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新家的第二个星期天,我开始收拾书房。
说是书房,其实就是从工作室带回来的那半个纸箱。琴谱,旧磁带,几支写秃的笔,一截没剩多少的橡皮,还有半包过期的润喉糖。最底下,压着那本歌词本。
本子很旧了。牛皮纸封面磨得发白,边角卷起来,像被雨淋过,又慢慢晒干。纸页有一股旧纸的味道,说不上好闻,可一闻就知道,是自己的东西。我用指腹摩了摩封面,犹豫了一下,还是翻开了。
有些页我认得,有些页我差点认不出。字还是那些字,人已经不是那个人了。
第一页的字歪歪扭扭,写完就划掉,划了又写。那时候我还不会写歌,只是瞎记,句子记到一半,觉得不像话,就全划了。有一首只留了两句,底下空着,空了很多年,我一直没回去补。
我继续往后翻。纸页慢慢厚起来,字也慢慢稳了。《天井》的初稿在这,那时候它还不叫《天井》。再往后,《夏至》也在,页边画过一朵很小的云,是我某个下午闲着没事添的。还有那首写给她、一直没写完的歌,它占了大半本,改过很多遍,纸都快被橡皮擦薄了。有些地方破了,我用透明胶粘过,粘了又破,破了又粘。
我摩了摩那几处透明胶,想起那些半夜爬起来改词的晚上。那时候屋里只有我一个人,一支笔,一盏灯。
每一遍改完,我都觉得下一遍就是最后一遍。可下一遍,还是没写完。
我合上本子,放在书桌上,盯着封面看了一会儿。
中午她回来了。她去菜场绕了一圈,拎着两把青菜进门,先看了我一眼。
“怎么没去工作室。”她问。
“想在家待半天。”
她把菜放进厨房,出来的时候端了两杯水。一杯放我手边,一杯自己捧着,在我对面坐下。她没问我在看什么。她只是看着那本旧本子,看了一会儿。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我的书桌上。
“今天不写吗。”她问。
“不知道写什么。”
“它写满了吗。”她又问。
“快了。”我说,“还剩几页。”
她伸手,把本子拿过去。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的,像翻一本旧相册。翻到那首没写完的歌,她停了一下,没有多看,轻轻翻过去了。
“它跟着你几年了。”她问。
“记不清了。反正,比认识你久。”
她笑了一下,没说话。
窗外有风,绿萝在窗台上,叶子轻轻晃。
她把本子合上,还给我。
“收起来吧。”她说。
“还没写完呢。”我说。
“我说的不是这一首。”她看着我,“我说的是,这一本。”
我不太明白。
“你写了那么多年,都在这个本子里了。它该歇了。”她站起来,走到书桌边,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抽屉是新的,还带着一点木头的味道。她用手抹了抹底,侧过头看了看,像在给一样东西挑地方。“就放这儿。”
我抱着本子,没动。
“舍不得。”我说。
不是舍不得字。是舍不得那些字替我记着的日子。
她点点头。“那就在封面上写点什么。写完了,再放进去。”
我想了很久。笔拿起来,又放下。最后,我在封面最下面的角落里,写了一个日子。搬进这个家的日子。没有别的了。
我把那半截橡皮和写秃的笔也放进抽屉,跟本子挨在一起,然后轻轻推上。
抽屉合上的声音很轻。可我知道,有一页翻过去了。
桌角空了一块。它在桌上压了那么多年,忽然不见了,连桌子都像轻了一点。
下午她说去琴房练一会儿。
“晚饭想吃什么。”她问。
“都行。”我说。
“那我看着买。”
她在门口换鞋,回头看了我一眼。
“好好在家待着。”她说。
“好。”我说。
我一个人坐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绿萝。新家朝南,太阳照进来,叶子绿得发亮。我数了数,比搬来那天,又多冒了两片新叶。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楼下有自行车铃响过去,声音很轻。日子嗡嗡的,很轻。我坐了很久,什么也没想。
傍晚她回来,手里拎着菜,还夹着一个纸袋。她把纸袋放在书桌上,没说是什么,转身进了厨房。
我走过去,拆开纸袋。
一本新的本子。白封面,干干净净,一点字都没有。压在本子上的,是一支新笔,笔帽上还挂着价签。我摸了摸纸。纸很厚,摸着踏实。翻开第一页,白得晃眼。
我合上,放回桌上。走到厨房门口,她在包馄饨。袖口挽着,围裙上沾了面粉。
“那本子,你买的。”我说。
“嗯。”她没回头,“旧的收起来了,新的总得有人张罗。”
“怎么不买带格子的。”我说。
“你写字又不按格子走。”她说。
我站在厨房门口,没话讲。
馄饨端上来,两碗。我那碗明显多一些。我数了数,多出五只。
“怎么多这么多。”我说。
“你写歌费脑子。”她说。
“你也费。”我说。
她瞪了我一眼,没接话。
吃完饭,我去收碗。她按住我的手。
“我包的,我收。”她说。
我站在一边,看她把碗摞好,端进厨房。水声响了很久。她洗碗从来不急,像做什么都不急。
夜里,她先睡了。我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新本子。
白。真白。白得我有点不敢落笔。
我拿起那支新笔,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最后一笔也没写,只把本子合上,端端正正摆在桌子正中间,笔搁在旁边。
灯关了。我躺下来,听见她在黑暗里翻了个身。
“写了吗。”她问。原来她没睡着。
“没有。”我说。
“不敢写。”她问。
“嗯。”我说,“怕写坏了。这本子太干净了。”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手伸过来,在我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拍一个小孩。
“干净的纸,就是用来写坏的。”她说,“写坏了,也是这页纸的日子。”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过了很久,我说:“那第一句,我想留给你。”
她没答话。我侧过头,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
我伸手,把被角往上拉了拉。
第二天早上,阳光很好。我坐在书桌前,翻开新本子的第一页,在第一行,写了一个日子。
合上本子的时候,我看见她站在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她没进来,就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写完了。”她说。
“嗯。就一个日子。”
她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第一页。
“日子先到。”她说。
“词慢慢来。”我说。
她伸手,把本子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桌上。放得很正。
“那我也等。”她说。
那首没写完的歌,还睡在抽屉里,跟着旧本子一起。
我不急着把它取出来。写给她的歌,本来就写不完。本子会旧,歌不会。
等哪天我有了新句子,再打开抽屉,把它接出来,写在新本子上。它还会没写完,可我一点也不怕了。
原来翻篇,不是把旧的扔掉。是把唱完的歌,好好收起来,再给还没写的歌,留一张干净的纸。