我说。
“现在长出来了。”他说。
她坐在窗台边,绿萝旁边,听了一下午。老槐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风从窗缝里进来,凉凉的。她偶尔跟着哼两句,声音很轻,混在吉他和贝斯中间,像多了第三件乐器。中间她出去了一趟,回来带了一壶热水,给我们一人倒了一杯。赵北川接过来说:“嫂子,你太贤惠了。”她说:“是怕你们渴死在我的棚里。”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说:“录一版吧。”
“录什么。”赵北川说。
“就录这半首。”我说,“旧的一半,加上新长出来的一半。”
我把话筒架好,调好电平。他站左边,我站右边。我对着话筒说:“回声_002。”然后按下录音键。
前奏起来,贝斯进来。合到那一段——五年前断掉的地方,这一次,接上了。
录完,我放了一遍。赵北川听完,没说话。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说:“五年前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弹贝斯了。”
“现在呢。”我说。
“现在。”他弹了弹烟灰,“现在觉得,琴还等着我。”
“它没走远。”我说。
“没走远。”他说,“就在隔壁城市。是我自己,隔了五年才回来。”
他走的时候,拍了拍那面隔音棉墙,说:“这墙里的回声,以后会越来越多的。”
晚上,她先走了,说书店还有事。我送她到巷口,路灯又亮了。
“下周,你陪我去趟医院吧。”她说。
“复查。”我说。
“嗯。”她说,“方医生说,该复查了。”
“哪天。”
“周三。”
“好。”我说,“周三,我陪你去。”
她点了点头,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今天的歌,我喜欢。”
“它还没名字。”我说。
“不要紧。”她说,“名字可以慢慢长。歌也是,人也是。”
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她走远。北京的秋天,晚上是真的凉了。
回到屋里,赵北川已经走了,贝斯靠在墙边。我坐在调音台前,把回声_002又听了一遍。
录到最后,是那一段新长出来的旋律。它从五年前断掉的地方,接了下去。
手机响了一下。是赵北川的消息:周六,接着排。还差三首老歌没翻出来。
我回:好。
夜里,她发来一条消息:等你唱那天,我在台下。
我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关灯之前,我又看了一眼谱子上那个日期。五年前的这一天,歌没写完。五年后的这一天,它接上了。
琴等着,人也是。
晾衣绳的第二句,也慢慢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